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秋蓮最終還是抱着一些僥倖心理的,畢竟沒有什麼動靜可能誰都不知曉。
時間很快來到了《流浪地球》首映典禮!
落地燕京的田希薇基本上沒有多少休息的時間。
自然沒有提前與陳景淵見面,不過兩...
江城的五月,空氣裏浮動着梔子花與梧桐新葉混合的微澀清香。白露推開慶功宴包廂門時,腕間那隻卡地亞藍氣凝膠錶帶在燈光下泛出一點冷而銳的光——這是《少年的你》票房破十億那晚,蘭可娛樂送她的定製款,表背刻着“05.18·1000000000”,日期與數字皆是燙金浮雕。她沒戴耳墜,只將長髮鬆鬆挽在頸後,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鎖骨,連笑容都比路演時淡三分,卻更沉了兩分。
包廂內早已人聲鼎沸。易烊千璽坐在主桌右側第三位,正低頭用手機回消息,袖口卷至小臂中段,露出腕骨上一枚細銀鏈,鍊墜是枚小小的、磨砂質地的青銅鷹首——那是他簽約蘭可娛樂當日,陳景淵親手遞來的見面禮,說“鷹不棲枝,得飛高處”。他抬頭見白露進來,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指尖還沾着方纔籤海報時未乾的墨跡。白露頷首,徑直走向主桌左側首位空座,那兒擺着一隻青瓷冰裂紋小碟,裏頭盛着三顆剝好的荔枝,果肉瑩白,汁水將溢未溢,底下墊着碎冰,寒氣沁人。她不動聲色捻起一顆送入口中,甜意裹着涼意滑下喉嚨,舌尖微麻。
“白老師這口福,比我們早嘗三年。”田希薇的聲音從斜後方傳來,人未至,聲先到,帶着點剛殺青《長津湖》片場風沙洗過的沙啞。她沒穿禮服,只一件靛青色真絲襯衫配黑色闊腿褲,頭髮剪短了寸許,額角幾縷碎髮被汗黏住,左耳垂上懸着一枚鈦鋼小環,折射燈光如星芒。她手臂隨意搭在椅背上,另一隻手捏着半杯冰鎮楊梅酒,酒液暗紅,映得她指甲蓋也泛着血絲般的光,“聽說劉總特意讓廚房今早空運嶺南頭茬妃子笑,就爲等您進這扇門。”
白露將荔枝核輕輕吐進紙巾,抬眼:“田姐倒比我還清楚劉總的排兵佈陣。”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田希薇襯衫第三顆紐扣——那裏有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刮痕,像被什麼硬物蹭過,“《長津湖》今天拍雪地匍匐?”
田希薇笑意一頓,隨即更大,仰頭將酒飲盡,喉結上下一滾:“白老師這眼睛,該去片場當監視器。”她放下杯子,指尖點了點自己右膝,“膝蓋護具磨破三層,導演說再加一條彈道軌跡,我差點把防彈衣釦子咬下來。”
話音未落,包廂門被推開,陳景淵走了進來。
他沒穿西裝,是件灰藍色高支棉襯衫,領口解至第二粒,袖口同樣挽至小臂,但小臂線條繃緊,青筋若隱若現,顯出一種剋制的張力。左手腕上那塊百達翡麗鸚鵡螺深藍錶盤,在頂燈下幽幽反光,秒針走動聲清晰可聞。他身後跟着王常田和一位陌生中年男人,那人眉骨高聳,顴骨削薄,穿一身挺括藏青西裝,手指修長,無名指戴着一枚素圈鉑金戒——白露認得這雙手,去年《流浪地球》定妝照裏,田希薇手腕上纏繞的金屬軟甲,就是這雙手設計的初稿。
陳景淵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白露臉上,停了兩秒,才移開。他走到主位前,並未坐下,而是從內袋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給侍者:“給每位主演桌上放一份。”侍者欠身接過,動作極輕,信封邊緣未發出絲毫窸窣。
“《長津湖》第一批分場劇本,”陳景淵開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壓下了所有嘈雜,“今晚十二點前,所有主演必須讀完前兩幕。明早八點,蘭可總部七樓會議室,陳凱歌導演親自講戲。”他頓了頓,目光掠過易烊千璽腕上的青銅鷹首,又停在田希薇右膝處,“田希薇,你膝蓋傷勢報告已交醫療組,明日晨練取消,改爲靜坐冥想一小時——陳導要求,演員入戲前,先學會在零下四十度的寂靜裏,聽見自己心跳的節奏。”
