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昂挑了挑眉,眼神在哈裏森和周圍那幫奇行種之間轉了個來回。
很明顯,當哈裏森站出來說話後,那個還在地上哼哼的雅各布立刻閉了嘴,卡洛斯也不在那兒像個猴子一樣亂跳了。
看來這個看起來快要猝死的副組長,雖然沒什麼霸氣,但在維持這個瘋人院的基本運轉方面,還是有點威信的。
“幸會。”
裏昂伸手握住了哈裏森那隻滿是尼古丁黃漬的手,力度適中,既沒有刻意施壓,也沒有顯的太客氣。
“既然這裏還有個能正常溝通的人,那就好辦多了。”
裏昂鬆開手,也不嫌髒,直接拉過旁邊一把轉椅坐了下來。
“米婭,去找個地方待着,別擋路。”
把工具人支開後,裏昂掏出一根菸,哈裏森極其自然的掏出打火機給他點上,又給自己點上一支,顯然是沒少做過。
“說說吧,哈裏森警佐。”
裏昂吐出一口菸圈,透過煙霧看着這個頹廢的中年男人。
“斯特林局長給我的簡報裏全是官話。我想聽聽人話。”
“這地方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有多少人?平時都靠什麼活着?還有……”
他壓低了聲音,表情顯的有些意味深長:
“這裏的規矩,到底有多寬?”
哈裏森嘆了口氣,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走過去把辦公室的門反鎖,然後順手拿起桌上的一瓶威士忌,給兩個一次性紙杯裏倒了個滿。
“長官,歡迎來到西雅圖警局的下水道。”
哈裏森把紙杯推給裏昂,自己仰頭灌了一大口,被烈酒嗆的咳嗽了兩聲,那張疲憊的臉才稍微有了點血色。
“編制上現在的話應該是一共十四個人。”
“除了你、我、以及你帶來的那位,還有十一個行動專員。”
“剛纔你見過的,雅各布負責突擊和肉盾,卡洛斯負責駕駛和情報,凱文負責技術支援……雖然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用局裏的服務器挖礦或者下片子。”
“剩下的那幾個。”
哈裏森指了指角落裏還在睡覺或者發呆的幾個人。
“要麼是他在原來的部門因爲暴力執法被投訴太多次沒人敢要,要麼就是因爲欠了賭債或者別的什麼爛事,能力又還行,被髮配過來的。”
“總之,全員惡人。”
哈裏森自嘲的笑了笑。
“我們沒有固定的上班時間。通常來說,是下午四點到凌晨四點。”
“因爲只有在這個時間點,我們要抓的獵物纔會從洞裏爬出來。”
“至於工作內容……”
“官方說法是,針對高危幫派犯罪和毒品流通進行專項打擊。”
“實際上嘛?我們更像是有合法殺人執照的清道夫。”
說到這,哈裏森彈了彈菸灰,突然歪着頭問了一句。
“頭兒,你應該聽說過前幾年東邊巴爾的摩警局的那檔子破事吧?那個著名的槍支追蹤特遣隊(GTTF)?”
