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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小道長還是太會總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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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館。

辰時。

李昱特意起了個大早,連工部都沒去,直接就來找馮德遐。

程處默秦懷玉也在,見李昱過來,衝一邊黑着臉的杜荷要來兩串銅錢。

李昱一看就明白怎麼回事,連連搖頭嘆氣。...

開陽裏東頭的槐樹下,李承乾獨自坐着,背影僵硬如鐵鑄的樁子。他手裏捏着那疊奏章,紙頁邊緣已被指腹摩挲得發毛起卷,最上面一頁“驕奢自恣,日以浸微”八個字墨跡濃重,像八枚燒紅的釘子,一齊釘進他眼底。風過槐枝,簌簌落幾片嫩葉,有片不偏不倚,貼在他手背上,他卻連睫毛都沒顫一下。

身後腳步聲輕,李昱端着一碗熱騰騰的羊奶羹走近,蹲在旁邊,沒說話,只把碗擱在青石階上。瓷碗溫潤,白氣嫋嫋升騰,在初春微涼的空氣裏散成薄霧,模糊了李承乾垂眸時眼下的青灰。

“喝口熱的。”李昱聲音壓得極低,像怕驚擾什麼,“剛煮的,加了蜜,沒羶氣。”

李承乾沒動。半晌,才把奏章往膝上一按,發出沉悶一聲響:“孔穎達昨日上表,說我‘戲無度,言動失則’……我昨兒教村童寫‘人’字,寫歪了三筆,叫他們自己拿小棍子打手心——這算失則?”

李昱沒接話,只伸手把碗往前推了推,瓷沿磕在石階上,叮一聲脆響。

“于志寧的《諫苑》,我昨夜看了半卷。”李承乾忽然道,嗓音乾澀如砂紙磨過粗陶,“他說前隋太子楊勇,初時亦勤勉,常於東宮設講筵,親執經卷問學於師。可後來呢?他建昭陽殿,飾以金玉,納倡優百人,日日笙歌;又造浮屠七層,高三百尺,費粟萬斛,役丁三千,民怨沸騰……最後被廢爲庶人,賜死於內侍省。”

他頓了頓,喉結上下滾動:“于志寧沒寫完,可我知道後頭是什麼——楊勇臨死前,攥着半截斷簪,說他後悔沒聽父皇一句勸。”

槐樹影子斜斜切過他半張臉,明暗割裂如刀刻。李昱終於開口,聲音很平,像在說天氣:“殿下,您不是楊勇。”

“可我是太子。”李承乾抬眼,目光直直刺過來,竟有些瘮人,“東宮六率甲士三千,宮人七百,廚膳、車馬、儀仗、文書……每日耗費,比開陽裏整月糧稅還多。我若真想奢靡,只需說一句‘添兩盞琉璃燈’,尚食局就得連夜拆了三間庫房湊料。可我在開陽裏睡土炕,穿粗麻衣,跟着程處默學夯土牆——夯得手心全是血泡,結痂了再裂,裂了再結……”他猛地扯開左手袖口,腕骨凸起處果然纏着一圈灰布,滲出淡淡褐痕,“這算什麼?演給誰看?”

李昱靜靜看着那圈滲血的布條,忽然笑了:“演給老天爺看啊。”

李承乾一怔。

“您當真覺得,于志寧和孔穎達,是衝着您來的?”李昱舀起一勺奶羹,吹了吹,遞到他嘴邊,“您琢磨琢磨,于志寧寫《諫苑》,爲何止於前隋?爲何不提漢戾太子、晉愍懷太子?因爲那些都是‘失德致禍’的舊例,可前隋楊勇呢?他是被‘防患未然’廢掉的——他沒謀反,沒弒君,甚至沒荒政,就因‘性寬仁而好聲色’,便被文帝與獨孤皇後聯手剪除羽翼,最後活活逼死。”李昱指尖輕輕敲了敲碗沿,“您猜,于志寧真正想提醒您的,是楊勇的結局,還是他被廢的‘理由’?”

李承乾瞳孔驟然一縮。

“還有孔穎達。”李昱收回勺子,語氣漸沉,“他天天上表,罵您‘遠君子、近小人’,可您細想,他所謂‘君子’是誰?是東宮屬官,是弘文館學士,是坐在朱雀門內批註經義的清貴;他所謂‘小人’又是誰?是程處默、秦懷玉這些國公之後,是杜荷、柴令武這些將門新銳,是劉大、孫掌櫃這些泥腿子匠人——他們沒功名,沒清望,可開陽裏的路是他們鋪的,學堂是他們蓋的,土豆苗是他們蹲在地裏掐蟲掐出來的。”李昱把碗塞進他手裏,“您說,誰纔是真在做事的人?”

