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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讓他們另請高明吧(4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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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陳青山收到浮羅山的那封加急傳信,已經過去了五天。

過去五天的時間內,北涼一派平和。

陳青山簽發的調令,將北涼各地散落的天罡旗駐軍紛紛召回,如今全部集結在涼州城外的大營內。

邊...

沈凌霜喉結微動,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指甲在掌紋裏劃出幾道淺白印子。他盯着阿依多男那張故作天真、眼尾卻淬着幽光的臉,腦中轟然炸開一串念頭——這哪是臨終心願?分明是臨死前最後一記淬毒銀針,專挑他最不設防的軟肋扎進去。

“父親”二字被阿依咬得又甜又軟,像裹了蜜的刀片,刮過耳膜時激起一陣細密戰慄。沈凌霜餘光掃見藥王嘴角抽搐,朵北涼正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林音音低頭擺弄腰間玉佩不敢抬頭,連向來面癱的諸葛流雲都垂眸盯着自己靴尖,彷彿鞋面上突然長出了《九煉焚心訣》第七重心法圖譜。

“你當真以爲,”沈凌霜聲音壓得極低,尾音卻像冰錐鑿過青磚,“我不會現在就捏碎你天靈蓋?”

阿依多男歪頭,髮簪上懸着的赤金鈴鐺叮噹輕響:“可您剛答應過,這段日子不會虧待我呀。”她指尖慢悠悠點着自己心口,那裏衣料下隱隱透出鳳凰膽灼燒般的暗紅光暈,“而且……您捨得嗎?”

最後一個字落地,院中空氣驟然凝滯。藥王冷哼一聲拂袖轉身,青銅鼎在青石地上震出嗡鳴;朵北涼噗嗤笑出聲又被沈凌霜一眼釘回喉嚨裏;林音音終於抬眼,目光落在阿依頸側——那裏一道淡青色藤蔓狀紋路正隨呼吸明滅,像活物般緩緩向上攀援,幾乎要沒入耳後髮際。

沈凌霜瞳孔驟縮。

那是鳳凰膽反噬徵兆。藥王昨日親口所言:“鳳凰膽認主如烙印,若宿主魂魄駁雜難馴,藥力便會化作蝕骨藤,沿着血脈逆溯而上。三日內若不能徹底剝離,藤蔓將纏繞神魂,屆時非但救不回芊芊,連阿依本體也將化爲灰燼。”

——原來阿依早知此局兇險,偏要在此刻賭他不敢斬斷最後一線生機。

沈凌霜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不是怒笑,而是極淡極冷的笑意,像崑崙山巔萬年不化的雪崩前最後一瞬的寂靜。他抬手解下腰間玄鐵劍鞘,隨手拋給諸葛流雲:“替我記着——今夜亥時三刻,若她還活着,明日卯時,北涼學塾‘師範’第一課,由我親自講授《千字文》首句。”

衆人皆是一怔。誰也沒想到他會把這事扯到學塾去。

阿依多男卻驀地睜大眼,瞳孔深處掠過一絲真正驚愕。她指尖蜷縮了一下,那截青藤竟微微顫動,彷彿被無形絲線勒緊。

沈凌霜不再看她,轉身走向院門,玄色衣襬掠過青磚縫裏鑽出的野蒲公英:“朵北涼,備兩牀被褥。林音音,去藥房取安神香。諸葛流雲,把《幼學瓊林》抄本送來。”他頓了頓,背影挺直如松,“還有——告訴城東茶寮老闆,明日停業一日。就說……魔教少主昨夜夢見先賢授業,需靜心齋戒。”

話音落處,滿院風起。蒲公英絨球倏然離枝,乘着氣流盤旋升空,像無數微小的白色火焰。

阿依多男望着那抹玄色身影消失在月洞門外,喉頭輕輕滾動。她慢慢抬起手,用指甲刮擦頸側青藤,動作輕柔得如同撫摸情人鬢角。那藤蔓竟在她指腹下舒展一分,暗紋流轉,竟隱約浮現出半枚殘缺的鳳凰羽紋。

藥王不知何時已踱至她身後,枯瘦手指懸停在她天靈蓋上方三寸:“小丫頭,你比老夫想的更瘋。”他聲音沙啞如砂紙磨鐵,“鳳凰膽認主不認人,你拿自己命格硬接這顆膽,是要把芊芊魂魄釘死在自己骨血裏當錨點?”