田希薇挑眉,沒應聲,只伸手從信封裏抽出劇本扉頁,指尖用力,紙邊微微捲起。白露垂眸,看見自己腕上卡地亞錶盤映出陳景淵側影:下頜線緊繃,喉結微凸,襯衣領口露出一小截鎖骨,其上有一道淺淡舊疤,像被什麼鋒利東西劃過,癒合多年,卻始終未褪盡顏色。
宴會漸入高潮,香檳塔折射燈火如星河傾瀉。劉玉蘭舉杯致辭,言辭熱切,頻頻提及“蘭可新勢力”“內娛新生態”。白露聽着,指尖無意識摩挲着荔枝核上細微的紋路。她忽然想起開機前夜,陳景淵獨自在攝影棚調試打光設備,她因忘帶臺詞本折返,撞見他正用一塊絨布擦拭一臺老式蔡司鏡頭。鏡頭蒙塵,他擦得極慢,絨布拂過玻璃,發出沙沙的微響,像春蠶啃食桑葉。她站在陰影裏沒出聲,直到他收起絨布,轉身,目光精準落在她藏身之處,彷彿早已知曉。
“白老師?”易烊千璽的聲音將她拉回,他不知何時挪到她身側,遞來一杯溫水,“陳總說您胃寒,不讓喝冰的。”
白露接過,指尖觸到杯壁溫潤熱度,抬眼看他:“他連這個都知道?”
易烊千璽笑了笑,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陰影:“他記得所有主演的體檢報告。田姐的半月板磨損指數,陳可可的血糖波動區間,還有……”他壓低聲音,“您去年在橫店淋雨拍夜戲,發燒到三十九度五,第二天還是按時進組——陳總讓醫療組給您備了恆溫保溫杯,一直放在您房車裏。”
白露沒說話,只將溫水送至脣邊。水汽氤氳,模糊了她眼中某些東西。
宴會尾聲,人羣漸散。白露起身欲離,陳景淵卻出現在她必經的廊道轉角。他手裏多了一隻黑檀木盒,盒面光滑,不見一絲紋理。
“《少年的你》原始分鏡手稿,”他遞過來,聲音平靜,“所有未採用鏡頭,包括你被刪減的三十七場哭戲。導演說太滿,留白纔有餘味。”他指尖微頓,盒蓋無聲彈開一線,露出內裏泛黃紙頁一角,鉛筆線條凌厲,勾勒出少女蜷縮在教室課桌下的側影,睫毛在淚水中顫動如蝶翼,“但我覺得,你當時演的不是絕望,是鈍刀割肉的清醒。這三十七場,我全存着。”
白露沒接,目光落在他遞盒的手上——虎口有層薄繭,指腹帶着常年握筆或持器械留下的微糙。她忽然問:“灣流G500的交付時間,改到幾號了?”
陳景淵眸光微閃,隨即頷首:“九月二十八日。手續上週已走完,灣流那邊說,飛機出廠編號特意選了‘LKO-0520’——蘭可,五月二十。”
白露終於伸手接過木盒,盒身微涼,沉甸甸壓着掌心。她轉身欲走,陳景淵卻再次開口,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華藝昨天向中影提出聯合投資《長津湖》,報價壓到成本價七成。王中雷親自打電話給我,說只要蘭可點頭,他願讓出監製署名權。”
白露腳步未停,只將木盒抱得更緊些,盒沿硌着肋骨,生出一點鈍痛。她走出廊道,夜風撲面,帶着江城特有的溼潤水汽。停車場裏,田希薇倚在一輛黑色奔馳旁抽菸,菸頭明明滅滅,像一顆不肯墜落的星。她見白露出來,將煙按滅在車窗沿,彈落的星火瞬間被風吹散。
“陳景淵找你聊《長津湖》了?”田希薇問,遞來一支薄荷糖。
白露含住糖,清涼感在舌尖炸開:“聊了灣流,聊了手稿,聊了華藝。”
田希薇嗤笑一聲,拉開車門:“那傢伙聊什麼都是假的,真話永遠在下一秒——比如他現在應該已經登機飛京市,去跟陳凱歌談《長津湖》第一場雪崩戲的爆破參數了。”她鑽進駕駛座,降下車窗,“對了,忘了告訴你,他讓我今早去試《長津湖》的防寒服樣衣。尺碼是他親自量的,肩寬、胸圍、腰線,還有……”她抬手點了點自己右膝,“這裏加了三重緩衝層。他說,田希薇的膝蓋,得比主角的命還金貴。”
白露站在原地,看奔馳駛入夜色,尾燈拉出兩道赤紅長線,最終消融於江霧。她低頭,打開黑檀木盒。最上面一頁,鉛筆勾勒的少女側影旁,一行小字力透紙背:“清醒是最高級的脆弱,白露。所以你的盔甲,得由我來造。”
手機在口袋震動。是陳可可發來的消息,一張截圖——企鵝視頻APP首頁大圖,赫然是《少年的你》票房突破十三億的實時數據,下方滾動字幕:“蘭可出品,必屬精品”。截圖末尾,陳可可加了一句:“景淵哥說,下週股東大會,要提‘蘭可航空’子公司籌備案。我問他買飛機幹嘛,他說——‘以後去片場,不用再等高鐵檢票了’。”
白露關上木盒,指尖撫過盒蓋上那道極細的、幾乎不可察的接縫線。她忽然想起昨夜路演結束,後臺卸妝鏡前,她看着鏡中自己被燈光曬出淡淡雀斑的臉,問助理:“你說,人拼命往上爬,到底是爲了摘星星,還是爲了不被踩進泥裏?”
