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髮店的後屋。
這裏的隔音效果意外的不錯,厚重的防盜門一關,外面嘈雜的雨聲和排隊人羣的嗡嗡聲瞬間被切斷了。
屋裏的陳設一股俗氣暴發戶的感覺。
真皮沙發、巨大的紅木茶幾,牆上還掛着一副疤面煞星的海報。
大T一屁股坐在一張特大號的老闆椅上,椅子發出了一聲吱呀聲。
裏昂也坐下,本來打算先發制人,敲打敲打這個黑胖子,問問他今天在門口搞這種大發慈悲的戲碼是不是背地裏在憋什麼壞水。
結果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對面的大T反而先憋不住了。
他隨手抓起桌上的雪茄盒,沒有像上次在後院那樣諂媚的給裏昂點菸,只是憤憤不平的摔了一下蓋子,臉上寫滿了“老子很不爽”。
“Yo,萬斯警官。既然今天就咱們倆在這兒,有的話我就敞開天窗說亮話了。”
大T粗聲粗氣的開了口,語氣裏全是懊惱:
“上次那事兒,算我認栽。”
“但我必須得把話說清楚。那不是我怕你,也不是我覺得你有多牛逼。”
“只是下面那幫沒見過世面的小崽子坑了我!”
他指着門外,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那幫蠢貨跟我說,你在銀行門口一個人單挑了五個持重火力的劫匪,把你吹得跟終結者似的。”
“所以我纔拿出了我最好的雪茄,給你點菸,給你面子,哪怕你把我的兄弟抓走了我也沒吭聲。”
說到這,大T冷哼了一聲,有些惱羞成怒:
“結果呢?我後來讓人去打聽了。”
“根本就沒那回事!”
“那不就是一個嗨大了,連把破左輪都拿不穩的癮君子嗎!”
“就那種腦子已經燒壞的貨色,我手底下的兄弟隨便路邊挑個瞎子都能搞定。”
“你也就是運氣好,給了他幾槍。”
“你拿這種戰績跑到我的地盤上來耍威風?這就有點不地道了吧?”
大T越說越覺得委屈。
自己堂堂兩條街的老大,竟然被一個殺了個癮君子的普通巡警給唬住了,還點頭哈腰的,這事兒傳出去他在道上還怎麼混?
“說句難聽的。”
大T身子前傾,試圖用體型優勢給裏昂施壓,雖然那種壓力在裏昂看來有點好笑:
“我給你面子,是因爲你穿着這身皮,是因爲你是警察。’
“但這不代表你可以在我的地盤上一直騎在我頭上拉屎。”
“要不是顧忌你那個警徽,就憑你剛纔那種大搖大擺闖進來的態度,我早就讓人把你扔出去了!”
“別以爲殺了個癮君子就是越戰英雄了,在這一片,你也得講規矩......”
大T一口氣把肚子裏的牢騷全倒了出來。
他當然不是真的要跟裏昂火拼,借他幾個膽子他也不敢直接動警察。
他只是覺得自己上次光速滑跪的行爲太丟人,現在摸清了對方的底細,迫切的想要找回點場子,表示自己也不是好惹的。
坐在對面的裏昂聽着這番義正言辭的控訴,表情從一開始的平靜,慢慢變得有些古怪。
這也太………………
太原始了。
大T的消息真不靈通啊。
前天晚上自己在工業區把血幫的一個分部給揚了,連帶着一隊僱傭兵全滅,這麼大的事兒,今天上午新聞發佈會都開完了。
結果這位還在糾結上週那個銀行門口的癮君子?
信息滯後得簡直讓人感動。
“大T啊大T。”
裏昂終於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輸出。
他翹起二郎腿,看着這個還活在自己世界裏的黑幫頭目,搖了搖頭,接着,用一種關愛智障的眼神看向了他:
“說真的,你應該考慮換一批手下了。”
“或者是換個好點的網速?”
“你的信息來源.....真的太辣雞了。”
“辣雞到我都不知道該不該同情你。”
“你的小弟打聽情報難道是靠在幼兒園門口盯梢嗎?”
“你說我情報垃圾?”
大T不服氣的哼了一聲,剛想反駁兩句“我手下的眼線遍佈這幾條街”,話還沒出口,就被裏昂慢悠悠的一句反問給堵了回去。
“前天晚上,工業區那邊動靜鬧得震天響,甚至FBI都下場了,這事兒你總該聽說了吧?”
