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
陰沉天色下,當北方的寒風越過秦嶺吹來,崇禎八年新春的煙火氣似乎還未消散,漢中便闖入了無數衣衫襤褸,瘦骨嶙峋而手持農具的流民。
數以萬計的流民如同不知疼痛的喪屍,用盡了各種辦法翻越秦嶺,重新殺回了漢中平原。
這羣流民在進入漢中後,瓦背王張通將他們聚集麾下,繼而分兵向沔(miăn)縣、洋縣、城固等地劫掠而去。
面對數萬流寇湧入漢中,遠在關中的洪承疇早就派出快馬,調遣唐通、左光先、馬祥麟三人在漢中平原開始圍剿。
只是隨着流寇湧入,本就因爲大旱而不富裕的漢中百姓,再次經歷了“賊來如梳,兵來如筆”的人禍。
流寇好像蝗蟲,凡他們所經過的地方,鄉堡被推平,百戶所被焚燬,城池外的集市成爲廢墟,曾經來往的商賈與居民再不見蹤跡,整個漢中大地都因爲戰火而變得灰暗了幾分。
面對流寇如蝗蟲般的劫掠,負責圍剿他們的馬祥麟與左光先則對他們窮追猛打,而作爲南鄭遊擊的唐通則沒有那麼急迫。
上萬流寇朝着沔縣燒殺搶掠而去,直到抵達縣城下,他們繼續發揮傳統,將沔縣外的集鎮拆毀,試圖組建攻城器械強攻沔縣。
"*!*!*......"
“先緊着諸位先生穿甲!民護持各城門,鄉兵聽從各先生調遣!!”
當喊殺聲在縣城外不斷響起,高不過二丈的沔縣城牆上,沔縣知縣孫繪錦則是有條不紊的指揮着馬道上的守城隊伍。
寬二丈的馬道上,幾十名穿戴棉甲,手持長槍的民壯正趕着騾車不斷沿着馬道前進。
馬道上站着數以千計的民壯和鄉兵,而負責指揮他們的,則是那一個個身穿道袍或圓領袍的生員(秀才)們。
面對城外氣勢洶洶的流寇,這些剛剛被召集起來的生員們並沒有露怯,而是在家丁的幫助下,更換上方便作戰的戰襖,並從民壯運來的馬車上,尋到了棉甲頭盔與弓箭刀槍。
他們帶着隨身的家丁們換上了這些甲冑軍械,接着便指揮起了民壯穿甲,直到民壯穿完還有剩餘,他們才指揮起了鄉兵們穿戴甲冑。
以知縣、縣丞、主簿、典史、驛丞、巡檢、教諭等七名沔縣官員及十七名生員所組成的指揮體系很快成型。
生員們擔任民壯鄉兵的總甲,並任命自己的隨身家丁爲小甲,每名家丁節制十名民壯或鄉兵。
這種情況下,十七名生員很快便接管了受到衙門徵召而來的二百多名民壯和一千多名鄉兵。
一千多人並不足以守住沔縣的四面城牆,因此知縣等人還要率領幾十名衙役來回奔馳援。
七斤重的棉甲,並不能帶來很好的安全感,但即便如此,也足夠對付城外那宛若流民的上萬流寇了。
“傳知縣口令,每守城一日,發錢五十!!”
“傳知縣口令......…”
生死存亡間,作爲知縣的孫繪錦毫不吝嗇,直接給出了守城一日便發五十文錢的待遇。
要知道普通力夫每日也就十文工錢,圍剿流寇的戰兵們才能得到每日三十文的待遇,而今每日五十文錢的待遇,極大激發了守城民壯鄉兵的士氣。
這種情況下,原本還茫然失措的民壯和鄉兵們頓時有了底氣,生員們也更好的指揮起了他們。
狼牙拍、刀車、木錘等等守城器械被推上了馬道,更有數十門老舊的小號弗朗機炮被架到了牆垛的凹槽處。
相比較衛所那些鏽跡斑斑的火器,縣衙保存的火器明顯好上不少,但也僅僅只是如此。
“殺!!”
隨着守城的準備結束,城外的流寇們也將各類屋舍的門板拆下,拼裝成了簡陋的雲梯。
無數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的流寇持着鐵耙、獵叉、木槍和獵弓開始毫無章法的強攻城牆。
在他們的後方,依稀可見不少穿着布面甲和棉甲的兵卒,而這些人纔是流寇中的骨幹,即從西北四鎮叛逃的亂兵。
“放箭!”
馬道上,年紀四旬左右的生員拔高聲音下令,接着便手持弓箭,開始朝着城外衝來的流寇不斷放箭。
在他身後的家丁們開始率領民壯們放箭遇敵,而鄉兵們則是手持長槍,緊張萬分的等待軍令。
無數箭矢從牆垛背後射出,而這些箭矢對於沒有防護的流寇來說,便是最足以致命的武器。
幾輪箭雨過去,無數流寇倒在了衝鋒路上,而這讓他們心理崩潰,後面還沒衝上來的流寇,紛紛調頭要逃回集市之中。
“不能後退,後退者殺無赦!!”
“蠢貨,舉着門板衝鋒,這都不明白!”
