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木樨谷內,那一層剛剛修補完成、散發着淡淡青光的陣法光幕,在極北晦暗的晨曦中顯得格外堅韌。
谷口處,老族長木枯率領全族上下,黑壓壓地跪了一地。
沒有喧天的鑼鼓,也沒有悲慼的哭喊,只有一種近乎宗教般的肅穆與沉默。
所有的族人都將頭顱深深埋在泥土中,用這種最原始的方式,向那位挽狂瀾於既倒的恩主致以最後的敬意。
聖女木靈跪在最前方,雙手捧着一件嶄新的、由神樹落葉編織而成的青色披風。
“恩主北行路遠,此物乃神樹葉脈所化,雖無強力防禦,卻能遮掩生機,避開血原上那些只識氣血的兇獸耳目。
少女的聲音清脆,卻帶着一絲顫抖。
她不敢抬頭看那個紫金色的身影,生怕自己眼中的不捨會衝撞了強者的威嚴。
楚白接過披風,入手微涼,輕若無物。
隨手一抖,披風披在肩上,瞬間將他那一身凜冽的紫金血氣遮掩得嚴嚴實實,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株不起眼的枯木。
“有心了。”
楚白淡淡點頭,隨後目光越過跪拜的人羣,看向一旁的方木。
“木樨谷初定,百廢待興。方執事便留在此處,協助老族長重整大陣,守護這處生機火種。”
方木神色一肅,抱拳領命:“謹遵楚前輩法旨!方某人在,木樨谷在!”
雖然他是真靈會的執事,但在這一刻,他對楚白的命令沒有絲毫牴觸,那是對強者的絕對服從。
安排好後路,楚白不再多言。
“走。”
他轉身,面向北方那片翻滾的紅霧,腳步邁出。
在他身後,左丘與兩名精挑細選出來的真靈會築基初期精銳 一名擅長偵查的“鷹眼”,一名擅長土遁防禦的“厚土”,緊隨其後。
一行四人,如四道幽靈,無聲無息地穿過陣法光幕,消失在茫茫血原之中。
離開木樨谷的庇護範圍,那種令人窒息的血煞之氣再次撲面而來。
但這一次,楚白的感覺截然不同。
曾經讓他感到皮膚刺痛、靈力運轉晦澀的紅霧,此刻撞擊在他那金身之上,不僅沒有造成絲亳阻礙,反而被那一層若有若無的青木生氣悄然化解。
體內《大五行滅絕神光》緩緩運轉,五行流轉之間,將吸入體內的每一絲雜質都煉化得乾乾淨淨。
行進五百裏。
腳下的土地依舊是暗紅色,但隨着不斷深入北方,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愈發荒涼詭異。
原本偶爾還能見到的巨大獸骨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爲“鬼哭草”的植物。
這種草通體慘白,葉片如利刃,風一吹便發出淒厲的嘯聲,彷彿地底有無數冤魂在哭泣。
“楚道友,小心了。”
左丘緊跟在楚白身側,手中扣着一枚青色的定風珠,神色凝重,“前方五十裏,便是枯骨林”的邊緣。也就是三大部族中,最爲陰毒的【骨蠻部】的領地。”
楚白腳步微頓,神識如水銀瀉地般鋪展開來。
在他的感知中,前方的地勢開始變得低窪,空氣中的血腥味變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讓人神魂發冷的腐朽屍氣。
那種冷,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直透靈魂的陰森。
“骨蠻部......”
楚白眯起眼睛。
根據左丘之前的情報,這個部族不修肉身氣血,專修亡靈巫術,擅長驅使屍骸與神魂攻擊。
對於純粹的武夫而言,這種手段最爲難纏。
“按照商道,我們只需沿着枯骨林的外圍切過去,雖然路程會多繞八百裏,但勝在安全。”
左丘建議道,拿出一張特製的獸皮地圖比劃着。
楚白看了一眼地圖,又看了一眼那片被灰白色霧氣籠罩的森林,搖了搖頭。
“繞路太慢。”
他抬起腳,腳踝上的金色枷鎖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顫,彷彿在催促他前行。
這流放之路,是一場關於意志與道心的丈量。
“鋼骨已死,血矛部大亂,消息瞞不了太久。一旦黑山部和骨蠻部反應過來,無論是合圍還是設伏,我們都會陷入被動。”
楚白的聲音冷靜而果斷,“與其在邊緣被他們的探子如同附骨之蛆般盯着,不如直接穿過去。”"
“穿......穿過去?”