助理答不上來。
此刻她望着江面倒映的萬家燈火,霓虹在粼粼波光裏碎成無數片,每一片都晃動着,燃燒着,永不沉沒。她將黑檀木盒抱在胸前,像抱着一具尚未啓封的鎧甲,轉身走向自己的車。車門關閉的剎那,她聽見自己心跳聲,沉穩,有力,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靜的夜裏,清晰得如同戰鼓。
遠處江岸,一座新落成的玻璃幕牆大廈頂端,“蘭可娛樂”四個字在霓虹中靜靜燃燒,光束刺破江霧,直指蒼穹。而就在同一時刻,京市某處四合院內,陳凱歌正將一張泛黃照片推至桌對面——照片上,是六十年前長津湖畔一片被風雪覆蓋的焦黑凍土,土層表面,幾枚鏽蝕的彈殼半埋其中,像大地沉默的牙齒。陳景淵端坐於側,手指緩緩劃過照片上那幾枚彈殼,指腹粗糙,彷彿能觸到六十載寒霜的凜冽。他沒說話,只將一張打印紙推至照片旁,紙頁上方,是《長津湖》劇組首批外籍顧問名單:前美國海軍陸戰隊第1師老兵、加拿大冰川地質學家、俄羅斯低溫物理學教授……名單末尾,一行小字如刀鋒般銳利:“所有顧問薪酬,由蘭可娛樂全資承擔,不設上限。”
風從四合院敞開的雕花窗欞灌入,吹動桌角一張未拆封的灣流G500航程規劃圖。圖上,一條鮮紅航線自江城始,蜿蜒北上,終點座標赫然標註着:長津湖,北緯40°25′,東經127°25′。航線旁,一行鉛筆小字,力透紙背:“此去非赴約,乃赴死局。故需快,需準,需萬無一失。”
白露驅車匯入城市洪流,後視鏡裏,蘭可大廈的霓虹漸行漸遠,最終縮成一點不滅的微光。她調高車載音響音量,一段未經處理的電影原聲緩緩流淌出來——是《少年的你》結尾處,少女在空蕩教室奔跑的腳步聲,由近及遠,由急促漸趨沉緩,最終融入一片遼闊的、帶着迴響的寂靜。那寂靜裏,似乎有風掠過山脊,有雪落於凍土,有無數年輕的心跳,在時間深處,同頻共振。
她忽然踩下油門,車速驟然提升。窗外燈火急速倒退,拉成一道道流動的光河。她不再看後視鏡,只凝視前方被車燈劈開的濃稠夜色,瞳孔深處,映出無數個自己——舞臺上的,鏡頭前的,劇本裏的,以及此刻方向盤後,正駛向未知的、真實的白露。
江風猛烈,灌滿車窗縫隙,吹得她額前碎髮狂舞。她右手鬆開方向盤片刻,探向副駕座上那隻黑檀木盒,指尖用力,按下盒底一處隱蔽的凹陷。咔噠一聲輕響,盒蓋無聲彈開一線。她並未打開,只是讓那一線縫隙,恰到好處地迎向呼嘯而入的江風。風灌入盒中,拂過泛黃紙頁,拂過鉛筆勾勒的少女淚痕,拂過那行力透紙背的小字。紙頁簌簌輕響,如同無數翅膀,在暗夜裏,悄然振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