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日,第八集團軍司令部,霍恩多夫上將辦公室
通訊官將譯好的電文恭敬地放在霍恩多夫上將的辦公桌上。
霍恩多夫揮揮手,示意後者退下,然後拿起電文看了起來。
“致霍恩多夫司令官閣下:
“驚悉貴部關切,深表感謝。
“車站之事,宵小妄爲,已遭雷霆反制,不足爲慮。
“閣下坐鎮東境,拱衛國門,職責重逾千鈞。當前首要,仍在於穩固防線,震懾外敵,令大羅斯蠻族不敢西進。
“金平原內部事務,自有公署依律處置,斷不會令第八集團軍分心旁騖。望貴部將士恪盡職守,枕戈待旦,帝國中樞對閣下之信任,一如往昔。”
霍恩多夫看着電文,神情有些微妙。
這份電文的措辭在他看來很有意思啊,感謝慰問在前,但後面核心意思卻清晰無比。
感謝他的關心,但請他管好自己的防區,東境的安全是他的頭等大事,金平原內部的事不用他第八集團軍插手,帝國信任他,所以別動。
看完這份電文,霍恩多夫想起了諸多關於那位年輕幕僚長的傳聞。
“滴水不漏啊......”
霍恩多夫上將低語,眼裏帶上些許複雜的笑意。
這年輕人,遇刺後第一時間不是求援或責難,而是用穩固防線、震懾外敵的大義名分,和帝國信任的胡蘿蔔,把他和第八集團軍牢牢按在原地,堵死了任何藉機介入或試探的可能。
這份政治手腕,爐火純青啊......
於是他按響呼喚鈴,又讓人進來。
“給執政官幕僚長李維?圖南迴電.......謹遵閣下指示!第八集團軍必不負中樞信任,東境壁壘,固若金湯!”
霍恩多夫沉聲道。
他明白,此刻任何多餘的動作,都可能被解讀爲異心。
上午十一點。
李維帶着低氣壓步入市政廳。
理查德緊隨其後,今天他沒有裝備魔裝鎧,但那身煞氣卻是一點都沒有消散。
年輕的祕書官尤利烏斯緊隨其後,努力維持着鎮定。
市長帶着一衆官員早已等候,臉上堆着僵硬的笑容,可因爲李維一行人的氣勢,這會兒憑空生出了不少冷汗。
“幕僚長閣下!您受驚了!市政廳上下對此次卑劣襲擊同感憤慨......”
“客套話免了。”李維腳步停頓,他看向市長,“帶我去負責車站遇難者及傷者善後安置的部門。”
市長心頭一顫,連忙引路:“是,是,這邊請,這邊請!”
一行人來到一間掛牌爲社會事務與緊急救助的辦公室。
“歡迎你們的到來!幕僚長閣下,市長先生!”
負責人是個油膩的中年胖子,他壓力滿滿地站在原地,強行壓住了抬手擦汗的衝動。
房間內的事務官們,也都站了起來,在他們桌上還有飄着熱氣的紅茶,以及還沒喫完的小甜點。
李維注意到那些後,沒有着急說什麼,而是詢問道:
“遇難者遺體如何處置?傷者救治和後續安置如何安排?撫卹金何時發放?家屬情緒安撫由誰負責?”
他的問題像連珠炮,每一個字都如同炮彈精準地砸在了這間辦公室所有人的心頭上。
“呃...這個...幕僚長閣下!”
負責人額頭汗如雨下,眼神開始飄忽,忍不住朝着市長那邊看了過去。
“你看我做什麼,幕僚長問你話呢!”
市長氣笑了,對於李維要來這裏,他也沒什麼準備。
而更讓他生氣的是,這裏的負責人明顯是個飯桶,給他丟人現眼來了。
“遇難者...已經通知家屬認領了...市政廳...呃...提供了基本的喪葬補助...傷者...都在醫院,費用...呃....市政廳會酌情報銷一部分...撫卹金...這個需要走流程,財政那邊...比較緊張...家屬那邊...我們...我們派人慰問過了……”
隨着那個胖子的回答,李維的眉頭越皺越緊。
這種空洞敷衍的回答,實在是再經典不過的官僚式推諉了。
什麼酌情處理和正在走流程,什麼財政緊張正在協調,都是託詞!
李維又忍不住掃了一眼辦公室的環境,文件散亂,幾個辦事員神色麻木,倒是那幾盤小甜點擺盤相當漂亮,顯然這並未真正高效運轉。
“酌情報銷一部分?”