左丘身後的兩名真靈會精銳臉色一白。穿過枯骨林腹地?
那裏可是被稱爲“生人禁區”,連飛鳥都不敢越過的地方!
“最危險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快的捷徑。”
楚白轉過頭,面具後的雙眼閃爍着攝人的寒光,“怎麼,真靈會連這點膽量都沒有?還要復甦什麼真靈?”
這一句話,直接堵死了左丘的退路。
左丘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銀色:“好!道友既有此豪氣,捨命陪君子又何妨!我等修的本就是逆天之路,若是連這羣玩骨頭的蠻子都怕,還談什麼建立新秩序!”
“跟上。”
楚白不再廢話,身形一晃,帶起一陣紫金色的勁風,直接衝入了那片灰白色的迷霧之中。
一入枯骨林,光線瞬間暗了下來。
這裏的樹木極爲怪異,樹幹慘白如骨,沒有樹葉,只有無數扭曲的枝丫像是一隻只乾枯的人手,伸向天空。
地面上鋪滿了厚厚的骨粉,踩上去發出咯吱咯吱的脆響,在這死寂的林中傳出老遠。
四人行進了約莫百裏。
忽然,楚白猛地停下腳步,右手握拳,示意身後衆人止步。
“有東西。”
左丘等人立刻祭出法器,背靠背結成防禦陣型,神識警惕地掃視四周。
“咔噠.....咔噠.....”
一陣密集的,如同牙齒打架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的地下傳出。
緊接着,周圍那些看似死物的慘白樹木,竟然開始劇烈顫抖。
“嘩啦!”
地面的骨粉炸開。
一隻只通體由白骨拼接而成,眼眶中燃燒着幽藍色魂火的怪異生物,從地下爬了出來。
有的是保持着生前形態的荒原狼,有的是高達丈許的骷髏巨人,還有許多是由各種妖獸骨骼強行拼湊在一起的縫合怪物。
數量之多,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邊。
而在這些骨傀的後方,一棵巨大的白骨樹頂端,站着一名身披破爛灰袍、手持骨的枯瘦身影。
那人全身包裹在灰布中,只露出一雙閃爍着綠光的眼睛,發出一聲夜梟般的怪笑:
“嘎嘎嘎.....鮮活的血肉......還有大周仙官的味道......”
“沒想到,竟然有這等極品獵物,主動走進了我‘骨幽”大人的餐盤。”
左丘臉色大變:“不好!是骨蠻部的巫祭!我們被發現了!”
楚白卻是神色平靜,他緩緩拔出背後的星河闊劍,劍鋒在地上劃出一道火星。
“既然是餐盤……………”
他抬頭看向那名巫祭,語氣森然。
“那便看看,到底是誰喫誰。”
枯骨林中,陰風怒號。
那站在巨大白骨樹梢上的巫祭骨幽,聽聞白那句森然的回應,眼眶中慘綠色的魂火猛地跳動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更加尖銳刺耳的怪笑。
“喫我?嘎嘎嘎……………好大的口氣!”
骨幽手中那根掛滿細小頭骨的法杖猛地向下一頓,一股肉眼可見的灰色波紋瞬間擴散開來。
“小的們,這就是大周來的“仙官”,肉質最是鮮美!撕碎他!把他的骨頭剔出來,我要做成最完美的收藏品!”
“咔噠—————嘩啦”
隨着他的指令,周圍那密密麻麻的骨傀大軍徹底暴動了。
無數慘白的骨爪刨開凍土,帶着令人作嘔的屍氣,如同白色的潮水般向着四人湧來。
這些骨傀雖然單個戰力不過練氣初期,但勝在不知疼痛、悍不畏死,且數量實在太多,一眼望去,怕是不下數千具。
“結陣!御!”