阿依多男眨眨眼,睫毛投下蝶翼般陰影:“前輩說錯了哦。我不是釘錨點……”她歪頭,耳墜晃出碎光,“我是想看看,當父親親手把我剖開時,他眼裏映出的究竟是芊芊姐姐,還是……他自己。”

藥王沉默良久,忽而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檐角銅鈴簌簌作響。他甩袖離去前扔下一句:“明日酉時,老夫來收你頸上藤紋。若那時你還想着勾引你父親睡覺……”老頭回頭,渾濁眼珠裏精光暴漲,“老夫便把你熬成藥渣,摻進醫館第一爐退補丹裏——讓全北涼百姓,都嚐嚐魔教少主的滋味。”

院門吱呀合攏。阿依多男獨自坐在梧桐影裏,手指無意識摩挲腕間一道舊疤——那是三年前鑄劍山莊大火時,她爲護住昏迷的芊芊,被熔金濺傷留下的。疤痕早已淡成銀線,此刻卻隨着青藤脈動微微發燙。

她忽然哼起一支荒腔走板的小調,調子古怪,詞句破碎:“……火裏栽蓮……灰中抱卵……父兮母兮……誰家骨肉……”

林音音端着安神香經過廊下,腳步一頓。這調子她聽過。七年前浮羅山禁地塌陷,她奉命清查廢墟時,在坍塌的祭壇石縫裏發現半卷焦糊經卷,上面就寫着類似曲譜。卷末硃砂批註:“《涅槃引》殘章,擅唱者魂裂,慎之。”

她指尖一顫,香爐裏青煙歪斜成蛇形。

夜幕降臨時,涼州城萬家燈火次第亮起。北涼新設的巡街司衙役提着琉璃燈籠走過青石巷,燈籠上漆着“醫館惠民”四字,光暈溫柔鋪滿牆頭爬山虎。遠處學塾工地傳來夯土號子聲,節奏沉穩,像大地的心跳。

沈凌霜站在北涼府邸最高處的摘星閣上,俯視整座城池。他面前攤着三份文書:一份是科舉考官名錄,墨跡未乾;一份是醫館藥材配額表,硃批密佈;第三份卻是空白竹簡——只有一行小楷題頭:“師範生試講記錄”。

風掀起他衣角,露出腰間一枚褪色的藍布香囊。那是陳青山養母所贈,內裏裝着江南曬乾的桂花。沈凌霜伸手按了按香囊,指腹觸到內袋夾層裏硬質棱角——是半枚斷裂的玉珏,紋路與阿依頸間青藤驚人相似。

他忽然想起七日前沈凌霜在茶樓聽見的閒談。兩個武人醉醺醺拍桌:“聽說魔教少主當年在金陵,常去城西破廟陪個病弱丫頭讀書?那丫頭病得只剩一口氣,他還日日揹她去聽晨鐘……”

“噓!噤聲!”同伴慌忙捂住他嘴,“那是少主忌諱!當年拓跋家滅門案卷宗裏,就夾着張泛黃紙片,寫的是《千字文》‘天地玄黃’四字——筆跡跟少主書房裏那幅字一模一樣!”

沈凌霜當時垂眸啜茶,熱霧氤氳中,茶盞倒影裏閃過阿依多男跪在破廟蒲團上,用炭條在地上默寫“宇宙洪荒”的側影。她袖口磨得發毛,腕骨伶仃,卻把每個字都寫得筋骨崢嶸。

摘星閣風更烈了。沈凌霜解下香囊,指尖捻開縫線。桂花簌簌落進夜風,與城中燈火一同飄散。他取出那半枚玉珏,對着月光細看——斷口參差,邊緣沁着暗紅血垢,顯然被人常年貼身佩戴,汗液浸透玉髓,早已與血肉長成一體。

樓下傳來腳步聲。朵北涼捧着疊厚褥子上來,仰頭笑道:“被褥備好了!還按您吩咐燻了安神香。就是……”她眨眨眼,“父親大人真打算抱着假兒子睡?”