李維笑了,但笑聲卻是帶着壓抑不住的怒火。
“基本的喪葬補助是多少?慰問就是派人去說兩句節哀?那些無辜的民衆,在歡迎我的儀式上遭遇橫禍,失去了親人,自己躺在病牀上!
“而你們就拿着帝國的財政撥款,享受着國民繳納的稅金,就是睡着大覺,然後抽空給出一個這麼敷衍!這麼冷漠!這麼不負責任的處理方案嗎?!"
李維說到最後,已經稱得上是咬牙切齒了,憤怒的迴盪在寂靜的辦公室裏。
尤其是那毫不掩飾的殺意讓在場所有官員噤若寒蟬,臉色煞白。
他們瞬間想起了就在幾天前,菲什省那個因爲類似瀆職而被快審判,最後當衆絞死的行政文書!
一瞬間,冷汗浸透了他們的後背。
市長感覺腿肚子都在轉筋,他硬着頭皮上前一步,試圖打圓場:
“幕僚長息怒!幕僚長息怒!我們...我們一定改進!只是...只是事發突然,善後工作千頭萬緒,而且......”
就在這時,市長注意到了藏在人羣后默默跟隨的斯洛瓦塔省憲兵指揮官科蘇特中校。
“而且現場秩序維護和首要調查畢竟是憲兵系統的職責範圍,他們才更熟悉軍管條例下的善後流程,我們地方市政協調起來...難免有些滯澀......”
他巧妙地將責任往站在人羣后,那個同樣臉色難看的科蘇特中校身上甩。
科蘇特氣得差點一口血噴出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這混蛋市長,竟敢在這種時候推卸責任,把屎盆子往憲兵頭上扣!
“滯澀?”
李維猛地轉頭,銳利的目光幾乎要將市長刺一個透心涼。
“憲兵統籌協調廳在事發後第一時間做了什麼?”
"We......"
市長有點懵,他怎麼知道公署憲兵廳做了什麼?
“也就是說,你連抄送的公示文件都沒看過是吧?”
李維眼睛眯了起來。
眼前的這位市長頓時心中大喊壞了!
與此同時,一旁的尤利烏斯精神一振,立刻大聲地站出來講道:“報告幕僚長!遵照您的指令及《協同協議》,《憲兵緊急狀態處置條例》,
“已調派專人成立善後工作組,協同醫院確保所有傷者得到最高優先級救治,費用由公署和斯洛瓦塔省憲兵指揮部緊急撥款先行墊付!
“對每位遇難者家屬,已由憲兵軍官一對一對接,提供包括遺體認領、喪葬安排,並按陣亡軍人同等級別標準執行,同時心理疏導在內的全程協助!
“公署財政審計與調配廳已緊急撥付專款,用於發放一次性高額撫卹金,標準參照帝國《重大公共安全事件受害者撫卹辦法》上限,確保三日內發放到位!
“對因傷致殘或失去家庭主要勞動力的家庭,公署民政總署後續將啓動長期救助和就業幫扶計劃!
“所有工作均在憲兵監督下執行,確保每一分錢,每一份關懷都落到實處!”
尤利烏斯說的每一項都直指市長和市政廳敷衍搪塞的核心痛點,並且明確說明了依據的規則和經費來源。
等尤利烏斯說完,李維那質疑的眼神,已經讓在場的這羣文官們有點站不穩了。
然而他沒有多去看這羣人的慚愧表演,而是喊道:“科蘇特中校!”
“在!幕僚長閣下!”
科蘇特立刻走出來,立正挺胸應道。
“是這樣嗎?”
“是的,幕僚長閣下!斯洛瓦塔省憲兵指揮部,已經按照公署及憲兵廳指示,設立專門工作組對接,於昨日便開始進行正式流程!”
科蘇特的聲音洪亮有力,這不僅是彙報,更是對市長推責最有力的反擊!
市長和一衆市政官員聽得面如土色,啞口無言。
公署拿出的方案具體有力,標準高的同時錢都到位了!
相比之下,他們那套要酌情,要走流程和財政緊張的說辭,簡直卑劣可笑到極點!
巨大的恐懼瞬間淹沒了他們......
李維冷冷地掃視着這羣面無人色的官員,怒火併未完全平息。
別管科蘇特以前怎麼樣,至少科蘇特這個玩槍桿子的,知道弄不好有一天槍桿子會對準他這個憲兵指揮官。
但這羣蠢豬,是絞刑的繩子不掛到他們脖子上,是真的學不乖的。
還是絞死的人太少了!