李承乾握着瓷碗,指節泛白。熱氣燻得他眼皮發燙,可那點暖意絲毫滲不進心裏去。他低頭看着碗裏晃動的奶羹,倒映出自己扭曲的眉眼,忽然想起昨夜那個夢——黑熊追着他跑,越追越近,獠牙幾乎咬上後頸,他拼了命往前奔,腳下一滑,竟跌進一片金燦燦的麥田。麥穗沉甸甸壓彎了莖稈,每一粒麥芒都閃着刺目的光,可當他伸手去抓,麥稈卻突然化作無數根冷硬的竹簡,竹簡上密密麻麻全是硃砂批註的“失德”二字,如血淋漓。

“殿下!”遠處傳來急促呼喊。

王玄策撥開人羣奔來,額角帶汗,手裏攥着半截燒焦的竹簡:“不好了!豐陰鄉西頭王家豬場,昨夜遭火!燒了三間豬舍,二十頭豬崽……全沒了!”

李承乾霍然起身,碗脫手砸在地上,碎瓷四濺,奶羹潑了一地,像一灘凝固的乳白血。

“怎麼回事?”他聲音繃得發緊。

“守夜的老張說,亥時聽見豬場外有異響,像是……像是有人用竹筒吹火,火星子竄進乾草堆……”王玄策喘着氣,“可今早查遍四周,連個腳印都沒留下——土是溼的,昨夜下過雨。”

李昱臉色變了:“竹筒吹火?那是長安城坊市裏遊方匠人引爐火的法子!專用來燒炭窯,火頭猛,不易察覺……”

話音未落,程處默已騎馬衝至槐樹下,甲冑未卸,臉上沾着黑灰:“殿下!豬場火起前半個時辰,東市南巷口有輛牛車撞翻了酒肆攤子,車伕逃了,車上空筐裏掉出半袋麩皮——麩皮裏裹着三枚銅錢,是貞觀五年新鑄的‘開元通寶’,錢背有‘開’字暗記!”

李承乾眼神驟然銳利如刀:“開陽裏?”

“不。”程處默搖頭,從懷中掏出一枚銅錢,錢面赫然一個“開”字,“是開國公府的私記!去年舅父爲整頓府中賬目,特令少府監另鑄此錢,只流通於長孫氏田莊、商隊之間——全長安,不超過五百枚!”

空氣瞬間凝滯。槐樹葉沙沙作響,像無數細小的竊語。

李昱慢慢蹲下,拾起一片碎瓷,指尖摩挲着鋒利的斷口:“所以,火不是意外……是衝着王家豬場去的?可王家只是初來乍到的農戶,既沒得罪人,也沒礙着誰……”

“不。”李承乾忽然打斷,聲音冷得像井水,“他們礙着人了。”

他彎腰,從碎瓷旁撿起一粒未融盡的蜂蜜結晶,琥珀色,在日光下透出幽微的光:“王家豬場養的是黑鬃豬,肉質緊實,肥瘦相宜,前日孫掌櫃試過,醃製火腿三月即成,風味勝過嶺南貢品。劉大昨兒還說,若能馴化此豬產仔規律,三年內可使開陽裏肉價降三成……”他攥緊拳頭,蜂蜜在掌心融化,黏膩的甜香混着泥土腥氣鑽入鼻腔,“誰最不想開陽裏肉價降?”

答案不言而喻。

長安城西市,數十家肉肆背後,盤踞着以韋氏爲首的京兆韋杜世家。他們壟斷生肉供應十餘年,每年僅靠“損耗”一項,便吞下朝廷三萬石賑糧。開陽裏豬場一旦成規模,便是懸在他們咽喉上的一把快刀。

“所以,他們燒豬場,是殺雞儆猴?”程處默咬牙。

“不。”李承乾緩緩鬆開手,蜜汁順指縫滴落,滲進泥土,“是警告我——太子殿下,您若真要在這開陽裏‘體察民情’,那就得先看看,這民情背後,有多少雙眼睛盯着您腳下這塊地。”

他抬頭望向太極宮方向,朱雀門巍峨的輪廓隱在薄雲之後,彷彿一隻沉默的巨獸。陽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忽然問:“輔機舅舅今日可還在開陽裏?”

“在。”王玄策答,“正帶着工匠查水泥路基。”

李承乾點點頭,轉身就走,步子沉穩,再不見半分頹色:“傳令,開陽裏所有工匠、學童、農戶,半個時辰後,全部到豐陰鄉祠堂前集合。程處默,你帶人去把豬場殘骸清出來,一根木頭、一片瓦礫都別動。杜荷,你速去尋劉大,讓他把最近三個月所有新造農具的圖樣、用料、工時,全部謄抄三份——一份送東宮,一份送宗正寺,一份……燒給韋氏肉肆的掌櫃看。”

李昱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忽覺胸口那團鬱氣悄然鬆動。他彎腰,撿起地上那枚“開”字銅錢,銅錢冰涼,邊緣卻似有餘溫。

