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順着有些昏暗的樓梯往上走,很快就回到了裏昂住所的樓層。
走廊裏,那個叫老比爾的流浪漢還老老實實的待在原地。
他身邊放着兩個空了的披薩盒子,手裏正端着一杯熱湯小口小口的喝着,看樣子終於是喫飽了,臉色比剛纔搶炸雞的時候好看了不少。
裏昂看的嘴角直抽抽,這傢伙這麼能喫??
老比爾看到裏昂回來,還帶了個生面孔的亞洲人,趕緊放下了手裏的紙杯,侷促的站了起來,下意識的用髒兮兮的袖子蹭了蹭手上的油。
結合剛纔裏昂臨走前說的那句“給你找個不用睡大街的地方”,老比爾的腦子立刻反應了過來。
這位亞洲人難道是某個科技公司的老闆?或者是來面試自己的人事主管?
想到這裏,老比爾頓時有些緊張。
他已經太久沒有經歷過面試這種環節了,更別提自己現在還是一副幾個月沒洗澡的流浪漢造型。
“進來聊。”
裏昂掏出鑰匙打開公寓門,用腳把門踢開,示意兩人先進去。
老比爾趕緊點頭,跟在亞歷克斯身後走進了屋子。
裏昂隨便拉了把椅子坐下,指了指對面的沙發,示意他們也坐。
“老比爾,對吧?”
裏昂看着坐在沙發邊緣、顯的有些拘謹的流浪漢,下巴朝着旁邊的亞歷克斯揚了揚:
“這位是......嗯,亞歷克斯。算是我的一個合夥人。”
“剛纔我只是聽你簡單提了一嘴你的工作,具體你有多大能耐我也不清楚。”
“現在你再跟亞歷克斯詳細介紹一下你以前到底是幹什麼的,越詳細越好,別藏着掖着,讓我們看看你到底幾斤幾兩。”
聽到這話,老比爾立刻挺直了腰板。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很快恢復清明,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在雷神公司外包實驗室做項目彙報的時候。
“好的,先生們。”
老比爾清了清嗓子,開始了他的自我介紹。
“我之前在雷神公司旗下的一個外包防禦系統實驗室擔任高級標定工程師。”
一開始,裏昂和亞歷克斯還聽的連連點頭。
但隨着老比爾越講越深入,畫風開始變的不對勁了。
“主要負責的是高精度環形激光陀螺儀(Ring Laser Gyroscope)和半球諧振陀螺儀(HRG)的誤差補償與環境漂移校準。”
“在處理長航時巡航導彈的慣導系統時,我們必須解決閉鎖效應(Lock-in effect)帶來的零偏不穩定性。”
“你們知道的,傳統的卡爾曼濾波算法在處理非線性動態噪聲時容易出現發散。”
“所以我參與優化了一套基於擴展卡爾曼濾波(EKF)的閉環算法,可以有效抑制壓電陶瓷致動器(Piezoelectric Actuator)在極端溫度交變下的非線性形變……………”
啊???
亞歷克斯此時只想回覆他一句:我不敢苟同。我個人認爲這個意大利麪就應該拌42號混凝土。
他坐在沙發上,雙手放在膝蓋上。
亞歷克斯是個幹收屍外包的學渣留學生,平時對電子設備的瞭解僅限於怎麼給手機貼膜和重啓路由器。
就連電腦重裝系統他都得去唐人街找人幫忙,更別提這些聽起來像是外星語言的導彈制導理論了。
不到一分鐘,他的眼神就徹底放空了,瞳孔失去了焦距,只是機械的看着老比爾那張不斷開合的嘴,大腦完全放棄了處理信息的嘗試。
至於裏昂……………
他一開始確實是在很認真的聽,試圖評估一下這個人才的技術含金量。
但他很快發現,自己也聽不懂了,腦仁開始疼了。
其實這也很正常,裏昂雖然英語早就交流無礙了,但美國這邊的專業英語詞彙,和中文的造詞邏輯完全是兩碼事。
這涉及到了美國英語單詞在專業領域的特殊構詞結構。
在中文裏,無論多麼高深的專業名詞,通常都是由基礎的漢字組合而成的。
比如“激光”、“陀螺儀”、“壓電陶瓷”,哪怕你不是這個專業的,單看字面意思也能大概猜出個一二三來。
但英語的專業名詞則很少使用簡單的詞彙拼接,它們大量借用拉丁語、希臘語的詞根進行生造,或者是用極其複雜的首字母縮寫。
像是“Piezoelectric (壓電效應)”、“Interferometric (干涉儀)”這種詞。
如果不專門去學相關的專業,別說裏昂是個穿越者,就算是個土生土長、受過大學教育的美國本地人,聽起來也跟聽外星語沒有任何區別。
這就導致了極高的專業壁壘,只要你不在這個專業圈子裏,絕對聽不懂對方在放什麼屁。
老比爾還在那兒滔滔不絕的講着他的偏頻抖動技術。
裏昂的眉頭越皺越緊。
最後,他靠在椅子上,默默的把視線移向了旁邊的亞歷克斯。
亞歷克斯也正好轉過頭,用一種“這哥們在唸什麼咒語”的呆滯目光看向裏昂。
兩個人就這麼在這裏大眼瞪小眼。
聽不懂。
完全聽不懂。
“停停停,打住,老比爾。”
裏昂第一個聽不下去了,他抬手做了一個暫停的手勢,硬生生打斷了老比爾的施法。
老比爾趕緊閉嘴,有些侷促的看着裏昂,嚥了口唾沫,以爲自己哪裏說錯了或者讓這位潛在的老闆不耐煩了。
“咱倆換個位置。”
裏昂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椅子,又指了指亞歷克斯旁邊的位置。
老比爾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老老實實的站起身,走過去和裏昂換了座位。
裏昂則一屁股坐在了長沙發上,緊挨着亞歷克斯。
亞歷克斯側過頭,一臉茫然的看着這個突然湊過來的美國警察。
“幹嘛?你還要跟我說悄悄話?”
他往旁邊縮了縮,“兩個大男人擠這麼近幹什麼?我對男的不感興趣。”
“滾。”
裏昂沒理會他的爛話,直接從兜裏掏出手機,手指飛快的點了幾下,然後把手機屏幕朝上,大大方方的放在了兩人面前的茶幾上。
屏幕亮起。
亞歷克斯下意識的低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的目光就凝固了。
那是一個語音實時翻譯軟件。
界面左邊是話筒圖標,寫着【英語(English)】。
界面右邊是翻譯結果,寫着……………
【中文(簡體)】。
亞歷克斯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面色平靜的裏昂,又低頭看了看那個英文轉中文的箭頭。
如果是半小時前,看到一個白人警察當着他的面掏出這種翻譯軟件,要把英語翻譯成中文看,他還可能會震驚的跳起來,大喊一聲“臥槽”。
但現在?
亞歷克斯發現自己竟然已經釋懷了。
他的情緒穩定的像個死去多時的屍體。
美國警察中文比英語好那咋了。
很合理吧?
太合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