四個人搜索一棟樓的難度太大了,就算是不需要戰鬥,只是按部就班的檢查每一個房間,起碼也得兩個小時。
但肯定是會有戰鬥的,不管多少,只要樓上有敵人,這搜索就得全程特別緊張。
得想想辦法。
...
輪胎摩擦地面的尖嘯聲撕裂了基輔凌晨的寂靜,那輛深灰色的UAZ獵豹越野車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猛地從公寓樓側巷裏躥出,前輪狠狠撞上路沿石,車身劇烈顛簸,瑪莎被安妮死死按在後座地板上,腦袋磕在摺疊椅架上,發出一聲悶響。她沒哭,只是把臉埋進安妮的戰術背心,指甲摳進對方腰側的防彈插板縫隙裏,指節泛白。
高飛坐在副駕,右手搭在車窗框上,左肩胛骨抵着瑞克斯一號冰冷的槍托——這把改裝過的HK416D剛卸下熱得發燙的彈匣,換上了新裝的三十發鋁殼彈,槍口朝下垂着,一縷青煙從導氣箍旁緩緩升騰。他沒回頭,但聽見了瑪莎壓抑的抽氣聲,也聽見了安德烈在後排用烏克蘭語低聲數子彈:“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一。”
“別數了。”高飛突然開口,聲音乾澀如砂紙磨鐵,“留着數命。”
車後傳來沉悶的爆炸聲,不是炮擊,是手榴彈。天狼星扔的。他跳上副駕踏板時右小腿被彈片劃開一道十公分長的口子,血順着作戰靴邊緣往下淌,在踏板上積了一小窪暗紅。但他沒喊疼,只是用牙齒咬開急救包膠帶,單手纏繃帶,動作快得像在剝洋蔥。
“三點鐘方向,兩輛裝甲運兵車,BTR-3E,紅外瞄具已鎖定。”天狼星喘了口氣,把染血的繃帶尾端塞進靴筒,“他們剛調來,不是本地駐軍,是第93機械化旅直屬偵察連——莫斯卡廖夫的親兵。”
高飛沒接話。他盯着前方街道盡頭那扇鏽跡斑斑的鑄鐵大門——雷巴爾斯基島總部地下入口的僞裝門,此刻正緩緩開啓,露出底下幽深如喉管的混凝土坡道。門上方電子屏閃着微弱紅光,一行西里爾字母逐字浮現:**“ВХОД ЗАПРЕЩЕН. ДОСТУП ТОЛЬКО ДЛЯ УПОЛНОМОЧЕННЫХ.”**(禁止入內。僅限授權人員通行。)
“授權?”高飛嗤笑一聲,手指在扳機護圈上輕輕叩了兩下,“丘莫季奇的工牌還在他褲兜裏呢。”
安妮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眼神銳利如刀:“你打算怎麼進去?硬闖?他們有反裝甲地雷、震動傳感器、三層鋼化防爆門,還有六十四組紅外熱成像攝像頭——我們剛在樓頂看見的。”
“不硬闖。”高飛伸手摸向儀表盤下方,拽出一根纏着黑膠布的粗電線,“我拆過莫斯科地鐵通風井的備用電源箱,那玩意兒比這個複雜十倍。”
他扯斷電線絕緣層,露出裏面銅芯,又從戰術腰包裏掏出一枚微型信號干擾器——那是艾利休斯家地下室保險櫃裏順出來的,標籤上印着三角洲部隊舊編號:**“SIG-7C ‘WIDOWMAKER’”**。他把干擾器輸出端擰在電線上,另一頭直接捅進點菸器接口。
車內所有電子設備瞬間黑屏。空調停轉,導航失靈,甚至安妮手腕上的戰術手錶屏幕也變成一片雪花。只有瑞克斯一號的機械瞄具還在,冷硬、沉默、忠誠。
“現在,”高飛鬆開手剎,腳踩油門,“他們的眼睛瞎了。”
UAZ獵豹咆哮着衝向坡道入口。距離五十米時,左側混凝土牆後突然噴出火舌——一挺PKM通用機槍掃來,子彈打在引擎蓋上火星四濺。安德烈探身出窗外,RPK-74短突擊步槍連續點射,槍口焰在黑暗中劃出三道橘紅色弧線。牆後立刻沒了動靜。
但第二波火力來自頭頂。坡道入口上方鋼樑陰影裏,兩個身影同時躍下,戰術手套扣住獵豹車頂行李架,靴底猛蹬車頂,身體借力翻滾,落地即臥姿舉槍。是特種作戰服,沒有臂章,但領口露出半截銀色蛇形徽記——白塔的標記。
高飛沒等他們瞄準。他左手猛拉手剎,右手甩臂橫掃,瑞克斯一號槍托砸向左側襲擊者面門。骨頭碎裂聲清脆響起,那人仰面倒地,鼻樑塌陷,血糊住雙眼。右側那人剛扣動扳機,安妮的格洛克17已從後排窗口伸出,兩發9mm子彈精準命中其持槍手腕與鎖骨連接處。他慘叫着丟槍,卻被天狼星從副駕探身揪住頭髮,膝蓋頂住後頸,硬生生將人拖進車內,反剪雙臂按在座椅靠背上。
“白塔的人。”天狼星用肘部死死壓住那人咽喉,聲音低啞,“說,丘莫季奇屍體運去哪兒了?”
