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九日,清晨。
金穗宮,執政官公署,幕僚長休息室。
房間裏的壁爐燒得很旺,甚至讓人覺得有些燥熱。
李維站在巨大的穿衣鏡前,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眼神中有那麼一瞬間的陌生。
那套陪伴了他一年多,甚至在某種意義上已經成爲他個人標誌的黑色憲兵常服,此刻正整整齊齊地疊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嶄新的深原野灰制服。
這是陸軍參謀部的標準色,但這套衣服又與普通的陸軍制服有着明顯的不同。
最顯眼的就是縫兩側那寬大的紅色飾條。
在奧斯特帝國的軍隊體系裏,這不僅僅是裝飾,更是參謀本部成員的特權,是智囊和指揮中樞的標誌。
它意味着穿戴者擁有越過普通指揮鏈,直接對戰略負責的權力。
領章也變了,變成了耀眼的金色矢車菊圖案。
希爾薇婭站在李維身後,手裏拿着那條象徵着【聯合參謀部執行總監】職位的特殊紅白綬帶。
“轉過來。”
希爾薇婭輕聲命令道,聲音裏帶着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甚至可以說是某種獨特的......
嗯,癡漢感?
李維無奈一笑,轉過身。
希爾薇婭走上前,踮起腳尖,將綬帶掛在他的右肩上,然後細心地調整着位置,確保是看起來最漂亮的。
“真不賴啊......”
希爾薇婭的目光在李維身上遊走,眼睛越來越亮。
“以前那身深黑藍,讓你看起來像是一隻在夜裏抓老鼠,咬斷老鼠脖子的黑貓……………”
她一邊說着,一邊幫李維整理着袖口。
“但這身不一樣......深灰色,這是戰場的顏色,是硝煙的顏色。”
希爾薇婭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閃爍着打趣的味道。
“穿上這身,你就是一頭喫人的灰狼了......是要指揮千軍萬馬去撕碎敵人的!”
這種更純粹、更暴力的權力味道......
聽着還挺讓人着迷的。
李維看着她,翻了個白眼。
“只是一件衣服而已,希爾薇婭...本質上,我還是那個我不變,做的事情也沒什麼太大的區別,都是爲了解決麻煩。”
“不,區別很大。”
希爾薇婭反駁道,她後退了一步,坐到了李維身後的辦公桌上。
“李維少校,把那個帽子戴上。”
她指了指旁邊的大檐帽。
李維順從地拿起那頂帶有參謀部徽章的大檐帽,端正地戴在頭上,帽檐壓低,遮住了那一絲無奈的眼神,整個人瞬間透出一股凌厲的肅殺之氣。
“敬禮。”
希爾薇婭命令道,語氣像個檢閱部隊的女王。
啪。
李維立正,鞋跟相撞,發出一聲脆響,右手抬起,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軍禮。
“向您報到,執政官殿下。”
希爾薇婭的呼吸明顯急促了一下。
她看着面前這個英武、冷峻、代表着絕對權力的男人。
就像是圖畫裏走出來的一樣......
“過來,向你的長官彙報一下......這身衣服,穿着舒不舒服?”
希爾薇婭繼續打趣着李維。
“殿下,再過四十分鐘就是成立大會了。”
李維試圖用理智喚醒這位有些上頭的皇女。
眼前的希爾薇婭,好像把這個當做是換裝遊戲了......
咔噠。
休息室的門把手轉動了一下,然後門被推開了。
“李維,關於第七集團軍那邊的......”
可露麗抱着一摞文件走了進來。
她沒有敲門。
作爲公署的大管家,她手裏有李維休息室的備用鑰匙。
然後,她就看到了這一幕。
在她的視角上,希爾薇婭坐在辦公桌上,本來該是替李維整理下領口的那隻手,看上去更像是正伸向李維的制服外套裏,位置相當尷尬......