左丘厲喝一聲,手中青木劍化作一道環形劍幕,將兩名真靈會精銳護在其中。
那兩名築基初期的修士也不敢怠慢,一人祭出一面厚土盾,一人祭出數百張風刃符,死死抵住兩側湧來的骨浪。
“叮叮噹噹——”
密集的撞擊聲響起,火星四濺。
“這些骨頭不對勁!”
左丘一劍斬碎了一頭猛虎狀的骨傀,卻發現那散落一地的碎骨竟然在綠火的牽引下,眨眼間又重新拼湊在了一起,再次撲咬上來,不僅未死,反而因爲吸收了周圍的死氣而變得更加堅硬。
“這是不死骨咒!”
左丘臉色難看,“除非將它們的魂火核心擊碎,或者將骨頭磨成粉,否則它們能無限重生!在這枯骨林,它們是不死的!”
“不死?”
一直未動的楚白,聽到這兩個字,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鋼骨也說他不死,現在他的頭骨還在我儲物袋裏。”
話音未落,楚白動了。
他沒有像左丘那樣固守原地,而是直接散去了護體的靈光,一步踏出防禦圈,徑直走向那漫無邊際的骨海。
嗡
他手中的【星河金胎】闊劍微微震顫,一般深沉如淵的重力場域,以他爲圓心,轟然降臨!
“重力領域,開!”
咚!
方圓五十丈內的地面猛地向下一沉。
那些正如潮水般湧來的數百具骨,身形陡然一個。
在那激增了百倍的重力之下,它們那脆弱的關節根本無法支撐身軀。
“咔嚓、咔嚓、咔嚓......”
一陣如同炒豆子般密集的脆響傳遍全場。
衝在最前面的數百具骨傀,連楚白的衣角都沒摸到,便在那恐怖的重壓下,齊齊跪倒在地,隨即被壓得粉碎!
這一次,它們沒能重組。
因爲在那絕對的重力碾壓下,所有的骨骼都已被碾成了比麪粉還要細的骨渣,連同那寄宿其中的微弱魂火,也被生生壓滅。
“這就是你的不死軍團?”
楚白腳踏骨粉,一步步向前,紫金戰靴踩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每走一步,前方的骨傀便崩碎一片。
他就這樣硬生生地在白色的骨海中,犁出了一條通往那白骨巨樹的大道。
樹梢之上的骨幽,眼中的綠火終於不再跳動,而是透出了一股深深的驚駭。
“元磁重力?還是肉身場域?!”
骨幽尖叫一聲,“這不可能!你是從玄冥河底爬出來的怪物嗎?!”
身爲骨蠻部的長老,他最怕的便是這種不講道理的力道碾壓。
他的骨傀大軍靠的是數量和重生,但在絕對的質量面前,數量毫無意義。
“既然骨頭擋不住你,那就嚐嚐萬魂噬心的滋味!”
骨不再猶豫,手中骨猛地指向楚白。
“幽冥鬼火,攝魂!”
呼——!!!
只見他那寬大的灰袍下,無數張扭曲痛苦的人臉冤魂呼嘯而出。
這些冤魂並非實體,而是由純粹的神魂怨念凝聚而成,它們無視了重力場域,化作一道綠色的洪流,直衝楚白的眉心識海。
這是針對神魂的絕殺!
一旦被這萬魂衝入識海,哪怕是築基後期的大修,也會瞬間神魂錯亂,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後方的左丘見狀大驚失色:“楚道友小心!這是神魂攻擊!快守住靈臺!”
然而,面對這鋪天蓋地的冤魂洪流,楚白依舊沒有停下腳步,甚至連闊劍都沒有抬起。
他只是微微抬起頭,那雙隱藏在面具後的眸子,平靜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
“跟我玩魂魄?”
楚白心中冷笑。
自從踏上這流放之路,他腳踝上的【金色枷鎖】無時無刻不在打磨他的神魂。
那一萬里的風雪、玄冥河的重壓,血原的煞氣,早已將他的意志鍛造得如同鋼鐵
更何況,他還有大周仙官的敕令護體。
就在那綠色冤魂洪流即將鑽入他眉心的剎那。
“錚——!!!"
