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爾無奈地帶人離開了羈押所。
在返回指揮部的路上,他反覆咀嚼着剛纔發生的一切。
於規則層面,他確實挑不出李維任何毛病,這份無懈可擊,讓克羅爾感到一種深沉的寒意。
"......"
回到辦公室後,克羅爾靠在冰冷的軟椅上閉着眼,從牙縫裏擠出這個詞。
這年輕人根本不是來鍍金或者接受指導的,他是來攪動這潭死水的兇猛掠食者。
他帶來的那些帝都尉官,在自己的建議下,看似合理地分散安插進了指揮部各處室和雙王城憲兵局,雙方當時都表現得滿意且接受。
羅爾原本以爲,這些外來戶在人生地不熟的環境下,加上地方勢力的排擠,短期內掀不起什麼風浪,只能作爲李維的耳目和眼線存在。
但現在,一股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李維今天在羈押所展現出的掌控力,那份在規則框架內精準打擊的能力,讓克羅爾意識到,自己可能嚴重低估了這頭鯊魚的適應能力和行動效率。
那些安插下去的尉官,恐怕遠不止是眼線那麼簡單。
“別太擔心,上校!”
布勞恩中校試圖安慰。
“程序上他做得漂亮,這我們認了!但說到底,他李維還是個外來戶,根基全無,要在聖安德烈街區這種地方動真格的?哼,沒幾個人會真心實意給他賣命的!”
他手上沒人,光靠那幾個空降的尉官,能查什麼?
頂多雷聲大雨點小!
布勞恩的話帶着幾分篤定,試圖驅散克羅爾心頭的陰霾。
"......"
克羅爾揉了揉眉心。
布勞恩的分析聽起來有道理,金平原大區,尤其是佩瓦省跟首府雙王城,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就像厚厚的淤泥,外來者想一腳踩進去,只會越陷越深,寸步難行。
李維或許手段高明,但缺乏執行者,一切都是空談。
“等這年輕人碰了壁,會知道想在這裏做事,還是得依靠我們這些老戰士的!”
“希望如此吧!”
翌日。
李維正式以完兵指揮部副指揮官的名義,簽發了數份行動文件。
其目標直指聖安德烈街區!
文件要求雙王城憲兵局及相關責任部門,立即針對該街區的治安亂象、保護費收取,惡意破壞及可能的煽動性行爲展開規徹底調查,並限期提交初步報告。
克羅爾的辦公室裏,他將抄寫好的文件遞給了布勞恩。
“您看我說什麼來着?年輕人不碰碰壁,就不會成長!”
布勞恩推着眼鏡,仍舊在冷笑。
“動手?他拿什麼動手?文件發下去,下面的人陽奉陰違,拖他個十天半月,看他怎麼收場!”
到底是年輕人,就是不成熟!
想當然的以爲靠着幾份官方文件,籤個字,就真的會有人給他辦事了。
一時之間,不止是克羅爾,連帶着辦公室小團體裏其他人,這會兒也跟着樂呵笑了起來。
佩瓦省憲兵指揮部最高長官克羅爾的辦公室裏,充滿了歡快的氣息。
於是,又過去一日。
“他從哪裏找來這麼多人給他做事的?!”
砰!
克羅爾盯着手裏的報告,一巴掌拍在桌上,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怒。
報告顯示,雙王城憲兵局內,真的有人在行動了!
而且不是敷衍了事!
李維安插進去的那幾名帝都尉官,此刻並非孤軍奮戰。
他們身邊竟然聚集起了一小撥憲兵局的基層人員。
幾個平日裏不顯山不露水,甚至被認爲有些邊緣化的普通憲兵和士官正在配合他們,依照李維簽發的文件要求,開始走訪聖安德烈街區的商戶,調閱過往的報警和處置記錄,甚至開始嘗試接觸一些在衝突中受過欺壓的平原人
店主。
這些人是怎麼被李維找到的?
又是用什麼辦法讓他們甘願在如此敏感的時刻,爲一個初來乍到的副指揮官做事?
克羅爾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李維的動作比他預想的更快更精準,他不僅帶來了帝都的刀,還在極短的時間內,在這看似鐵板一塊的地方系統中,撬開了一道縫隙,找到了能爲他所用的本地老鄉。
“沒幾個人會給他做事......”