空氣瞬間凝固了。
可露麗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波動,既沒有尖叫,也沒有掉頭就跑。
她只是靜靜地看着這兩個人,眼神裏透着一種的無奈,以及一絲淡淡的戲謔。
希爾薇婭僵住了,她的手還停在中間,抽出來也不是,不抽也不是。
李維則是有些尷尬地直起身子,自己開始整理領口。
“早安,可露麗。”
李維試圖用打招呼來緩解尷尬。
可露麗沒有理他,而是看向了還坐在桌子上的希爾薇婭。
希爾薇婭悻悻地收回手,從桌子上跳下來。
“我只是在幫他檢查制服合不合身!”
希爾薇婭理直氣壯地狡辯道,雖然臉稍微有點紅。
“是嗎?”
可露麗微微一笑,其實她壓根不需要希爾薇婭的解釋。
但很明顯,對方誤會了。
她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一番李維的新造型。
不得不承認的是,這身深灰色的參謀部制服,確實比那身深黑藍的憲兵服更適合現在的李維。
少了幾分殺氣,多了幾分統御全局的大氣。
“衣服不錯。”
可露麗走上前,幫李維再整理了一下,動作自然得就像是妻子在送丈夫出門。
“車已經備好了,時間差不多了,別讓那些將軍們久等。”
“好。”
上午九點。
金平原大區執政官公署,大會議廳。
這裏今天坐滿了人。
前排是霍恩多夫上將和施特萊希上將,以及兩大集團軍的各級主要將領。
後排則是公署的文官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席臺上。
希爾薇婭穿着正式的執政官禮服,站在演講臺前,神情莊重。
“根據帝國樞密院及陸軍總參謀部的批準,我宣佈......”
她的聲音通過擴音裝置迴盪在大廳裏。
“原金平原大區參謀聯絡處,即日起正式升級爲金平原大區聯合參謀部,隸屬於金平原大區軍事協調委員會,負責統一籌劃、指揮本大區內所有武裝力量的作戰、訓練及後勤保障工作。
這個命令並不讓人意外,大家早有心理準備。
但接下來的任命,纔是重頭戲。
希爾薇婭頓了頓,目光投向坐在側後方的李維。
“任命,陸軍少校李維?圖南,爲金平原大區聯合參謀部執行總監。”
軍銜還是少校,因爲資歷年限擺在那裏,這是硬規定。
但是,聯合參謀部執行總監這個頭銜,卻賦予了他實實在在的權力。
而且他也確實不需要擔任什麼聯合參謀部總長,當個負責日常運作、作戰計劃審批及跨部門協調的執行總監就夠了。
也正是因爲參謀聯絡處要分離公署,升級擴建成聯合參謀部,李維的關係從憲兵轉到了陸軍。
宣讀任命後,李維站起身,走到臺前,向希爾薇婭敬禮,然後轉身面向臺下的將軍們。
那一瞬間,臺下的空氣特別微妙。
一個少校,成爲了兩個上將的頂頭上司。
這在奧斯特帝國的歷史上也是極爲罕見的。
但沒人敢出聲質疑。
看看施特菜希那副老老實實的樣子,再看看霍恩多夫那一臉支持的表情...……
誰還敢當出頭鳥?
李維看着臺下那一張張或敬畏,或複雜,或期待的臉,心裏很平靜。
他知道,這身灰色的制服不僅僅是顏色的改變。
以前,他是憲兵,是一把刀。
他的工作是切除腐肉,是把那些不聽話的、貪婪的、或者有異心的傢伙從帝國的肌體上割下來。
那是外科手術,是破壞性的治療。
但現在,他是參謀部執行總監,是大腦。
他要做的不再是單純的切割,而是控制。
他要通過那些密密麻麻的電話線和電報線,把公署的意志,把他的意志,傳輸到每個軍,每一個師,每一個旅,每一個團,甚至每一個士兵的大腦裏。
他要讓這兩大集團軍變成如臂使指的利劍。
“諸位。”
李維開口了,聲音平穩有力。
“聯合參謀部的成立,不是爲了奪權,而是爲了增效。我們將建立一個現代化的、高效的指揮體系......爲了帝國,也爲了金平原的未來。”
掌聲雷動。
雖然不知道有多少是真心的,但至少在這個大廳裏,李維確立了他的新兼任的軍職。
十月十一日,下午兩點。
第七集團軍司令部。
李維的馬車緩緩駛入了大門。
這是他上任後的第一次視察,而第一站,他就選擇了這裏。
氣氛有些壓抑,但也僅僅是壓抑而已。
之前的對抗情緒已經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認命般的順從和職業性的謹慎。
施特萊希上將服軟了,這是衆所周知的事實。
連那個不可一世的胸甲騎兵團都被滅了,連那些有錢有勢的貴族都交了投名狀,他們這些參謀和師長還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而且,據說只要聽話,物資和預算還是會有的。
他們其實也挺恨羅斯托夫跟伊斯特萬的。
那兩個人真是...………
鬧麻了!