那人咳着血笑:“你們……跑不出基輔……莫斯塔克已經……啓動‘灰鴿’協議……全城通訊塔都在廣播你們的生物特徵……連狗都能聞出你們的味道……”
話音未落,瑪莎突然從安妮臂彎裏抬起頭。她手裏攥着安妮給她的那枚手榴彈,拉環已被拔掉,拇指死死按住擊針槓桿。她盯着俘虜,瞳孔收縮如針尖,聲音卻異常平穩:“愛德華被他們切開的時候,有沒有叫你爸爸?”
俘虜怔住,隨即咧嘴:“小雜種,你——”
高飛抬手,一槍托砸在他太陽穴上。人當場昏死。
獵豹撞開最後一道防爆門,衝進地下車庫。頭頂應急燈滋滋作響,慘綠光芒下,數十輛黑色奔馳S600整齊排列,每輛車頂都安裝着衛星通訊陣列和小型雷達罩。最深處,一輛加長版邁巴赫正緩緩啓動,引擎低吼如困獸。
“莫斯塔克。”高飛低聲道。
安妮一把推開昏迷的俘虜,抓起他戰術背心裏的對講機,按下通話鍵,用純正俄語道:“阿爾法小組報告,目標已確認轉移至B-7區,重複,B-7區。請求許可接管押運序列。”
對講機裏傳來沙沙電流聲,三秒後,一個疲憊的男聲回應:“收到。阿爾法,你們超時三分鐘。灰鴿協議升級爲橙級,所有出口啓用生物虹膜鎖死——包括你們自己。”
安妮冷笑:“明白。B-7區,執行清除。”
她鬆開通話鍵,把對講機塞給瑪莎:“聽清楚了嗎?他說‘你們自己’。”
瑪莎點頭,手指仍按在手榴彈擊針上,但眼神已不再顫抖。
高飛跳下車,踹開最近一輛奔馳的車門。駕駛座上沒人,副駕座椅下卻露出半截軍用平板電腦,屏幕還亮着,正顯示實時監控畫面——B-7區地下停機坪,一架AN-26運輸機艙門敞開,丘莫季奇的屍體被裹在黑色屍袋裏,由兩名穿白大褂的男人抬上舷梯。
“他們在運走證據。”高飛抓起平板,指尖劃過屏幕,調出停機坪結構圖,“AN-26最大起飛重量二十三噸,載重七噸。他們要運走的不只是屍體……還有硬盤、血液樣本、手術錄像備份。”
安妮已繞到車尾,撬開後備箱。裏面沒有備胎,只有一排銀色金屬箱,箱體印着北約標準編號:**“NSN 6920-01-586-7321 —— EXPLOSIVE, DEMOLITION, C-4, BLOCK, 1 LB”**。她抽出一塊C-4,用匕首割開外包裝,露出蠟黃色凝膠狀炸藥,又從腰包取出雷管與定時器。
“你瘋了?”天狼星捂着流血的小腿靠近,“那是地下七層!炸塌了會活埋所有人!”
“不。”高飛把平板塞回奔馳,走向停機坪方向的電梯間,“我只炸承重柱——B-7區東南角第三根,直徑一點八米,混凝土標號C60。C-4用量一百二十克,延時四秒引爆,衝擊波剛好震裂支撐梁內部鋼筋,不會引發連鎖坍塌。”
他頓了頓,從瑞克斯一號彈匣裏退出一顆子彈,用牙齒咬開彈頭,倒出裏面的鈍感炸藥粉末,混進安妮剛切好的C-4裏。
“加了RDX增效劑,穿透力提升百分之四十七。”
電梯門打開,裏面空無一人。高飛第一個踏入,瑞克斯一號槍口朝上,機械瞄具準星穩穩壓在轎廂頂部攝像頭鏡頭上。“砰!”一聲悶響,鏡頭炸裂,碎片飛濺。他抬腳踏碎控制面板,所有樓層按鈕熄滅。
“走。”他說,“去送莫斯塔克最後一程。”
電梯急速下降,失重感讓瑪莎胃部翻攪。她盯着自己沾血的鞋尖,忽然問:“高飛叔叔,愛德華的玩具熊……還在尼古拉爸爸家裏嗎?”