布勞恩之前那句安慰,此刻聽起來無比刺耳。
李維這頭鯊魚,不僅用鋒利的牙齒撕開了他們的防線,更可怕的是,他似乎擁有一種詭異的魔力,能在陌生的水域迅速找到願意跟隨的魚羣。
克羅爾看着窗外陰沉的天色,心中的不安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擴散開來。
雙王城,聖安德烈街區邊緣。
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幾戶臨街商鋪剛卸下門板準備營業。
老闆娘瑪爾塔正費力地將一筐土豆搬上攤位,眼角餘光瞥見幾個深灰色的身影從街角轉出,心臟猛地一縮。
“老天爺啊,這羣天殺的憲兵又跑來幹什麼?!”
她下意識地想縮回店裏,可很快關門的手卻在半空。
因爲眼前的景象與她記憶中的憲兵截然不同。
來的只有五人,領頭的是一位陌生的年輕尉官,他身後跟着四名身着制式軍裝憲兵。
讓瑪爾塔和幾個探頭張望的鄰居驚訝的是,這四名憲兵並非平日總跟在長官身後耀武揚威的熟面孔。
他們當然不認識,畢竟在瑪爾塔他們不知道的地方,這幾位憲兵總是沉默寡言,偶爾被呼來喝去,似乎沒什麼存在感。
而讓瑪爾塔覺得更反常的是他們的行動方式。
沒有粗暴地踢開店門,沒有頤指氣使的呼喝。
來自帝都的托馬什走到瑪爾塔攤位前,甚至微微頷首示意,用本地口音的平原語清晰說道:
“夫人,打擾了!我們是雙王城憲兵局例行覈查小組,依據省憲兵指揮部最新指示,就近期治安狀況進行走訪調查,這是我們的證件和授權文書副本。
在托馬什身旁一名面相樸實軍士,立刻將蓋着紅印的文件副本雙手遞上。
“我們想瞭解一下,過去三個月,您是否遭遇過強制收取保護費、惡意破壞攤位,言語或肢體威脅等情況?任何細節都可以,我們會記錄在案。”
托馬什的聲音平穩,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老闆娘的心臟砰砰直跳,下意識地看向街對面幾個常在此地遊蕩的身影。
那幾人臉色不善地盯着這邊,但似乎被這反常的陣勢和憲兵身上那股不同以往的氣勢所懾,沒敢像往常一樣湊上來。
“我......我......”
老闆娘結巴着,支支吾吾,此刻很是糾結。
就在此時,另一組由伊姆雷少尉帶領的小隊,出現在街區另一頭。
同樣的組合,軍官帶頭,搭配幾名基層憲兵。
其中一個年輕的憲兵列兵略顯生澀的羅斯語,試圖安撫一位被嚇得臉色發白的羅斯裔店主:“別害怕,大叔,我們是來記錄真實情況的,不會放過壞人。”
他們的到來,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漣漪迅速擴散。
聖安德烈街區乃至周邊區域的人們,都驚愕地看着這從未有過的景象。
憲兵們不再像瘟神一樣避之不及,反而客氣地挨家挨戶詢問,認真記錄。
佩瓦省憲兵指揮部,李維的辦公室。
一份份報告,一張張走訪記錄彙集到李維的案頭。
不再是之前那種語焉不詳,粉飾太平的簡報,而是充滿了細節,證人證言、時間地點清晰的原始記錄。
文件傳遞程序依舊是先由雙王城憲兵局簽收,初步歸類,再上報至省指揮部,流程清晰,無可指摘。
“少校,成了!托馬什和伊姆雷他們那邊進展比預想的還快!那些被我們找到的基層兄弟,配合度非常高!”
李維拿起筆,在報告上標註了幾個要點,頭也不抬地問:“克羅爾那邊什麼反應?”
“哈哈~!我們的指揮官大人派去的人快把憲兵局的門檻踩平了!”
席澤忍不住笑出聲。
克羅爾的人先是裝着關心進展跑去指導,想插手或者拖延。
結果被托馬什拿李維簽發的行動文件和完備的流程堵得啞口無言。
然後他們又想找那幾個跟我們配合的基層憲兵談話,結果發現那些人要麼正在外勤,要麼被卡達爾他們帶着整理檔案,根本不理他那一套。
有人在憲兵局走廊氣得直跺腳,又不敢明着撕破臉阻止,畢竟我們每一步都踩在規矩上。
至於說怎麼找到的這些基層兄弟......