午後申時,祠堂前烏泱泱聚了三百餘人。孩童們站在前排,手還沾着泥巴;農婦們抱着襁褓,奶娃啼哭聲此起彼伏;劉大的徒弟們扛着新打的鋤頭,鐵刃在日光下泛着青光。李承乾立於祠堂臺階之上,未着錦袍,只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靛青直裰,髮束素巾,腰間懸着一柄短劍——劍鞘斑駁,是程咬金當年所贈。

他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最終落在王家兄弟身上。哥哥王忠抹着臉上的灰,弟弟王孝緊緊攥着半截燒焦的豬欄木頭,指節發白。

“昨日大火,燒了王家二十頭豬崽。”李承乾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下了所有雜音,“也燒了開陽裏一百三十戶人家今冬的葷腥指望。”

人羣靜得落針可聞。

“有人想告訴我,這地,不是我能踩的。”他頓了頓,忽然拔劍出鞘!寒光一閃,短劍狠狠劈向身旁一根碗口粗的槐樹枝。咔嚓一聲脆響,枯枝應聲而斷,斷口參差,露出雪白的木芯。

“可我偏要踩。”李承乾劍尖斜指地面,聲音陡然拔高,如金石相擊,“開陽裏每一塊磚,是我親手搬的;每一道溝渠,是我用竹尺量的;每一畝土豆田,是我蹲着數過苗數的!這地上的泥,是我的汗;這地上的火,燒的是我的名——燒不塌我的脊樑,只照得見誰在暗處放冷箭!”

他猛地將短劍插進青石縫中,劍身嗡鳴不止:“從今日起,開陽裏所有新建屋舍,磚石上皆刻‘貞觀六年,世民亦未寢’九字!王家豬場,三日內重建,所耗木石,由東宮內庫支取;損失豬崽,按市價三倍補償!程處默!”

“末將在!”

“你領右衛百人,日夜巡防,凡進出開陽裏者,無論貴賤,皆需驗明身份,登記去向!杜荷!”

“臣在!”

“即日起,開陽裏所有交易,無論米糧、布匹、牲畜,一律啓用新式契書——契尾加蓋‘開陽裏督造印’,一式三份,農戶執其一,東宮存其二,長安縣衙備其三!劉大!”

“小人在!”

“你帶徒弟,三日內造出三十架‘測風輪’,安於各坊入口——風輪轉三圈,即爲吉時,方可入市;若風輪停駐逾半刻,即閉坊門,嚴查出入!”

最後一句落下,祠堂前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吼聲。孩童們跳着腳拍手,農婦們解下圍裙揮舞,劉大的徒弟們掄起鐵錘砸向青石,火星四濺如星雨。李承乾立於聲浪中心,青衫獵獵,髮帶飄飛,彷彿一株被狂風壓彎又驟然彈起的勁竹。

李昱悄悄退至祠堂廊柱後,仰頭望着檐角新糊的泥灰——那是今晨他親自拌的,摻了碾碎的稻殼,幹後韌如筋絡。他摸了摸腰間,那裏彆着一把新削的竹尺,尺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開陽裏第一裏,貞觀六年三月初七,李昱記。

暮色四合時,長孫無忌終於踱步而來。他沒走近人羣,只遠遠倚着槐樹,看李承乾蹲在祠堂階下,正用炭條在一塊青磚上描畫什麼。晚風拂過,吹起少年鬢邊一縷碎髮,露出額角未褪的汗漬。

長孫無忌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傳入李昱耳中:“你小子,昨夜是不是偷偷換了孔穎達奏章裏的一句話?”

李昱一怔:“哪句?”

“‘輕慢君子,親暱小人’。”長孫無忌嘴角微揚,“原稿此處,該是‘輕慢經義,親暱俗務’——你改成‘君子’,是想激他?”

李昱撓撓頭,嘿嘿一笑:“舅舅英明。孔大人若真較真,就得承認,程處默他們修的路,比他批註的《禮記》更能載千斤車馬;王家養的豬,比他講的《周禮》更填飽百姓肚子。這‘君子’二字,他認,就是輸了;不認……”他眨眨眼,“那他就得親自來開陽裏,看看什麼叫‘俗務’。”

長孫無忌久久不語,良久,才喟然一嘆:“高明這孩子……終於開始用腦子打架了。”

遠處,李承乾畫完了最後一筆,直起身,將青磚遞給身旁的王孝:“拿去,讓劉大照着這個尺寸,燒一批新磚。磚上刻字,就刻這個。”他指尖點了點磚面——那裏,炭條勾勒出九個棱角分明的大字:

貞觀六年,世民亦未寢。

夜風浩蕩,吹過新墾的田壟,吹過未乾的泥牆,吹過少年們灼灼發亮的眼睛。太極宮方向,一盞孤燈次第亮起,遙遙映在開陽裏的水塘裏,碎成萬點粼粼銀光。

那光搖曳不定,卻始終不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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