樞密院偏廳,會議後的餘溫尚未散盡。
希爾薇婭稍顯輕鬆地帶着李維走回辦公室。
“感覺沒我什麼事啊,都在討好我!"
今日的會議並未討論金平原大區的事情,而在圍繞舊工業區後續分配的角力。
貝侖海姆宰相潛臺詞強調有序引入資本,確保特權資本利益。
而可露麗的父親則是更支持遵循市場規律,優化資源配置。
最終,在希爾薇婭的斡旋和李維提前預備的方案支撐下,一個勉強平衡的折中方案得以通過。
至於金平原大區的問題,她的皇兄還在給大臣們更充足的時間。
同時希爾薇婭也在去認識、去消化金平原大區的問題。
辦公室裏,正在整理文件的可露麗見兩人走了進來,又聽到希爾薇婭那一陣有些玩味的笑聲,不由得看了過去。
“洛林大臣支持了新提出的部分民生條款,貝侖海姆宰相又退了一步。”
希爾薇婭見可露麗看過來,即刻分享了勝利的果實。
聽着是又有她家的事情,可露麗老老實實地迴歸了工作。
不過這會兒希爾薇婭也注意到了李維的反應稀疏平常,並未與她一般對此過多喜悅。
這傢伙肯定是在想別的事情,比如說金平原大區該怎麼處置。
可是這會兒希爾薇婭不想提那件事。
她現在有點迷茫,金平原大區上的問題,盤根錯節,還涉及到歷史遺留問題,和地方上的利益集團。
真要解決問題,那就是得罪人去的。
篤篤篤??
辦公室門被敲響,在一聲“請進”中,皇太子威廉的祕書官推開了門扉。
“圖南少校,皇太子殿下請您過去。”
來了!
希爾薇婭一瞬間就知道皇兄喊李維過去到底是要談些什麼。
她有些想要阻止,但最終還是看着李維離開了這裏。
可露麗並不知道私底下皇女殿下與皇太子殿下談論了些什麼,不過看得出來,希爾薇婭也開始擔心李維因爲想做的事情而將他自己置身於危險的境地了。
早說了!
這個人是叛徒,反帝分子,機會主義,亂黨......
“唉!”
“你叫什麼氣啊?"
希爾薇婭聽着旁邊響起的嘆息聲,直接沒好氣地瞪了過去。
被她瞪了一眼後,可露麗只能埋低頭,裝作很忙的樣子。
不過希爾薇婭並不打算放過可露麗。
她直接來到可露麗旁邊問道:“你怎麼看?”
被問及麻煩問題的可露麗真想裝作聽不見,然而可惜的是這間辦公室裏的人本就不多,此刻也就剩下她們兩個人。
想要逃又能逃到哪裏去呢?
可露麗眯起眼睛,這會兒看着比希爾薇婭本人還頭疼。
“其實這個問題挺簡單的吧,一是看李維怎麼想,二是看你自己怎麼抉擇。”
無非是想不想,敢不敢的問題。
但希爾薇婭也察覺到,可露麗又是將問題踢回給了她。
可正是因爲不知道該怎麼抉擇,甚至因爲有太多的不確定,她纔不好抉擇啊!
不然幹嘛問可露麗?
然而希爾薇婭也明白,可露麗是不喜歡幫人做決定的,也不喜歡去主動推動什麼。
這傢伙是個接受現實,然後再遵循誠實的身體去幹事的人。
“唉!”
這下換作希爾薇婭唉聲嘆氣了。
“與其煩惱這麼多,不如多從各方瞭解金平原大區到底有什麼問題......”
可露麗從搬來旁邊堆成的如同小山一般的文件,推到了希爾薇婭眼前。
“也是!”
李維踏入皇太子威廉的辦公室,那位皇儲殿下站在窗前,凝視着外面未化的積雪。
他聽到了腳步聲,聞聲轉過身,臉上帶着笑容。
“來了啊,李維少校。”
皇太子威廉熱情地示意着他落座。
看着他新的肩章領章,皇太子威廉不由打趣道:“很適合你嘛!”