“那當然。”
大T撇了撇嘴,一副圈內人的模樣:
“那是血幫和警察幹起來了,聽說還要加上那幫從來不幹人事的僱傭兵。動靜隔着幾條街區都能聽見。”
“但那可是諸神之戰。”
大T攤開手,一臉這跟我有什麼關係的表情:
“那是大型幫派頭目級別的大佬該操心的事。我就是個開理髮店,順便管着兩條街散貨的小頭目。”
“你總不能跟我說,那場導致十幾個人腦袋搬家,連特遣隊都喫了癟的大場面,是你乾的吧?”
說到最後,大T自己都笑了,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裏昂嘆了口氣,無語到有些無力。
他沒說話,只是默默的從兜裏掏出手機,解開鎖屏,點開了推特,裏面隨便找了個全是高清現場大圖的新聞頁面,然後把屏幕亮着的一面,輕輕推到了大T面前的茶幾上。
“看看吧。”
“什麼玩意兒.....神神祕祕的……………”
大T狐疑的看了一眼裏昂,嘴裏嘟囔着,身子往前探了探,眯着眼看向手機屏幕。
起初,他的表情還是不屑的。
但兩秒鐘後,他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屏幕上,是一張工業區戰鬥現場的高清照片。
大T僵硬的抬起頭,看了看照片上的人,又看了看正坐在對面,一臉人畜無害的裏昂。
他又低下頭,用手指劃了一下屏幕。
下一張照片,是裏昂指着一個FBI探員的鼻子罵孃的圖片。
“咕咚。”
大T艱難的嚥了一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我操………………”
他又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呻吟,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迅速變成了驚恐,最後化爲了一種極度的無語和哭笑不得。
接着,他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椎一樣,整個人癱軟在了那張老闆椅裏,氣勢瞬間崩塌,變成了一臉的苦相。
“大佬......”
大T這回連警官都不叫了,直接改口叫大佬了,語氣軟得像麪條:
“不是......您老人家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意見?”
“你有這本事,去搞定墨西哥人,去競選市長都行啊。”
“你老盯着我幹什麼啊?”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臉的委屈:
“我就是一個小頭目!小卡拉米!”
“我手底下滿打滿算就十來個能打的核心兄弟,外圍那些散貨的小屁孩加起來也不過幾十號人。”
“我們賣的那點貨,跟工業區那種按噸算的生意比起來,那就是麪包屑和整塊蛋糕的區別啊!”
“這點油水,連給您塞牙縫都不夠吧?”
“咱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的,我上次甚至還給你點了煙!”
“你何必呢?何必揪着我不放呢?你要是缺業績,我去隔壁街給你抓兩個搶劫犯行不行?別搞我啊!”
大T是真的想哭了。
他就是想安安靜靜的賣點藥,收點保護費,過點滋潤的小日子。
結果裏昂三天兩頭往這兒跑,而且每次來都能給他帶來點足以讓他心臟驟停的新聞。
這誰頂得住啊?
看着大T這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裏昂擺了擺手。
“行了,別嚎了。”
裏昂把手機拿回來:
“我沒想搞你,也沒想抓你。你的那點破事兒,現在還排不上我的日程表。”
“我今天過來,純粹是因爲路過。”
“本來是想回家睡覺的,結果看見你這兒排起了長龍,把半條街都堵了。作爲負責任的警察,我不得下來看看是不是有人在搞非法集會?”
“結果沒想到......”
裏昂指了指門外:
“你居然在搞慈善?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聽到這話,大T才稍微鬆了口氣,確信裏昂不是來滅門的之後,他的坐姿稍微恢復了一點大佬的派頭,但也沒敢再像剛纔那樣囂張。
“嗨.....你說這個啊。”
大T重新拿起雪茄,在手裏轉着,也沒點火,眼神有些閃爍:
“這不......過節嘛。萬聖節。”
“給鄰居們發點福利,讓他們也能回去烤個火雞,過個好節。大家都是街坊鄰居的,應該的,應該的。”
“說人話。”
裏昂靠在沙發上,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你要是再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我就得懷疑你在火雞肚子裏藏毒品了,到時候我可得叫人來了。”
“別別別!”
大T趕緊擺手,猶豫了一下,最後嘆了口氣,有些無奈的攤牌了:
“額……………好吧,收買人心。這總行了吧?”