裏昂挑了挑眉,沒說話,示意他繼續。
“韋恩·詹金斯和他的那幫兄弟。那是我們的……嗯,某種意義上的行業標杆。”
“表面上是精英反槍支小組,實際上就是拿着警徽的劫匪。”
“攔下毒販的車,關掉執法記錄儀,搶走錢和貨,然後一部分上交,大部分揣進自己兜裏。”
“如果有人反抗?那就把人殺了,然後栽贓給他們一把BB槍說自己受到驚嚇,是正當防衛。”
“雖然那幫蠢貨最後因爲貪得無厭進去了,但道理是通的。”
“現在的環境下,ICE(移民及海關執法局)的那幫蓋世太保都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有合法身份的美國公民處決了,甚至還能因此拿聯邦獎金。”
“相比之下,我們?我們很剋制了。”
“我們處理的多數是幫派打手、沒有人會在意的流浪漢,或者那種大家都知道他有罪但法律拿他沒辦法的人渣。”
“在西雅圖的凌晨,這種人要是突然消失了,或者被發現在下水道裏爛掉了,沒人會去深究。”
“市政廳甚至會因爲少發了一份救濟金而暗自高興。”
哈裏森一邊說,一邊觀察着裏昂的表情,試圖確認這位新來的長官到底能不能接受這種程度的潛規則。
然而,裏昂的反應比他預想的要平淡的多。
甚至,有點過於內行了。
“繼續說。”
他大大方方的晃了晃手裏的紙杯,臉上不僅沒有震驚,反而露出了果然是這個流程的瞭然。
“這我熟。以前我處理夜班現場的時候,跟那幫負責善後的外包公司打過交道。”
“是叫仁愛生物還是什麼亂七八糟名字的那家吧?那個叫亞歷克斯的東方留學生跟我聊過。”
裏昂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直接把話挑明瞭。
“據我所知,這幫收屍人也不是白乾的,看碟下菜。”
“如果我們在現場留下的屍體比較完整,器官新鮮,他們拉走不僅不收錢,還能給兄弟們返一筆信息費或者叫捐獻補助。”
“但要是下手太重,把人打碎了,沒法回收利用了,那就得我們掏腰包付清潔費。”
“有時候黑幫自己把場面搞的太難看,也會花大價錢請他們去洗地,對吧?”
“雖然說他們主要是給流浪漢和非法移民收屍的。”
哈裏森聽的一愣一愣的。
他原本以爲自己是在給新來的科普叢林法則,結果沒想到人家不僅見過叢林,甚至對這兒門清。
這傢伙……
到底是什麼來頭?
怎麼感覺比他在ACU混了五年還要黑?
“咳咳…”
哈裏森被煙嗆了一下,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子,原本那點試探的心思徹底沒了。
“長官,您真是個行家。”
“既然您懂的都懂,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
他把剩下的威士忌一口乾掉,把紙杯捏扁扔進垃圾桶。
“這就是我們的生存之道。”
“巡警處理不了的硬骨頭,扔給我們。沒證據但必須消失的人,扔給我們。”
“規矩?”
哈裏森指了指窗外,“出了這扇門,我們的規矩就是沒規矩。”
“抓人不用念米蘭達,審訊不用等律師。只要最後交上去的報告在邏輯上能閉環,沒人會問嫌犯爲什麼會在拘留室裏意外摔斷了三根肋骨。”
說到這,哈裏森搓了搓手指,做了一個世界通用的數錢手勢。
“市政廳給的那點死工資,連給雅各布買蛋白粉都不夠,我們有自己的‘行動基金’。”
“就像我們剛剛說的那樣,掃蕩毒窩的時候,桌上的現金如果沒入鏡,那就是我們的加班費。繳獲的跑車如果是無主的,改個漆就是我們的巡邏車。”
“當然,大頭得交上去給上面打點內務部和檢察官,以及作爲業績。剩下的,我們分。”
裏昂聽完這些,沒有什麼大反應,只是很平靜的彈了彈菸灰,端起那個紙杯抿了一口劣質威士忌,然後嫌棄的皺了皺眉。
“酒太差了。”
“下次換點好的。既然大家都是拿命換錢,就別在對自己好這點上扣扣搜搜的。”
“至於我的規矩……”
裏昂站起身,拍了拍哈裏森的肩膀。
“只要別把事情搞到斯特林局長都沒法擦屁股的程度,我不管你們怎麼搞。”
“但有一點,別把我當傻子糊弄。”
“我要看賬本,內部的那種,不是因爲我貪,是因爲我是頭兒。懂嗎?”
哈裏森愣了一下,隨即那張苦大仇深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真心的、鬆了一口氣的笑容。
只要不搞那種“我要把你們都送進監獄”的內部清洗戲碼,這個新老大,似乎還不錯?
“明白,頭兒。”
哈裏森站直了身體,這次的語氣恭敬了不少。
“賬本在凱文那,隨時可以查。”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