那幾個出身金平原大區的帝都派憲兵尉官,就是最好的敲門磚。
他們是本地人,熟悉這裏的一切。
鄉音、困境,甚至有些人的遭遇都感同身受。
他們利用休息時間,悄悄找到那些在憲兵局裏被邊緣化和被排擠的人,聊他們爲什麼穿這身制服。
當他們看着那些地痞混混和某些自己人勾結,欺壓鄉親,自己卻無能爲力甚至被逼着當幫兇時,心裏憋不憋屈…………
聊他們的付出和堅持,換來的只是長官的忽視甚至打壓,升遷無望,待遇墊底,值不值得。
“少校,還得是您啊!”
席澤臉都因爲興奮而有些發紅。
他們剛來一個多星期看似很低調,然而實際上,早就在李維的安排下開始悄悄認識人了。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把對的人放在對的位置,給他們正確的指引和支撐,那腐朽的機器裏,也能進發出新的力量。”
李維意味深長地講着。
不過有件事,他還有必要親自去做,但不是現在。
得隔個一兩天!
“這就是你說的沒人會給他賣命?啊?!"
克羅爾指着布勞恩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你看看!看看!幾個平時屁都不敢放一個的慫包,現在成了急先鋒,在聖安德烈街大搖大擺地查案!”
啪??
呈報上來的最新簡報狠狠地摔在布勞恩中校臉上!
布勞恩中撿起散落的文件,臉色灰敗,眼鏡都歪了,嘴裏發苦:“我...我也不知道...李維給他們灌了什麼迷魂湯...還有那幾個帝都來的尉官,他們...他們......”
早知道就不多嘴了,當時就不該寬慰眼前的這位克羅爾上校。
“他們什麼他們!”
乓??
克羅爾氣得渾身發抖,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
“這個年輕人!呸,是混蛋!他哪裏是來當副指揮的?他他媽是帶着鋤頭來挖老子牆角的!”
鑽了程序的空子,用他的人,查他地盤上的事!
現在報告一層層報上來,白紙黑字,還蓋着憲兵局的章......
如果只是單純爲了車站那天的事情而出口惡氣也就罷了,但就怕??
“就怕這混蛋亂啊!”
一個不好,要是真查出點什麼來,那到底管還是不管?
李維那邊又究竟是否會一條路走到底?
辦公室裏一片死寂,只剩下克羅爾粗重的喘息和布勞恩壓抑的呼吸聲。
“嘿~!”
突然,克羅爾笑了。
“攪吧!攬吧!你就攬吧!覺得佩瓦省大亂,我無非陪着一起玩命就是!”
說不準,他還不需要陪着一起玩命了。
克羅爾心中冷哼一聲,他倒要看看,從帝都來的這位年輕少校,究竟想幹什麼,要幹什麼!
這雙王城的事兒,可不是他們憲兵就能全部管得了的,再怎麼鬧騰,又能鬧到什麼地步呢?
除非說………………
“除非說上頭真有這意思!”
克羅爾面色又沉了下來。
可是一想到金平原大區的這些個背地裏的大人物,跟帝都那些權貴巨擘們的關係,那亂得離譜的關係網,他又覺得可笑。
真要管,還輪得到李維這個年輕人?
別說他現在只是個副指揮,就算是自己這個位置讓給李維,他也不好管!
“看戲吧!”
先擺爛看戲,克羅爾就不信了,李維真能翻了天不成?
打定這個主意後,後來幾天,克羅爾就只看戲了。
三月三日,凌晨一點。
還在睡夢中的克羅爾在家中被急促的敲門中吵醒。
“誰啊?!”
“敢半夜敲我的門,你給等着!”
他罵罵咧咧地讓妻子趕緊開燈,然後就裹着睡衣跑去開了門。
“你他孃的知道現在是...呃,圖南少校?!”
克羅爾傻了,來人不是別人,正是李維。
而跟在他身後,還有好些個全副武裝的憲兵。
“你要幹嘛?!”
他開始害怕了。
半夜上門,還帶着端着槍的兵,想幹嘛?!
“上校,我們的士兵家屬受到了人身威脅,我有理由懷疑,有人在謀劃一場政變!”
李維一臉凝重地望着克羅爾,說出來話差點讓克羅爾噴出口水。
而還不等他反應,李維又接着講道:“請立即與我返回指揮部,同我一起致電第七集團軍司令部後,再詳細與總參謀部彙報!”
“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