所以,當李維走下馬車的時候,看到的是列隊整齊的歡迎隊伍。
施特菜希上將站在最前面,臉上掛着那種禮節周全的笑容。
在他身後,是一幫老資格的參謀將領,以及第七集團軍的參謀長,一位滿頭銀髮,眼神銳利的老派中將,克萊斯特。
“歡迎李維總監視察第七集團軍。”
施特菜希走上前,主動敬禮。
李維回禮,動作乾脆利落。
“施特萊希司令客氣了,都是爲了工作。”
他沒有擺出那種勝利者的姿態,也沒有刻意去羞辱對方。
他穿着那身嶄新的參謀部制服,顯得既專業又謙遜,這讓在場的不少軍官心裏稍微鬆了一口氣。
看來這位年輕的聯合參謀部執行總監並不是來找茬的。
不過,眼神還是很微妙。
這些從軍幾十年的老職業軍人,對於李維這個學法律出身,靠搞憲兵起家,最後搖身一變成了聯合參謀部執行總監的年輕人,心裏多少還是有點看法的。
在他們看來,李維或許是個搞陰謀詭計、搞政治鬥爭的天才,是抓人的一把好手。
但是打仗?
指揮大兵團作戰?
那可是兩碼事。
他們估計,李維這次來,大概率還是像以前那樣,強調紀律,強調服從,或者用後勤和物資來敲打他們,牽制他們。
“總監請,我們先去作戰指揮室。”
克萊斯特參謀長側過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他的態度不卑不亢,既保持了對上級的尊重,也保留了身爲老將的矜持。
一行人走進了司令部大樓。
穿過長長的走廊,來到了寬敞的作戰指揮室。
牆上掛着巨大的軍事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着防區、兵力部署和假想敵的動向。
“目前第七集團軍的主要任務是......”
克萊斯特參謀長拿起指揮棒,開始例行公事地介紹防務情況。
李維聽得很認真。
他不時地點頭,偶爾會在筆記本上記兩筆。
但他沒有打斷,也沒有發表那些外行指導內行的言論,這讓克萊斯特的解說稍微流暢了一些。
等到介紹結束後,李維纔開口。
“關於平原防禦縱深的問題,我看了一下你們的部署。”
李維指了指地圖上的某一塊區域,那是連接金平原和東部山區的結合部。
“這裏,是不是有點薄弱了?”
克萊斯特愣了一下,隨即解釋道:“總監,這裏是平原與山地的過渡地帶,地形並不利於大兵團展開,而且背靠第八集團軍的防區,我們認爲......”
他還沒有說完,李維就先禮貌舉起手打斷了一下。
“第八集團軍的主力在山口一線,如果一旦防線被突破,或者敵人進行小規模的穿插滲透,這個結合部就會成爲致命的漏洞。”
李維直接指出了問題所在。
“而且,隨着公路網的建成,這裏的交通狀況會大爲改善,以前的不利地形會變成快速通道。”
克萊斯特微微皺眉。
他沒想到李維會從這個角度切入。
而且,說得居然有點道理!
“但是,如果在這裏增加兵力,會削弱正面防線的厚度......”
一位師長忍不住插話道。
“爲什麼要增加兵力?”