二十歲的少校,放在現在的整個奧斯特帝國中是極爲稀罕的。
但誰讓李維有這個機遇,也有抓住機遇的本事呢。
“多虧您還有皇女殿下的厚愛。”
李維微微頷首致意,姿態恭敬而沉穩。
皇太子威廉踱步回到書桌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着光滑的桌面,目光逐漸變得深邃。
“上回我們聊過的,金平原大區的事情...你應該在憲兵司令部那裏關注過吧?"
他不再寒暄,單刀直入地拋出了核心議題。
上回他們只是簡單討論,李維也提供了方案,但他還是想要聽聽李維更多的看法。
在金平原大區,皇太子威廉親眼看到了愈演愈烈的民族主義運動,以及日益激烈的社會矛盾。
這極大的影響到了帝國的穩定,整不好一個爆雷炸響,直接分裂帝國的領土。
李維沒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應該是在組織語言。
他的確通過憲兵司令部裏戰略規劃組的特殊地位,不停地瞭解金平原大區的問題。
而問題的表象是民族衝突和社會對立,但根源是經濟分配的不公和治理的失效。
大概是半分鐘後,他緩緩開口道:“我記得殿下在幾年前就暫停了對地方救濟金工程,其中原因我就不多贅述了。”
這是個最直接的例子,地方上被暫停了幾年的救濟金工程因爲層層盤剝之下,真正能落到那些掙扎在飢餓線邊緣的農戶、牧民、手工業者手中的,還剩下多少?
杯水車薪,甚至完全落空!
與其白撥款,讓地方上的利益集團分了,不如直接找個理由暫停了。
皇太子威廉幾年前暫停這件事,就是發現皇室的撥款成了某些羣體的季度獎或者年終獎。
“再看每年都在討論,今年卻懸而未決的農業補貼。”
初衷是好的,是爲了穩定糧倉,扶持生產者,給予耕種主糧的農民們補貼,保障糧食生產。
“可這些補貼的大頭,最終流向了誰?”
李維問道。
地方救濟金工程可以暫停,但這跟每年的農業補貼比起來,就是蠅頭小利。
這玩意兒目前只是按下再討論,不是說隨便就能暫停的。
前者喫的是皇室撥款,後者喫的是國家財政補貼。
提出救濟金和農業補貼的獨裁宰相奧托,和將其發揚光大的弗裏德裏希皇帝是爲了什麼?
自然是爲了團結!
你是一個窮苦人,或者是金平原大區種地的原住民。
救濟金髮到你手上,同時帝國不勸你不要種經濟作物要堅持種糧食,又給你種糧食的補貼,那頭上的君主是誰很重要嗎?
“讚美皇帝啊!”"
在剛被強行合體,以及後續弗裏德裏希皇帝掌權的時代,他們不能說對生活滿足沒別的要求了,而是沒現在這麼不滿。
可是不管是獨裁宰相奧托,還是弗裏德裏希皇帝都走了很久。
“不管是救濟金還是補貼,都被那些擁有廣袤土地的大地主、大農場主拿走了。”
而真正在田地裏揮灑汗水的佃農和小自耕農得到了什麼?
當年的舊貴族舊勢力一部分被幹掉,一部分打不過只能加入被改造。
可是隨着年月的過去,舊的轉生,與新的合體,惡龍再次誕生了。
再好的政策,到了地方上被執行壞了,也只是加劇了貧富差距,讓底層民衆,無論屬於哪個民族,都深感不公和被剝奪。
皇太子威廉聽懂了,甚至不得不感嘆李維選了很好的切入點。
“經濟的困頓、吏治的腐敗、機會的不均!底層民衆積累了巨大的怨氣!”
在特定的環境下,特別是當地方官員無能或有意轉移焦點時,這種普遍的不滿,就容易被引導。
然後被扭曲,最終以最激烈,也最具煽動性的形式爆發出來。
“主體民族對其他民族的壓迫和仇視?”
不過是民族矛盾,成爲了所有社會矛盾中最顯眼,也最危險的宣泄口和替罪羊。
日後如果有機會玩團結敘事,是不是主體民族得被壓制了?得被閹割?得有原罪了?