一聲清脆、威嚴,帶着無上浩然之氣的金屬顫音,突兀地在楚白的識海深處響起。
那是【金色枷鎖】的震鳴。
亦是大周國運對邪魔外道的本能鎮壓。
“啊啊啊啊——!!!”
那衝在最前面的數百隻冤魂,彷彿撞上了一面燒紅的鐵牆,發出了淒厲至極的慘叫。
只見楚白眉心處,一道淡淡的金光一閃而逝。
那原本凶神惡煞的綠色洪流,在這金光面前,竟如積雪遇湯般瞬間消融,化作縷縷青煙消散。
“噗!”
遠處的骨幽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口黑血,眼眶中的魂火瞬間黯淡了下去。
神魂反噬!
“大周......那是大周的國運金光?!”
骨幽恐懼地尖叫起來,聲音都變了調,“你是大周的皇族?還是鎮魔司的高層?!這血原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他怕了。
肉身無敵也就罷了,連神魂都如銅牆鐵壁般不可撼動,這還怎麼打?
“跑!”
骨幽心中只剩下了這就一個念頭。他想也不想,腳下白骨巨樹猛地炸開,整個人化作一道灰煙,就要向枯骨林深處遁逃。
“現在想走?”
楚白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近在咫尺。
“晚了。”
轟!
楚白的身形不知何時已經穿過了百丈距離,出現在了那炸裂的白骨樹旁。
他右手握住闊劍的劍柄,脊背大龍猛地一抖,全身紫金氣血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爆發。
“斬!”
一劍揮出。
一道長達十丈的紫金劍氣,裹挾着五行滅絕的死寂氣息,瞬間撕裂了灰霧,追上了那道遁逃的灰煙。
“不——!!骨祖救我!!!”
骨發出絕望的嘶吼,拼命祭出數十件骨盾法器試圖抵擋。
但在那足以斬斷山嶽的劍氣面前,一切防禦都成了笑話。
“咔嚓!”
所有的骨盾在接觸劍氣的瞬間全部粉碎。
劍氣劃過,灰煙消散。
骨幽那枯瘦的身體在半空中僵住,隨後從眉心到胯下,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嘩啦。”
這位讓左丘都極爲忌憚的骨蠻部巫祭,整個人從中一分爲二,兩片屍體帶着漫天黑血,重重摔落在地。
隨着骨幽的身死,周圍那數千具還在掙扎的骨傀彷彿瞬間被抽去了靈魂,眼眶中的綠火齊齊熄滅,化作一堆堆真正的枯骨,散落一地。
枯骨林,重歸死寂。
楚白收劍入鞘,緩緩走到骨幽的屍體旁。
他彎下腰,從那一堆爛肉中挑起一個灰撲撲的儲物袋,又用劍尖撥弄了一下,從骨幽的胸骨中挑出一枚散發着陰冷寒氣的灰色骨珠。
“這是......魂珠?”
趕上來的左丘看着那枚骨珠,眼中滿是震撼與敬畏,“這骨幽修的是旁門左道,將一身神魂精華都練進了這本命骨珠裏。此物若是給鬼修或是煉器師,價值連城。”
楚白看了一眼,隨手將魂珠拋給左丘。
“拿着。”
左丘手忙腳亂地接住,一臉愕然:“楚道友,這......”
“這東西對我沒用,她髒。”
楚白淡淡說道,目光投向森林深處那更加濃重的迷霧,“而且,前方還有更硬的骨頭要啃。這算是給你們的辛苦費。
左丘握着那價值連城的魂珠,心中五味雜陳。
這就是強者的氣度嗎?