李維反問道。
“爲什麼不改變防禦策略?從靜態的線式防禦,轉變爲以鐵路和公路網爲依託的機動防禦?”
這句話一出,就像是往平靜的湖水裏扔了一塊石頭。
在座的都是行家,一聽就知道這話有沒有分量。
機動防禦?
這可是個新潮詞,雖然陸軍大學裏有討論,但在實際操作中,大家還是習慣那種結硬寨、打仗的傳統模式。
“機動防禦對指揮通訊和部隊的反應速度要求極高。”
克萊斯特看着李維,眼神變了。
不再是那種看政客的眼神,而是帶上了一絲審視同行的意味。
“以我們目前的通訊手段,很難做到......”
“所以我們要改革。”
李維走到了地圖前。
“聯合參謀部的意義就在這裏,我們要把兩個集團軍的資源整合起來,利用新的公路網,建立快速反應部隊......”
話題一旦打開,氣氛就開始火熱起來了。
從防禦部署聊到後勤補給線,從兵力配置聊到新式武器的應用。
李維沒有擺架子,他像個真正的參謀一樣,提出問題,分析利弊,甚至直接反駁那些老將的觀點。
“不對,如果是那樣的話,側翼就會暴露......”
“火炮的配置不能這麼死板,要考慮到射界和轉移......”
“後勤線拉得太長了,一旦被切斷......”
爭論變得激烈起來。
那些原本還有些拘謹的師長們,也忍不住加入了討論。
他們驚訝地發現,這個年輕的幕僚長並不是只會紙上談兵,他對地形,對裝備性能,甚至對行軍速度和後勤消耗的數據都很瞭解。
有些觀點雖然新奇甚至激進,但仔細一想,卻往往切中要害。
不知不覺中,大家似乎忘了他那個特務頭子的身份,把他當成了一個可以平等交流,甚至值得爭辯的對手。
這種純粹的軍事交流,讓這羣憋屈了很久的軍人們感到了一種久違的痛快。
就在爭論到一個關於突擊戰術的細節時,雙方各執一詞,誰也說服不了誰。
李維主張集中兵力進行點突破,而克萊斯特堅持認爲應該全面壓制。
“光說沒用。”
人羣中不知道誰喊了一句。
“要不上兵棋吧!”
這句話一出,現場稍微安靜了一下。
大夥都愣了。
本來討論得其實很不錯,氛圍也都搞起來了。
......
誰突然冒出的這麼一句啊?!
所有人都看向了李維。
這有點冒犯了,也有點挑釁的意思。
讓一個剛剛當上執行總監的年輕人下場推演,贏了還好,要是輸了,面子上可掛不住。
施特萊希剛想開口打圓場,李維卻笑了。
他脫下了那頂大檐帽,隨手放在桌子上,解開了領口的一顆釦子。
“好啊。”
李維看着那個巨大的沙盤,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那就來一局。”
十分鐘後。
畫面變成了這樣??
李維站在沙盤的一側,身邊圍着幾個從聯合參謀部帶來的年輕參謀。
他們一個個摩拳擦掌,手裏拿着各種顏色的旗幟和模型。
而在沙盤的另一側,是克萊斯特參謀長和第七集團軍的一衆高層。
他們也沒了之前的矜持,一個個把袖子擼了起來,神情嚴肅。
施特菜希上將站在中間,看着這就擺開架勢的兩撥人,整個人都有點懵。
“怎麼就開始兵棋推演了?”
本來他也挺喜歡剛纔的氛圍的,李維沒有因爲之前的事情噁心他們,有什麼咄咄逼人的地方,討論的氣氛也很不錯……………
可是怎麼一轉眼,這幫傢伙就跟打了雞血一樣要跟頂頭上司幹一架了?
“紅方,模擬大羅斯軍隊,兵力優勢,火炮優勢。”
“藍方,第七集團軍,防禦作戰,依託既設陣地。”
推演開始了。
沒有了客套,沒有了官場上的虛與委蛇。
只有命令的下達,旗幟的移動,以及對局勢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