高飛沒回頭,但握槍的手指微微收緊:“在。等這事完了,我帶你回去拿。”
“好。”瑪莎吸了口氣,終於鬆開手榴彈擊針槓桿,把它輕輕放在電梯角落,“我不按了。我要活着拿回來。”
電梯抵達B-7層。門開瞬間,高飛抬槍便射。走廊盡頭,兩個白大褂正推着擔架車奔向停機坪,車上的黑色屍袋邊緣滲出暗紅。第一槍打碎左側那人膝蓋,他慘叫跪倒;第二槍擊穿右側那人耳後動脈,人撲倒在擔架車上,血噴在屍袋錶面,迅速洇開一片深褐。
安妮從高飛身後閃出,格洛克連開四槍,將走廊兩側通風管道檢修口裏剛探出的槍管全部打彎。天狼星單膝跪地,用繳獲的PKM壓制遠處射擊孔,子彈將混凝土牆打得簌簌掉渣。
他們穿過瀰漫硝煙的走廊,推開厚重防火門。停機坪豁然開闊,冷風夾着柴油味撲面而來。AN-26機腹下,莫斯塔克正扶着舷梯扶手往上攀爬,駝背,禿頂,西裝筆挺,左手腕錶在機翼燈光下反射出刺眼寒光。他聽見槍聲,卻沒回頭,只是抬起手,做了個下壓手勢。
機艙內立刻湧出六個人,全部手持改裝過的AKS-74U,槍口加裝消音器,槍管下方掛着微型戰術手電。爲首者胸前掛滿勳章,肩章上是國防部情報總局最高銜級——少將。
“羅曼年科。”天狼星瞳孔驟縮,“他去年在馬裏擊斃過三名‘伊斯蘭國’高級指揮官,代號‘剃刀’。”
高飛沒理他。他盯着莫斯塔克的背影,忽然抬腳踢飛地上一枚彈殼。黃銅色的圓柱體在水泥地上彈跳着,一路滾到舷梯下方,停在莫斯塔克鋥亮的牛津鞋尖前。
莫斯塔克終於停下。他緩緩轉身,臉上沒有驚惶,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倦怠。他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再戴上時,目光掃過高飛,掃過安妮,最後落在瑪莎臉上。
“小姑娘。”他聲音溫和,像在哄幼兒園的孩子,“你父親是個好人,可惜太天真。他不該收留那個男人。”他下巴朝高飛揚了揚,“也不該相信‘回家’這種童話。”
瑪莎往前走了一步。安妮沒攔她。
“你切開愛德華的時候,”瑪莎仰起臉,聲音不大,卻蓋過了飛機引擎的轟鳴,“他有沒有求你,別碰他的眼睛?”
莫斯塔克愣住。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左眼——那裏有一道極細的疤痕,像被蛛網勒過。
高飛就在這一刻開槍。
不是瑞克斯一號。他左手抄起安妮扔來的格洛克,抬臂、瞄準、擊發,動作快如幻影。子彈擊穿莫斯塔克左眼眶,從後腦穿出,帶出一蓬血霧與碎骨。他身體向後仰倒,重重砸在舷梯金屬臺階上,抽搐兩下,不動了。
羅曼年科暴喝:“開火!”
槍聲炸響。但高飛早已撲倒在地,滾向右側集裝箱陰影。安妮拽着瑪莎翻進消防栓箱後,天狼星則將C-4塞進身旁承重柱基座裂縫,按亮定時器。
“五、四……”
高飛從集裝箱後探身,瑞克斯一號連點三槍。羅曼年科左肩、右膝、喉結,三處要害同時綻開血花,他踉蹌着舉起手槍,卻見高飛槍口一偏——子彈擊中他胸前勳章,金屬碎片倒扎進脖頸動脈。
“三、二……”
安妮拽出瑪莎,三人狂奔向停機坪出口。天狼星最後一個躍出爆炸範圍,身後傳來沉悶巨響,整座B-7層劇烈搖晃,天花板簌簌落下碎石,東南角承重柱轟然斷裂,AN-26機尾猛然下沉,螺旋槳刮擦地面,迸出刺目火花。
“走!”高飛拽起天狼星胳膊,把他拖向安全通道。
樓梯間裏,瑪莎突然掙脫安妮的手,轉身奔回。安妮厲喝:“瑪莎!回來!”
瑪莎沒停。她衝回停機坪,撲向那具被掀翻的擔架車。黑色屍袋裂開一道口子,裏面沒有丘莫季奇的屍體,只有一摞文件,最上面是張照片——尼古拉抱着嬰兒時期的瑪莎,背景是敖德薩海邊的白色教堂。照片背面用藍墨水寫着:“給我的小海鷗。爸爸永遠愛你。”
瑪莎抓起照片,塞進貼身衣袋。她跑回來時,嘴角帶着血絲,卻在笑。
高飛看着她,忽然抬手,摘下自己脖子上那條磨損嚴重的皮繩項鍊——墜子是一枚小小的黃銅彈殼,底部刻着一行模糊小字:“For the ones who never made it home.”
他把它套在瑪莎脖子上。
“現在,”高飛轉身踹開安全通道鐵門,門外是基輔凌晨泛青的天空,“我們回家。”
直升機轟鳴聲從東面逼近,探照燈光柱如利劍劈開雲層。但高飛沒抬頭。他牽起瑪莎的手,大步向前走去,瑞克斯一號垂在身側,槍口滴落一滴未乾的血,砸在水泥地上,綻開一朵細小的、暗紅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