他往門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大佬,你也知道這片社區是個什麼鬼樣子。”
“我要是在這兒做生意,沒人罩着不行。但是誰會罩着我?”
“其他幫派不是反過來要我交保護費,就是想把我的地盤瓜分了,所以我只能指望這幫住在這兒的人。
“不然黑幫憑什麼能在這個地方紮根?”
“我手下的那幫兄弟,託尼,還有剛纔那個看門的傻小子,哪個不是從這幾條街長大的?”
“他們的老媽、祖母,所有的阿姨、叔叔或者表親都在這兒住着。”
“如果這裏亂了,或者這裏的居民全部都恨我入骨,那我這生意還怎麼做?”
裏昂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大T倒是確實沒有跟自己瞎扯。
黑幫不是憑空長出來的,它是從社區的土壤裏生出來的毒草,根系和這裏的人纏得死死的。
“如果我只知道收保護費,或者只知道拿着槍嚇唬人,那我早晚會被人打黑槍,或者被哪個想上位的二五仔賣給警察。”
大T搓了搓手:
“所以我得養着他們。”
“過節的時候發點肉,誰家孩子不起學費了我墊點,誰家老太太沒錢買藥了我借點,雖然利息照算,但我好歹肯借啊,銀行會借給他們嗎?”
“一點小恩小惠。”
“但是隻要我這麼幹了,這幫人就會念我的好,把我當成自己人。”
“只要有生面孔的條子進這條街,不出兩分鐘,就會有老太太給我通風報信。”
“有外面的幫派想進來搶地盤,他們會幫我把人趕出去。”
“哪怕你們警察來抓人,只要不是那種殺人放火的大罪,這幫鄰居也會幫着擋路、起鬨,甚至幫我把人藏起來。”
說到這,大T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又有些無奈:
“而且,我手底下養着這幾十號人,雖然乾的是髒活,但好歹是份工作,能讓他們喫上飯,不至於餓死。”
裏昂聽着這番話,沉默了。
他看着大T那張油膩的胖臉,突然覺得有些諷刺。
這就是爲什麼警察在這種社區裏寸步難行的根本原因。
不是因爲警察不夠多,也不是因爲裝備不夠好。
而是因爲在這裏,警徽代表的是麻煩、罰單和把他們的孩子抓進監獄。
大T這種吸血鬼,在某種程度上扮演了保護者的角色。
“呼.......
裏昂長嘆了一口氣,站起身。
大T見他突然站起來,嚇了一跳,以爲自己要捱揍了,下意識的往後縮了縮:“大......大佬?你幹嘛?”
裏昂沒有拔槍,也沒有動手。
他走到大T面前,伸出手,在他寬厚的肩膀上拍了拍。
“算了。”
“反正就像你說的,政府不會在這種鬼地方發救濟,銀行也不會給這幫信用分爲零的窮鬼貸款。”
“雖然你的錢來路不正,但......”
“不管你的初衷是爲了收買人心還是爲了更好的賣毒品,至少今天,你確實是在讓他們過個好節。”
“我就不給你找麻煩了,僅限今天。”
大T愣住了。
他眨巴着眼睛,顯然沒太聽懂裏昂這番話背後的深意。
“啥意思?你不抓我?”
“權力是沒有真空的,政府退出了,自然會有別人填補進來。”
裏昂看着他,眼神複雜:
“雖然這種填補方式很爛,但也算是一種秩序吧。”
“聽不懂就算了。”
裏昂沒有解釋,只是搖搖頭,把手伸進兜裏,從兜裏掏出一顆剛纔買的軟糖,隨手一拋。
“嗖。”
糖果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進了大T懷裏。
“萬聖節快樂,胖子。”
說完,裏昂頭也不回的推開後門,走進了雨夜的巷子裏。
大T手忙腳亂的接住那顆糖,看着裏昂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手裏那顆粉紅色的草莓味軟糖,臉上的肥肉抽搐了兩下。
他還是沒太理解裏昂在說什麼,以他的學歷,理解這種概念實在是太困難了,這種收買人心的方式也不過是他從這塊地方前任的黑幫那邊學來的。
“我是黑幫老大......又特麼不是小孩。”
“給我發糖幹什麼?”
他都囔了一句,卻並沒有把糖扔掉,而是遲疑了一下,剝開糖紙,塞進了嘴裏。
真甜。
“......不對,我有糖尿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