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草喂料?”
“與我喂些豆料,明日須趕路去北邊廣元,不敢教牲口餓着肚皮。”
“米糕、餈粑、麥餅、鍋魁……”
“老蔭茶、來往大爺且坐下喫盞茶再走。”
“蔗漿!蔗漿……”
清晨時分,當天色微亮,巴州清花鄉的街市上便變得熱鬧了起來。
丈許高的夯土鄉牆沿着堡門將整個鄉包圍了起來,只能通過四方堡門走入。
街上充斥着煙氣,不管是木柴的煙火還是食物出爐的蒸汽,總之整個街市上都雲裏霧裏的。
四周來往的行人不斷,有挑擔趕集的,有賣藝耍錢的,有茶樓酒肆裏談天說地的,熱鬧非凡。
在這熱鬧的人堆裏,不斷有人穿梭,也時不時能見到手持木棍長槍與弓箭,不斷巡邏的鄉兵。
鄉兵其實就是民兵,主要是官府徵徭役,鄉紳提供飯食而組建的鄉間武裝力量。
如果鄉紳實力夠強,當地人口夠多,甚至可以武裝二三百鄉兵,連土匪流寇都不敢招惹。
清花鄉的人口並不少,足有六七百戶百姓生活,近萬畝耕地散落在四周。
其中鄉外的數百畝沿河水田都屬於鄉紳趙家,東邊的坡地中,更有大半都屬於趙家。
趙家是清花鄉上的大戶,早年家中出過舉人,更是被朝廷選往了偏遠之地擔任官員。
後來榮歸故里,雖然已經病卒四十餘載,但如今的趙家依舊能在巴州說得上話。
鄉里這麼多人家,每戶屋舍不過佔地二三分,富戶稍多些,也不過四五分,沒有逾越“三間五架”的規制,只有趙家能無視規制且不受懲罰。
街市熱鬧,無數人轉了又轉,最後買了各自所需的東西後便離開了清花鄉。
隨着四周百姓離去,清花鄉的熱鬧便降了下來,而百姓們則是沿着官道和鄉道,各自返回自家村裏。
這種情況下,三名挑着家禽蔬果和新鮮豬肉的青壯則是沿着官道走了七八裏,在某個野草茂密的坳口前停下,確認過後才走了進去。
隨着他們走入坳內十餘步,裏面便開始出現成片被踩倒的野草,再往前走便見左右草叢鑽出了十幾名身穿甲冑,但身上彆着各種用於僞裝野草的塘兵。
“可曾買得喫食回來?”
“都在這擔裏,我等先將東西送進去,待將軍發下軍令,再送出來與你們。”
“恁地卻好……”
衆人寒暄過後,塘兵們繼續隱藏起來,而那三人則是繼續挑着擔子走入坳內。
在他們深入二裏距離後,前方突然就敞亮寬闊了起來。
只見左右矮山夾着中間的盆地,盆地面積近百畝,且大半都開墾出了耕地,還有水井在旁可供澆灌。
盆地深處,七八間屋子外全是搭建好的帳篷,而那七八間屋子內則是升起炊煙,令人感嘆真是個避世桃園。
三人挑着東西走入其中,正在帳篷內休息的不少漢營弟兄見到了他們,立馬就高興的圍了上來,幫他們扛着東西往屋子走去。
鄧憲見狀連忙趕來,詢問他們買了什麼東西,然後讓人把炸磁塊、麥餅等小喫分下去,帶着蔬果肉食便前往了劉峻暫住之所。
土屋內,劉峻坐在主位,顯然已經休息差不多了,雖然眼底都是血絲,但精神還算不錯。
鄧憲讓人把家禽和肉食、蔬果放在門口,自己走進來稟報道:“將軍,清花鄉的底細,弟兄們已打探明白。”
“那趙家雖不常駐鄉里,宅院卻佔着二畝地界,院牆俱用青磚砌就,又高又厚。”
“牆高一丈三尺,廳堂門屋皆三間三架,好生氣派。”
“自流寇生亂,趙家便縮在巴州不敢出頭,只敢遣家丁出城。”
“這幾日夏收剛畢,他家家丁還未將糧米運往巴州,鄉里還有幾戶爲富不仁的,一發收拾了卻好。”
經過鄧憲彙報,劉峻很快便知道了趙家在清花鄉的實力。
雖然他們在鄉下的宅院裏沒有水榭亭臺,但這等規制已經達到了三至五品官員才能居住的宅院規制。
只可惜如今是崇禎年間,朝廷對這些規制早就不管了,只要不用皇家才能用的歇山頂和飛檐、琉璃瓦等物,基本當地官員都會睜隻眼閉隻眼。
不過趙家敢於逾制,也說明了其在巴州的勢力,不然巴州衙門也不會准許他這麼放肆。
只是今日過後,隨着自己把趙家老巢抄沒,趙家恐怕就要開始走向沒落了。
“這趙家收佃戶多少租子?”
“六成租!更兼常放貸與佃戶,鄉里多少人家欠着他家糧米,若還不上,便將女子賣到巴州去!”
鄧憲的回答,直接讓劉峻決定了把趙家搬空。
他進入四川的時間已經不算短,早就知道在四川的衆多地主鄉紳中,四成租子算善人,五成算隨大流,六七成便是苛租了。
當然,如果只是租子高還沒什麼,但實際上有些地主鄉紳還會因爲掌握財富和名望而做些令人不齒的事情。
強行娶佃戶家女子爲妾都算好的,有的則是隨便凌辱佃戶的妻女,同時向佃戶放貸、催貸,將玩膩了的佃戶妻女直接賣去青樓陪客。
保寧府內幾個州縣的青樓女子,基本都是這麼被禍害而來的。
想到此處,劉峻就每日暗罵這大明朝是真的該滅亡了,沉聲吩咐道:“將帶回的菜蔬肉食都分下去,教弟兄們飽餐一頓。”
“得令!”鄧憲頷首應下,接着便退出了土屋,帶着人將六個筐子裏滿滿的食物帶了下去。
在他下去後,兩個穿着布衣的農家女子走入屋內,小心翼翼的給劉峻斟茶,放下後便加快腳步退了出去。
劉峻等茶水放涼,片刻後才抿了幾口這碎末茶水,哪怕他不怎麼會品茶,也能喝出這茶的味道不怎麼樣。
每當這個時候,他總是想起手機、零食、飲料和前世的許多美食。
由於辣椒沒有傳入,這個時代的四川雖然也有自己的美食,但基本以芥末、辣椒和生薑等辛辣之物爲佐料。
這些食物喫的越多,劉峻就越想前世,偶爾也會想想女人。
來到這個時代這麼久,他還沒見過幾個好看的女子,能見到的都是瘦骨嶙峋,餓得不成樣子的黢黑女子,要麼就是五大三粗,肩挑兩桶水黢黑農婦。
其實想想也對,喫都喫不飽,哪怕再怎麼好看,餓得皮包骨的又能好看到哪裏去?
想到自己如今的日子,再聯想到前世躺在空調房內,喫着美食、玩着手機,看着美女的日子……劉峻不由得心裏浮現幾分酸楚。
壓着這份想法,他低頭繼續喝了口不是滋味的茶水,苦澀得他直皺眉頭。
“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