“聽到了嗎?市長先生?”
李維的聲音依舊冰冷。
“這就是標準!這就是態度!明天日落之前,我要在辦公桌上看到市政廳關於此次事件所有善後工作的詳細方案和執行時間表!”
“明白,市政廳將盡力......”
“不是盡力,是必須!你們必須體現出地方政府的擔當!我要看到你們對每一位受傷遇難者及其家庭的具體幫扶措施!”
市長吞了吞口水,這個時候已經嚇得臉跟死人一樣白了。
“我最後提醒你,如果他們的家屬因爲你們的無能,冷漠或推諉,遭遇了任何你們解決不了的困難??”
說到這裏時,李維可以停頓了一下。
他環視了周圍一週,眼中帶着毫不掩飾的殺意。
“那就讓他們直接來找我!我李維?圖南親自給他們解決!”
“......是!幕僚長閣下!保證完成任務!”
市長几乎是哭喪着臉,聲音發顫地保證,後背已經完全溼透。
李維不再看他們,彷彿多看一眼都嫌髒。
他直接轉向身旁的尤利烏斯,年輕的祕書官立刻挺直腰板,拿出速記本。
“尤利烏斯,立刻給公署發報!”
尤利烏斯舉起筆,等候記錄。
李維當衆念出要發的電文:
“致幕僚次長可露麗?洛林閣下暨民政總署伯格曼總長:
“斯洛瓦塔省車站襲擊事件善後工作已由憲兵統籌協調廳按條例啓動,然地方市政協調不力,效率低下,民生關懷嚴重缺位。
“着令民政總署即日起,將斯洛瓦塔省納入民生重點督導省份,伯格曼總長親自帶隊,重點關注該省民生問題推進。
“尤其是農業補貼發放事項必須嚴格跟進審計,確保直達農戶,杜絕任何剋扣、延誤作風!相關情況每日專報!”
“是!幕僚長閣下!”
尤利烏斯迅速記下,對李維是越發崇拜。
這哪裏是發飆?
幕僚長閣下這是藉着這場雷霆之怒,名正言順地將公署的觸角更深更直接地插進了斯洛瓦塔省的核心民生領域!
那位市長剛纔那點推卸責任的小心思,簡直是給幕僚長閣下遞刀子!
市長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18......
民政總署………………
重點督導農業補貼......
這等於公署直接接管了斯洛瓦塔省最核心也最容易藏污納垢的領域之一!
他彷彿看到自己以及背後無數人的財路和操作空間,正在被李維用最正當的理由,最鋒利的規則之刃,一寸寸地斬斷和碾碎。
科蘇特看着市長那副如?考妣的模樣,心中長長舒了一口氣,甚至湧起一絲快意和對李維剛纔維護憲兵系統的感激。
他看向李維背影的目光,敬畏之中,更添了幾分複雜難言的認同感。
“還有,少喫點甜食,對身體不好。”
李維留下這句冰冷的關心,帶着人離開了辦公室。
當地市政廳,因爲李維一行人的突然到來,在後來市長的暴怒之下,壓抑得能夠讓人上吊。
坐上黑色的馬車,理查德上來後就對李維感慨道:“被刺殺的時候不見得你這麼生氣啊。”
坐在李維旁邊的尤利烏斯挺羨慕理查德這能跟李維隨便開玩笑的關係。
與此同時,他心裏還小聲吐槽了理查德一句,是對方不懂幕僚長閣下的心思。
然而下一秒李維的回答,卻讓尤利烏斯羞愧不已。
“你說糧價這麼高,他們都還能喫小蛋糕,你不氣嗎?有的人到死都喫不起那麼甜的玩意兒。”
“是啊,我還是進了鐵十字騎士團才知道,這羣老爺們到底過得是什麼日子,我以前做夢都想象不到還會有人真的在過着天堂一般的日子。”
理查德撇撇嘴,眼裏也慢慢冷了下來。
就說帝都舊工業區吧,認識的人裏面,勞爾還有機會。
但有的人是一點機會都沒有,比如說已經莫名死掉的胖子。
“我纔不信他們沒錢呢,要是真的沒錢,鬧得最歡的該是他們!”
理查德說了句實話。
“我們接下來去哪裏?”
他轉頭看向李維又問道。
“去醫院,慰問傷員,然後去遇難者家屬那邊。”
“哎呀!又是人多眼雜的地方啊!隨便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