殺築基如屠狗,視重寶如草芥。
“多謝楚道友!”左丘深吸一口氣,鄭重收好。
“走吧。”
楚白沒有停留,再次邁開腳步。
“穿過這片林子,便是黑山部的領地,也是絕神峯的腳下。”
他抬起頭,透過稀疏的枯枝,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座高聳入雲、雷火環繞的孤峯。
“那裏,纔是終點。”
枯骨林深處,光線早已被那層層疊疊的灰白瘴氣吞噬殆盡。
這裏沒有晝夜之分,唯有永恆的陰霾。
楚白一行人踩在厚厚的骨粉之上,腳下發出的咯吱聲在死寂的林間傳出老遠。
隨着不斷深入,周圍那些慘白的怪樹越來越密集,甚至開始出現了一些並非自然生長的痕跡——那是用巨大妖獸的肋骨搭建而成的圖騰柱,上面掛滿了風乾的頭顱,眼眶中燃燒着幽綠的磷火,彷彿無數雙窺視的眼睛。
“陰氣越來越重了。”
左丘緊了緊身上的法袍,即便身爲築基後期的大修,在這股直透神魂的寒意麪前,他也感到一陣本能的不適。
他看了一眼身前的楚白。
只見楚白步履從容,那件青木披風在陰風中獵獵作響。
而在左丘的神識感知中,楚白就像是一座移動的烈陽熔爐,周圍那些試圖侵蝕入體的陰煞之氣,在靠近他身側三尺之地時,便會被一股霸道的紫金血氣無聲蒸發。
“到了。”
楚白突然停下腳步,目光穿透迷霧,投向前方的一處盆地。
隨着他話音落下,前方的迷霧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撥開,露出了這座盤踞在枯骨林核心的龐然大物——【白骨城】。
那是一座完全由白骨堆砌而成的城池。
城牆高達數十丈,並非磚石,而是由無數根長達數丈的猛獁象牙與巨鯨脊骨交錯編織而成,森白慘然。
城牆之上,每隔十步便插着一杆白骨幡,幡面上繪滿了扭曲的鬼臉符文,在陰風中獵獵招展,發出淒厲的尖嘯。
而在城池的最中央,一座巨大的,形如骷髏頭骨的宮殿高聳入雲,那骷髏的雙眼位置燃燒着兩團直徑數丈的慘綠色魂火,將方圓十里的天空都映照得綠油油一片,宛如鬼域。
這便是極北三大部族之一,骨蠻部的祖地。
“好重的怨氣………………”
左丘身後的兩名真靈會築基修士臉色煞白。
他們能感覺到,這座城池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聚魂陣,無數冤魂被囚禁在那些白骨建築之中,日夜哀嚎,爲整個部族提供着源源不斷的魂力。
“既然來了,何必藏頭露尾。”
楚白站在盆地邊緣,聲音平靜,卻在紫金血氣的加持下,化作滾滾雷音,轟然撞向那座死寂的白骨城。
“大周楚白,借道北行。”
轟隆隆
雷音在盆地上空迴盪,震得城牆上的那些白骨幡劇烈顫抖。
短暫的死寂之後。
“嘎吱......嘎吱......”
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那座白骨城緊閉的巨大頜骨城門,緩緩向兩側開啓。
並沒有喊殺聲。
與血矛部那熱血沸騰、喊殺震天的衝鋒不同,骨蠻部的迎接方式,帶着一種讓人窒息的陰冷與秩序。
隨着城門大開,一支支整齊劃一的軍隊邁着僵硬的步伐走出。
它們沒有血肉,全是白骨。
最前方的是三千具白骨戰卒,手持骨骨刀,眼眶中魂火幽藍;緊隨其後的是數百具“縫合巨獸”,由虎豹豺狼的骨骼拼湊而成,體型龐大,散發着築基初期的兇威。
而在大軍的最中央,九條身長二十丈的白骨蛟龍拉着一輛巨大的白骨王座,緩緩懸浮而起。
王座之上,端坐着一名身披華麗黑袍的老者。
他瘦小枯乾,幾乎就是一副披著人皮的骷髏,手中握着一根鑲嵌着紫黑色水晶的權杖。
但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卻比那死去的鋼骨更加深不可測,甚至隱隱觸碰到了神魂層面的壓制。
骨蠻部族長,活了近三百年的老怪物——萬骨。
“借道?”
萬骨的聲音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刺耳且乾澀。
他那雙燃燒着綠色魂火的眼睛死死盯着楚白,彷彿要看穿那張暗金面具後的靈魂。
“殺了我的巫祭骨幽,毀了我枯骨林外圍的萬魂陣,現在......你跟我說借道?”
