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昂站在那堆麥克風前,伸手扶了扶講臺的邊緣。
在那一瞬間,全場的快門聲似乎都停滯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這位“西雅圖英雄”的第一句話。
緊接着,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那個藍色文件夾。
下一秒。
“啪。”
在全場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裏昂面無表情的合上了文件夾,手腕一翻,將其隨手丟到了講臺的邊緣。
文件夾滑行了一段距離,撞在水杯上停了下來,發出了一聲極其突兀的悶響。
全場死寂。
底下的記者們原本有些懶散的坐姿瞬間挺直,眼睛也亮了。
要來了嗎?!
這就是傳說中一線警察的憤怒?
他要說什麼?譴責市長?還是直接爆料FBI的無能?
記者們興奮的握緊了錄音筆,甚至有人已經把標題想好了,《憤怒的英雄:當衆撕毀講稿,痛斥體制腐敗》。
“該死……”
站在後排的雷諾茲市長,心臟猛地停跳了一拍,感覺自己要心肌梗塞了。
他原本維持的很好的職業假笑瞬間僵硬,垂在身側的手指瘋狂抽搐,整個人下意識的就把重心前移,做出了一個隨時準備撲上去的動作。
他的腦子裏在瘋狂拉警報:這小子要瘋!他要說什麼?他是不是要說警察局待遇太差?還是說他要承認自己就是想殺人?
雷諾茲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裏昂嘴裏吐出第一個以“F”開頭的單詞,他就必須不顧體面的衝上去。
哪怕是用摔跤的姿勢把裏昂按在地上,也絕不能讓他對着全美直播說一句“這幫政客都是喫屎長大的”,或者來一句涉及種族歧視的暴言!
現在的宣傳口徑已經把他和裏昂綁在了一起,這小子要是想死,自己也別想活着。
相比之下,站在另一側的斯特林局長就顯的淡定的多。
她雖然也有些意外,但並未驚慌,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雙手抱胸,碧藍的眼睛裏浮現出一絲饒有興致的笑意。
她瞭解裏昂,或者說,她自認爲已經摸透了這個男人的幾分脾性。
在這種場合掀桌子對他沒有任何好處,這不符合那個跟她討價還價的精明男人的作風。
不過……這傢伙到底想演哪一齣?
終於,裏昂開口了。
“我不擅長念那些漂亮話。那不是我的風格,我也記不住那些複雜的單詞。”
他雙手撐在講臺兩側,身子微微前傾,並沒有因爲扔了稿子而表現出任何憤怒或激動的神色。
“我想說的很簡單。”
“暴力從來不是我們的目的,它是我們在面對極端威脅時,爲了守護身後那些無辜家庭而不得不做出的最後選擇。”
“作爲執法者,我們的底線是法律,也是每一位西雅圖市民回家的路。”
“前天晚上的行動證明了,無論黑暗多麼猖狂,西區分局都有能力、也有決心,將危險阻擋在社區之外。”
“行動雖然結束了,但我們的工作還沒完。西雅圖依然安全,因爲我們會一直盯着陰影。就這樣。”
說完,裏昂退後半步,點了點頭。
“……”
雷諾茲市長邁出去的那條腿,硬生生的僵在了半空,然後極其尷尬的收了回來。
他眨了眨眼,一臉難以置信。
就這?
這不就是……這不就是剛纔那份稿子裏的核心意思嗎?
只是換了個說法,去掉了一些過於拗口的學術詞彙,變的更口語化、更接地氣了而已。
那你特麼剛纔扔文件夾幹什麼?!
嚇唬老子很好玩嗎?!
市長深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血壓像過山車一樣忽上忽下,最後化作一聲長長的、如釋重負的嘆息。
還好,還好,這小子沒瘋,只是在裝逼。
底下的記者們也有點懵。
他們都已經架好攝像機準備拍攝“憤怒巡警痛斥體制”的勁爆畫面了,結果裏昂就給了他們一個標準的不能再標準的官方回答?
雖然沒有爆點讓人有些失望,但記者的職業素養讓他們迅速調整了狀態,既然沒有突發新聞,那就走正常流程。
這番話確實符合一個“不善言辭、只做實事”的硬漢人設,素材有了,回去也能寫。
只有斯特林,她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個被扔在一邊的文件夾上。
她微微眯起眼。
裏昂剛纔那個扔稿子的動作太流暢了,完全不像是臨時起意。
他在通過這種方式暗示些什麼。
他裏昂·萬斯不是任何人的提線木偶?
“有點意思。”
隨着裏昂的簡短髮言結束,一直守在旁邊的市長公關祕書趕緊走了上來,接管了麥克風:
“好了,接下來進入自由提問環節。”
這是整個發佈會最不可控的環節。
在美國,新聞自由是個巨大的政治正確。
哪怕是雷諾茲市長這種能夠操控稅收的大佬,也不可能把所有反對派的記者都擋在門外。
臺下坐着的,既有來自《西雅圖時報》這種傾向於民主黨、和市長關係曖昧的主流媒體,也有福克斯新聞這種恨不得把每一個民主黨市長都描繪成無能廢物的保守派喉舌,甚至還有一些爲了流量毫無底線的獨立博主。
但是你不能只點那些托兒——也就是那些和市政廳關係良好的主流媒體記者,他們專門問一些喂球式的簡單問題,好讓官員們藉機背誦政績。
如果不給那些反對黨提問機會,第二天他們就會以此爲藉口,在報紙上寫滿“市長心虛”、“言論審查”、“搞獨裁”。
所以,通常的做法是,先點幾個自己人,把基調定下來,最後再給那些刺頭一兩個無關痛癢的提問機會,以示“公平”。
“那位,第二排穿灰色西裝的女士。”
負責主持的公關祕書看了一眼名單,爲了穩妥起見,第一個點了一位來自本地公共廣播電臺的女記者。
這是一個非常安全的選擇。
這家媒體通常以關注社會議題、人文關懷著稱,立場偏左,一般不會問太激進的政治問題。
女記者站了起來,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手裏拿着錄音筆,神色顯的悲天憫人:
“萬斯警官,您好。”
“我們注意到,根據警方公佈的初步報告,前天晚上在衝突中喪生的嫌疑人,部分是來自這一社區的少數族裔青年,其中有些人甚至剛剛成年不久。”
她頓了頓,語氣變的更加柔和:
“他們也是這個社區的孩子,可能只是因爲缺乏教育資源和工作機會,纔在無奈之下走上了歧途。”
“當您扣動扳機,終結這些年輕生命的時候……”
“您是否認爲,這其實是我們社會某種形式的系統性失敗?”
“除了用子彈解決問題,我們在執法過程中,是否本該有更好、更人道的辦法,來挽救這些迷途的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