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沒有拆穿裏昂拙劣的藉口。
她只是把活潑的勁頭收斂了一些,眉頭微微皺了起來,眼神裏的光彩沉澱下去,變成了一種安靜的、略帶擔憂的認真。
“好吧,復健運動。”
她輕嘆了口氣,走到病牀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將手裏一個散發着溫熱香氣的紙袋遞到了裏昂面前。
“貝果加了雙份芝士和培根,還是熱的。不管你要做什麼復健,總得先填飽肚子吧?”
裏昂看着遞過來的早餐,最終還是沒繼續硬撐着下牀,順勢靠回了牀頭,伸手接過了紙袋。
“謝了。”
他咬了一口貝果,熱量和碳水化合物帶來的滿足感讓他一直緊繃的神經稍微鬆弛了一些。
“真的沒問題嗎?”
莉莉看着裏昂,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聲音輕柔:
“醫生說那是貫穿傷,還傷到了肌肉組織。現在就下牀……會不會太匆忙了?萬一傷口崩開怎麼辦?”
“放心吧,我身體素質特殊,恢復的快。”
裏昂含糊不清的回了一句,這不是他在逞強,15點的體質讓他現在的感覺確實還不錯,除了有點虛,基本不影響行動。
“那也得先把早飯喫了。”
莉莉把那杯熱咖啡從托盤裏拿出來,塞進了裏昂的手裏。
“外面的雨還沒停,西雅圖這種鬼天氣,你這樣出去會得肺炎的。”
裏昂嚥下嘴裏的食物,眼神閃爍了一下,還是決定把話說開:
“聽着,姑娘。”
“我很感謝你的早餐,還有你的照顧。”
“但是……沒必要一直耗在這兒。”
“聽你爸的話,離我遠點對你有好處。我身邊不是槍戰就是政治鬥爭,跟我走的太近,對你這種普通姑娘來說不是什麼好事。”
莉莉聽着這番像是要劃清界限的話,並沒有表現出裏昂預想中的委屈或者生氣。
相反,她突然輕笑了一聲。
“你知道嗎?裏昂。”
她歪了歪頭,看着裏昂的眼睛,嘴角帶着無奈的笑意:
“我爸爸……也就是鮑勃,他在很多年前,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裏昂愣了一下。
“那時候他還不是現在的‘老油條’鮑勃。”
莉莉靠在椅子上,雙手交疊放上膝蓋,眼神變得有些悠遠:
“聽媽媽說,那時候他年輕,像你一樣,渾身都是那種‘我要拯救世界’的銳氣。他也是個會在雨夜裏衝出去抓毒販的硬漢,爲了兄弟擋子彈的傻瓜。”
“那時候他還沒有那個啤酒肚,也不是隻會躲在車裏喫甜甜圈的老油條,他也是分局裏的尖刀,永遠衝在第一個。”
“後來呢?”裏昂下意識的問了一句。
“後來啊……大概是見過的爛事太多了吧。”
莉莉有些無奈的笑了笑:
“後來他就變了。變的圓滑,變的膽小,變的生疏,變的……沉默。”
“有時候他下班回家,哪怕沒受傷,也會一個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甚至不開燈。就那麼坐着,手裏拿着一罐啤酒,盯着關着的電視發呆,一整晚都不說話。”
“那種眼神……”
莉莉看着裏昂,身子微微前傾,淡褐色的眸子裏彷彿能映出裏昂心底的疲憊:
“和你剛纔想要偷偷溜走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那種……好像對這個國家失望,覺得特別累,只想到其他地方躲起來的眼神。”
裏昂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一直以爲自己掩飾的很好。在所有人面前,他都是那個無所不能、貪婪又強大的超人巡警。
但他沒想到,第一個看穿他的,竟然是眼前這個他一直以爲是傻白甜的小姑娘。
“所以我想,你大概是累了吧?”
莉莉伸出手,輕輕覆在了裏昂放在被子上的那隻手上。
她的手很軟,很暖和。
“既然累了,就先把咖啡喝了。”
“別的我也幫不上忙。但在這一刻,你不用想着怎麼去拯救西雅圖,也不用想着怎麼去應付那些大人物。”
“你就當是……陪我喫個早飯,行嗎?”
她說完,又轉頭看向牆角的衣架:
那裏掛着裏昂昨晚穿來的衣服,那件戰術夾克已經被血浸透了,還被醫護人員剪開了一個大口子,上面全是泥漿和火藥渣,顯然是沒法穿了。
“而且你也沒衣服穿。”
“總不能穿着病號服溜出去吧?那樣會被當成精神病抓回來的。”
“我還得去附近的商場給你買一套能穿的衣服。”
裏昂感受着手背上傳來的溫度,看着莉莉那雙關切的眼睛。
原本那種想要立刻逃離、切斷所有聯繫的焦躁感,竟然奇蹟般的平復下去了一些。
緊接着,裏昂在心裏自嘲的笑了一聲。
自己這是在矯情什麼?
“爲了保護她而推開她”?
那是三流苦情劇裏無能的丈夫纔會乾的蠢事。
現在的他,手握系統,體質超凡,昨晚更是親手幹掉了四個職業僱傭兵。
只要繼續賺取點數,繼續變強,強到讓所有人都恐懼,那還有什麼好怕的?
到時候不管是離開這裏,還是保護身邊的人,都不在話下。
想通了這一點,裏昂眼底的那絲猶豫徹底消散了。
“……行吧。”
他鬆開了緊繃的肩膀,重新靠回了枕頭上。
接着,裏昂反手輕輕握了一下莉莉的手指,然後鬆開,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那就麻煩你了。尺碼你知道嗎?”
“當然。”
“???”
……
早餐後,莉莉前腳剛走沒多久,病房的門就再次被推開了。
此時,裏昂已經靠回了牀頭,莉莉削的蘋果他最終還是拿了起來,現在被他喫的只剩下了果核,拋進了一旁的垃圾桶裏,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進來的是米婭。
她身上的便裝皺巴巴的,領口歪在一邊,顯然是昨晚熬了一宿,整個人散發着一股濃郁的咖啡味和名爲“我想死”的怨氣。
“喲,這不是我的專屬文書官嗎?”
裏昂看着她這副喪屍出籠的模樣,挑了挑眉,“怎麼?昨晚去挖煤了?”
“挖煤?呵,要是能去挖煤我都謝天謝地了。”
米婭拖着沉重的腳步挪進屋,把手裏的一個文件夾往牀頭櫃上一摔,然後毫無形象的癱坐在了椅子上,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