威廉皇太子眯起眼睛,仍舊在聆聽着。
“歸根結底,金平原的問題,是大部分底層人的困境...無論奧斯特人、馬扎爾人還是其他民族,當基本的生存和發展權利得不到保障,當不會成爲常態,而民族身份的差異又被有心人無限放大,就成爲了衝突的導火索和武
器。”
這點,不止是所謂的外部勢力想要分裂帝國,也有地方上既得利益者的胡搞。
但如果不正視和解決的根源。
那民族自決的話題,就將成爲金平原地區最大的利器。
皇太子威廉這下徹底確認了,要是讓李維過去,這傢伙絕對敢殺人。
他這人是真的敢去挑戰重新生長紮根在金平原大區的利益集團,也敢真的動刀子去割這羣人的肉。
在這個人的眼中,一切問題,終究是分配問題。
所以,比起現有的與大部分利益集團或多或少有捆綁的人,李維這種一旦有機會和條件就會幹到底的傢伙,纔是真的可以去解決問題的。
但問題在於,大區執政官不能給李維,他必須在已經存在大區執政官的人選的時候,以權力下放的形式做事。
“你還有其他的建議嗎?”
除了大區執政官。
果然還是來了,李維心裏笑嘻了。
他面上故作思考,過了大概一兩分鐘後纔講道:“設立一個直屬於樞密院,但由皇室直接監督的金平原大區財政與民生巡查組,成員可從內政部、財政部、甚至文化教育部抽調,但核心必須由殿下信得過擔綱,巡查組不學決
策權,只握監察權與臨時叫停權。”
聽起來像那麼一回事,但總覺得不太對勁啊......
威廉皇太子示意李維接着說。
“他們的任務有三:一、全程監督下撥的救濟金、春耕補貼等款項物資的發放流程;
“二、實地走訪,聽取底層民衆訴求,覈實地方官員上報的災情、民情是否屬實。
“三、一旦發現重大貪腐或截流線索,巡查組有權暫時凍結該環節資金流,並直接向樞密院和皇室彙報。”
此舉目的,在於增加地方伸手的成本和風險,讓敲打常態化、制度化,延緩他們肆無忌憚搜刮的速度。
“在巡查組監督下,在金平原大區核心城鎮,試行地方財政收支與中央補貼使用情況季度公示,不必太詳細,但要列出大項......”
比如本月收稅幾何,本月中央撥付救濟金幾何,本月用於修路幾何、購種幾何......
張貼於市集、地方政府門口等顯眼處。
“全面推廣?”
“不,先搞幾個試行點。”
哦,這麼說威廉皇太子就懂了。
讓一部分信息暴露在陽光下,稍稍擠壓暗箱操作的空間。
然後給那些被盤剝至麻木的底層民衆,傳遞一個信號,帝國中央知道錢糧去了哪裏,並且打算管一管了。
哪怕他們看不懂明細,也能知道上面撥了錢下來,而他們沒拿到,或者只拿到一點點。
這能延緩絕望蔓延的速度,避免大規模的、不可控的騷動在短期內爆發。
說白了,就是增加貪腐成本,通過公示制度延緩民怨沸騰。
這兩板斧下去,雖不能改變金平原大區利益盤根錯節、治理積重難返的本質,也無法觸及真正的分配製度改革但至少能像一層薄薄的裱糊紙,勉強糊住那即將被怨氣撐破的壺。
辦公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壁爐裏的柴火噼啪作響。
“很清醒,也很務實嘛!”
皇太子威廉盯着李維,臉上那抹玩味的笑容逐漸擴大,最終化爲一聲低沉的聽不出情緒的笑聲。
“只是爭取來的時間,用來尋找更根本的解決方法,或者等待一個更合適的契機。”
李維也笑了,笑得很真誠。
誰還不會當個裱糊匠啊!
既然皇太子殿下都問了,那他就當一回裱糊匠唄,呵.......
但根源問題解決了嗎?
沒啊!
不過是延緩,讓其繼續累積,自罰三杯。
總有一天得爆炸的。
累積獎池!
皇太子殿下要是喜歡用官僚的方式去解決問題,那就用這個唄。
“我相信帝國的公務員們!只要執行好了,這就不是問題!”
聽到這話,威廉皇太子笑得更燦爛了。
說這話的時候,李維自己笑了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