隨着他話音落下,周圍的三千白骨戰齊齊將手中的骨刀敲擊在盾牌上。
“咚!”
一聲悶響。
緊接着,無數道幽綠色的魂火從這些骨卒身上升騰而起,在半空中匯聚成一隻遮天蔽日的綠色鬼爪,懸停在楚白四人的頭頂。
那鬼爪之中蘊含的魂力波動,讓左丘的神識都感到了陣陣刺痛。
“萬骨族長。”
左丘上前一步,頂着壓力拱手道,“在下真靈會左丘。骨幽長老之事,實屬誤會。是他先動殺機,欲將我等煉成骨傀,我等不得不反擊。今日借道,我等願奉上靈石資源作爲賠償………………”
“閉嘴。”
萬骨看都沒看左丘一眼,手中的權杖輕輕一頓,“真靈會的小崽子,這裏沒你說話的份。若不是看在那位被壓在山底下的老東西面上,你以爲你能站着跟我說話?”
左丘面色一僵,卻不敢發作。
這老怪物的輩分太高,實力更是詭譎,在這全是骨頭的地盤上,真靈會的面子確實不好使。
萬骨的目光重新回到楚白身上,眼中的魂火跳動了一下,露出一絲貪婪。
“大周的仙官......嘖嘖,好完美的肉身,好強橫的神魂。”
他伸出枯如雞爪的手指,虛空點了點楚白,“你想過去,可以。留下你的肉身,我可以放你的神魂去轉世。如何?”
在他看來,是白這具經過淬鍊的金身,簡直就是煉製“天屍骨傀”的絕世材料。
若是能得到這具身體,他甚至有把握打破壽元的桎梏,衝擊那夢寐以求的紫府屍仙之境!
聽到這赤裸裸的覬覦,楚白非但沒有動怒,反而笑了一聲。
他抬手按住腰間的星河闊劍,腳踝上的金色枷鎖發出一聲清脆的震鳴。
“想要我的身子?”
楚白向前踏出一步,那股原本內斂的紫金場域瞬間撐開,將頭頂那隻綠色鬼爪硬生生頂起了三丈。
“那得看你的牙口,有沒有那麼好。”
“鋼骨也想要我的命,現在他的骨頭已經被我進了劍裏。”
楚白手腕一翻,那柄融合了【噬魂骨矛】、散發着淡淡血煞與重水氣息的星河闊劍出現在手中。
劍鋒直指白骨王座上的老者。
“萬骨老鬼,我也給你兩個選擇。”
“要麼,開路放行。”
“要麼,我拆了你這把老骨頭,把你這白骨城......砸成骨灰。”
枯骨林深處,陰風如刀,鬼火淒厲。
“砸了我的白骨城?”
白骨王座之上,萬骨老怪發出一聲夜梟般的尖嘯,那聲音不再幹澀,而是帶上了一股令人神魂刺痛的尖銳音波,
“好大的口氣!大周的黃口小兒,老夫在極北煉骨三百年,還沒見過這般不知死活的東西!”
“既想做骨灰,老夫成全你!”
轟——!
隨着萬骨手中那根鑲嵌着紫黑水晶的權杖猛然落地,整座白骨城彷彿活了過來。
地面劇烈震顫,無數慘白色的符文從地底亮起。那並非普通的陣法,而是以億萬生靈枯骨爲基,凝聚而成的“萬骨枯榮大陣”。
“起!”
萬骨枯瘦的手指掐訣一指。
“咔嚓、咔嚓、咔嚓......”
原本鋪滿地面的厚厚骨粉驟然沸騰,如同白色的沙塵暴般沖天而起。
在半空中,這些骨粉迅速凝聚壓縮,化作數千根長達三丈、尖端銳利如矛的白骨地刺。
“去!”
漫天骨矛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封死了楚白四人所有的閃避空間。
每一根骨矛上都燃燒着幽綠的磷火,一旦沾身,不僅洞穿肉體,那磷火更會如跗骨之蛆般燃燒神魂。
“雕蟲小技”
楚白站在原地,面對這鋪天蓋地的骨矛雨,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只是將手中的【星河金胎】闊劍重重往地上一插。
“重力場御!”