沈凌霜將玉珏攥進掌心,冷硬棱角割得皮肉生疼。他望向遠處學塾工地尚未封頂的樑柱,那裏懸着一塊新制匾額,在月光下泛着溫潤青光——正是他親手所書的“師範”二字。

“抱什麼?”他嗓音沙啞,卻奇異地平靜下來,“我去守夜。守着她把《千字文》第一課聽完。”

朵北涼愣住:“可……您不是說明日親自授課?”

“所以今夜得讓她記住,”沈凌霜轉身下樓,玄色衣袍翻湧如墨雲,“什麼叫‘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月光追着他腳步淌進迴廊,照亮牆上新掛的醫館佈告:【凡北涼子民,持戶籍牌可領安神香三支。孕婦、幼童、病弱者另贈茯苓糕一盒。】

佈告右下角,一行蠅頭小楷悄然浮現,墨色新鮮:“——沈凌霜手書,癸卯年冬月十七。”

同一時刻,城南破廟廢墟。坍塌的佛龕下,一隻沾滿灰土的手正摸索着扒開瓦礫。指尖摳進朽木裂縫,拽出半截焦黑梁木。木紋深處,赫然嵌着一枚與沈凌霜掌中同源的玉珏碎片,斷口處血漬未乾。

風過處,殘存的廟匾搖晃,露出背面刻字:“浮羅山外,涅槃引渡。”

而涼州城最東邊的茶寮裏,老闆正擦拭着空蕩蕩的櫃檯。他袖口滑落,露出小臂內側一道蜿蜒青痕——形狀與阿依頸間藤紋分毫不差。櫃檯暗格裏,靜靜躺着一冊《幼學瓊林》,首頁題跋墨跡淋漓:“師者,所以傳道授業解惑也。解惑者,先解己惑。”

燭火噼啪爆開一朵燈花,映亮題跋末尾署名:陳青山。

沈凌霜踏進阿依臥房時,少女已蜷在榻上睡熟。月光透過窗欞,在她蒼白臉頰投下銀色柵欄。頸側青藤隱沒於衣領,唯餘一縷微光,如呼吸般明滅。

他解下外袍搭在屏風上,取過《幼學瓊林》在榻邊矮凳坐下。書頁翻開,墨香混着安神香氣息瀰漫開來。沈凌霜指尖撫過“父子恩,夫婦從”一行,喉結上下滑動。

窗外忽有笛聲響起,調子竟是白日阿依所哼的《涅槃引》。沈凌霜抬眼,見朵北涼倚在廊柱下吹笛,笛孔間逸出的氣流拂動她鬢邊碎髮,像一簇不肯熄滅的幽藍火苗。

他垂眸,翻到《千字文》開篇。毛筆懸停半空,墨滴將墜未墜。

榻上阿依多男睫毛顫了顫,脣角無聲彎起。她夢囈般呢喃:“父親……您寫字的手,抖得比藥王前輩還厲害呢……”

沈凌霜筆尖一頓,墨滴終於墜落,在“天”字右上角洇開一團濃重烏雲。他盯着那團墨跡,忽然想起遊戲結局裏沈凌霜最後的畫面——十境至尊立於焚天烈焰中央,手中長劍寸寸斷裂,而她仰頭大笑,笑聲震落漫天星鬥。

原來所有無敵道心,都始於某個不敢落筆的瞬間。

他擱下筆,伸手替阿依掖好被角。指尖掠過她額角時,觸到一片微涼汗意。沈凌霜起身吹熄蠟燭,只餘月光流淌滿室。他在榻邊靜坐,脊背挺直如未出鞘的劍。

夜漸深。阿依頸側青藤悄然蔓延,沿着她下頜線條攀至耳後,在月光下泛出珍珠母貝般的光澤。藤紋遊走處,隱約浮現半行硃砂小字:

【火裏栽蓮,灰中抱卵。】

沈凌霜閉目。喉間滾動着未出口的句子,最終化作一聲極輕嘆息,散入涼州城千年不息的夜風裏。

城西醫館工地,新砌的磚牆縫隙中,一株野蒲公英悄然綻放。絨球飽滿,靜待明日東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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