咚!
一股肉眼可見的紫黑色波紋,以闊劍爲中心,呈半球形轟然張開。
這是融合了玄冥河萬倍重力真意的絕對領域。
那些呼嘯而來的白骨地刺,在闖入這領域的瞬間,速度陡然一滯。
緊接着,那恐怖的重壓如同無形的大手,將它們生生按了下去。
“啪!啪!啪!”
無數骨矛在半空中炸裂,化作漫天齏粉灑落。
楚白身處白色的粉塵之中,紫金戰甲熠熠生輝,連發絲都未亂一根。
“有點門道。”
萬骨眼中的魂火猛地跳動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自己的試探攻擊被如此輕易化解,“難怪能殺了鋼骨那個莽夫。但你以爲,這就完了?”
“萬魂幡,出!"
萬骨桀桀怪笑,大袖一揮。
只見城牆之上,那插着的數百杆人皮白骨幡無風自動,獵獵作響。
嗚嗚嗚——
淒厲的鬼哭聲響徹天地。
無數道灰黑色的冤魂從幡旗中衝出,它們相互撕咬融合,眨眼間便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尊高達二十丈的——【白骨羅剎相】。
這尊羅剎相身披破爛的魂甲,手中提着一把由怨念凝聚的黑色鐮刀,散發出的氣息陰冷至極,周圍的空間都被凍結出了黑色的冰霜。
“這是......鬼王法相?!”
“楚道友稍作等待,我方結陣後方可一戰!”
左丘面色大變,手中的青木劍都在微微顫抖。
這種級別的鬼物,專克修士神魂,尋常物理攻擊根本無效!
“左執事,帶着你的人退後。”
楚白的聲音依舊平靜,他拔出闊劍,劍鋒上流轉着一層淡淡的青光與血煞之氣。
“這東西,交給我。”
話音未落,楚白身形暴起。
他沒有御空,而是雙腳猛踏大地,整個人如同一顆紫金色的炮彈,帶着一往無前的氣勢,直衝那尊巨大的白骨羅剎。
“吼——!”
白骨羅剎發出一聲震盪神魂的咆哮,手中那柄長達十丈的黑色鐮刀帶着收割靈魂的寒意,對着楚白當頭劈下。
這一刀,無視肉身防禦,直斬識海!
“滾!”
楚白不閃避,在那鐮刀臨身的剎那,眉心處一道金色的敕令光輝轟然爆發。
那是大周仙官的威嚴,是【金色枷鎖】對一切陰邪之物的天然壓制。
“錚——!”
黑色鐮刀砍在金光之上,竟發出了金鐵交擊的脆響,隨後寸寸崩裂。
趁此機會,是白已衝至羅剎相的胸口。
“大五行.崩山!”
他手中闊劍並未用劍刃去砍,而是像掄起一把重錘,劍身橫拍而出。
劍身之上,那根剛剛煉化的【噬魂骨矛】精華亮起一抹妖異的紅光。
這骨矛本就是鋼骨一身精華所聚,對骨類、魂類生物有着天然的剋制與吞噬作用。
“轟——!!!”
一聲巨響。
那尊看似不可一世的白骨羅剎,胸口的骨架瞬間被拍得粉碎。
那股恐怖的紫金血氣如同烈陽般灌入它的體內,將那凝聚成形的怨念瞬間蒸發。
“啊啊啊啊——”
羅剎相發出淒厲的慘叫,龐大的身軀在紫金光芒的照射下迅速崩解,化作漫天黑煙消散。
“什麼?!”
王座上的萬骨終於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眼中滿是不可置信,“一擊震碎鬼王法相?你的氣血怎麼可能如此熾熱?!”
他哪裏知道,楚白不僅修了圓滿金身,更吞了魔鯨本源與木神清氣,水木相生,氣血如龍,正是這些陰穢之物的絕對剋星。
“現在,輪到你了。”
楚白身在半空,腳踏虛空,如履平地。他目光鎖定那白骨王座上的枯瘦老者,手中闊劍高高舉起。
“老東西,下來!”
轟!
楚白人隨劍走,化作一道紫金色的流星,對着那懸浮在半空的白骨王座狠狠斬下。
“豎子狂妄!真當老夫怕你不成!”
萬骨被激起了真火,他知道不能再讓楚白近身。
“九龍護駕!骨界降臨!”
隨着他一聲嘶吼,拉着王座的那九條白骨蛟龍彷彿活了過來。
它們發出震天的龍吟,身軀盤旋交錯,瞬間化作一座巨大的白骨牢籠,將萬骨死死護在中心。
不僅如此,萬骨手中的紫黑權杖猛地炸開。
一股濃郁到化不開的綠色毒霧瞬間爆發,將方圓百丈的空間籠罩。
這毒霧不僅能腐蝕肉身,更能污濁法力,即便是築基後期的護體靈光,沾上一絲也會瞬間黯淡。
“在我的‘萬毒骨界裏,我看你怎麼狂!”萬骨的聲音從毒霧深處傳來,帶着陰毒的快意。
“毒?”
身處毒霧中心的白,看着周圍那足以毒死一頭大妖的綠氣,不僅沒有驚慌,反而深吸了一口氣。
他體內的【不滅金身】在這一刻發出了歡愉的轟鳴。
這金身不僅剛柔並濟,更因融入了木神清氣,對天下萬毒有着極強的抗性與淨化能力。
“這毒,太淡了。”
楚白搖了搖頭。
下一刻,他周身毛孔舒張,竟然在鯨吞這些毒霧!
紫金色的皮膚上,淡青色的光流轉,那些入體的毒氣瞬間被煉化,反而成了刺激他氣血爆發的燃料。
“這......這不可能!”
萬骨感應到毒霧的快速稀薄,嚇得魂飛魄散,“你......你是萬毒不侵之體?!”
“死人不需要知道那麼多。”
楚白的聲音已在耳畔。
他已經穿透了毒霧,出現在了那九條白骨蛟龍組成的防禦圈外。
“給我開!”
楚白雙手握劍,體內五行靈力逆轉,灰白色的滅絕神光附着在劍鋒之上。
“斬!”
嗤啦——!!!
那九條堅硬如鐵,足以抵擋極品法器轟擊的白骨蛟龍,在這一劍之下,就像是脆弱的枯柴。
劍光閃過,龍首亂飛。
那看似完美的防禦圈,被楚白生生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萬骨那張枯瘦如鬼的臉龐,終於毫無遮擋地暴露在了楚白的劍鋒之下。
這一刻,這位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終於感受到了死亡的冰冷。
他想要逃,想要燃燒精血施展血遁。
但是白哪裏會給他機會。
“定!”
【山神印】祭出,萬倍重力瞬間鎮壓而下,將萬骨的身形死死定在原地一瞬。
高手過招,一瞬即是生死。
噗嗤!
星河闊劍帶着無可匹敵的鋒芒,毫無阻礙地貫穿了萬骨的胸膛,將他連人帶椅,死死在了後方的白骨城牆之上。
“呃......嗬…………”
萬骨眼眶中的魂火劇烈顫抖,他低頭看着插在胸口的巨劍,枯瘦的雙手無力地抓撓着劍鋒,發出不甘的嘶鳴。
“你......你怎麼可能......這麼強......”
楚白緩緩落地,走到他面前,拔出闊劍。
隨着劍鋒抽出,萬骨那枯瘦的身體瞬間崩碎成一堆灰白色的骨粉,只留下一顆散發着幽綠光芒的頭骨,滾落在地。
“不是我強。”
楚白收劍入鞘,聲音淡漠。
“是你太老了,老到忘了......這世間早已不是你那套腐朽把戲能橫行的時代了。”
隨着萬骨的隕落,周圍那漫山遍野的骨傀大軍瞬間失去了控制,紛紛散架倒地。
那座巍峨的白骨城,也在這一刻發出轟隆隆的巨響,失去了陣法支撐,開始坍塌。
左丘等人呆呆地看着這一幕,看着那個站在廢墟之上,腳踏族長頭顱的紫金身影。
“好恐怖的戰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