面對調頭撤退的流寇們,那些亂兵開始拔出兵器威嚇他們,並親自動手斬殺了試圖逃跑的流寇。
面對亂兵們的威脅,流寇們毫無抵抗之力,只能按照他們所說的幾人一組,扛着門板便發起衝鋒。
箭矢落下,將門板扎的密密麻麻,其中不少箭射穿了門板,也傷到了不少流寇,但更多的流寇畏懼後方的亂兵,只能硬着頭皮,忍着痛繼續發起衝鋒。
耗費數百條性命後,這些流寇總算衝到了城牆根,並將雲梯搭在了牆垛之間。
“放!”
“轟隆——”
“額啊......”
當他們的雲梯搭好後,不等他們反應,馬道上的生員便指揮着民壯們將小號的佛朗機炮架在了雲梯抓好的牆垛上,並點燃引線發出了炮聲。
小臂粗細的小號佛朗機炮在這時展現出了它的威力,箭矢射不穿的門被被輕而易舉打出了無數窟窿,連帶着下面的流寇都被當場打死。
流寇們經受不住這種死傷,再度開始試圖向後逃亡,但這次依舊被亂兵們驅趕朝前。
不過這次,那些亂兵並沒有站在後面觀望,而是不知不覺換上了盾牌,試圖用流寇消耗火器,繼而攻城。
明明這上萬流寇中只有數百亂兵,可他們壓上來後,沔縣馬道上的生員們卻感覺到了壓力。
在沔縣陷入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遠方卻突然響起了號角聲。
“嗚嗚嗚——”
“是援兵!援兵來了!”
“官軍來了,撤!!"
號角從遠處響起的瞬間,守城的生員與民壯們頓時士氣大漲,而正準備強攻拿下沔縣的亂兵們卻自亂陣腳,連忙開始撤出戰場。
“殺!!”
數里之外,三百多穿戴布面甲騎馬馳騁而來的騎兵朝着沔縣殺來。
明明只有三百騎兵,可對於流寇來說,似乎比他們這上萬人的威勢還要嚇人。
亂兵們開始抱團撤退,而沒有了亂兵監督的流寇們瞬間失去指揮,彷彿無頭蒼蠅般到處亂跑。
三百多明軍騎兵衝入陣中,開始收割着這羣毫無戰力的流寇。
流寇的鮮血灑滿了沔縣外的土地,明軍的馬蹄隨意踐踏着他們的屍體,馬背上的家丁則是宛若話本中的武將般,如若無人之境。
這場單方面的屠殺並沒有持續太久,只是過了半個時辰,便有無數屍體倒在了沔縣外,但更多的流寇還是逃出了戰場。
這時候,漢中方向的官道纔出現了數千人的官軍隊伍,不過這數千人中,大部分都只穿着戰襖,只有千餘人穿着厚重的布面甲和輕薄的棉甲。
隨着他們抵達,頭戴鳳翅盔,身穿齊腰甲的騎兵將領便帶着幾十名布面甲騎兵來到了沔縣東城的城門下。
“我乃南鄭遊擊將軍唐通,還請通報孫知縣打開城門,爲我等準備飯食!”
“將軍稍等,在下這便派人去通稟!”
堅守此處的生員對城下的唐通回應,接着派人去尋知縣孫繪錦。
約莫過了兩刻鐘,面前的城門被打開,穿着官袍的孫繪錦帶着城內官吏和那十幾名生員出城迎接起了唐通。
“沔縣知縣孫繪錦,見過唐遊擊!”
“我等急行而來,還請孫知縣派人準備飯食。”
唐通年紀三旬,與孫繪錦相當,但此刻他坐在馬背上的舉動,不免有些跋扈。
對此,孫繪錦並未說什麼,畢竟他們剛剛擊退了流寇,唐通居功自傲也正常。
“周縣丞,安排城內酒肆給唐遊擊麾下將士準備飯食。”
"......"
孫繪錦與身後的周縣丞交代着,這一切也被唐通看在眼裏。
唐通心裏十分滿意,正準備說些什麼,卻不曾想遠處疾馳而來數匹快馬,隨着他們慢慢接近,唐通也看出了那是自己麾下把總的身影。
他們疾馳而來,直到靠近唐通才連忙勒馬,接着來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道:
“遊擊,寧羌州發現流寇,眼下已經攻破了兩個百戶所,寧羌衛派兵向漢中求援。”
“寧羌衛?”聽到把總的稟報,唐通頓了頓,接着皺眉道:“流寇什麼時候溜過去的?”
寧羌衛在漢中西南方向,需要經過河縣,並走百餘里棧道才能抵達。
若是從五日前流寇翻越秦嶺算起,那這夥流寇每日起碼要走五十幾裏才能闖入寧羌地界。
五十幾裏聽上去不多,但要知道明軍騾馬不足,故此明軍中普通營兵的行軍速度也不過每日四十裏,而普通流寇則是在三十裏左右。
五十幾裏的日行軍速度,只有流寇中的馬兵才能達到。
“這夥流寇與其他流寇不同,寧羌州飛報中,這夥流寇只攻破衛所,劫掠倉庫便走,不傷軍民戶,也沒有放火燒堡,數量在數百人上下。”
把總的話說完,唐通便意識到了這支流寇很有可能是西北四鎮亂兵組成的流寇。
“先將剛纔逃走的那些流寇對付了,再回頭對付寧羌的流寇,告訴寧羌衛堅守待援!”
“是。”
唐通定好了主次順序,接着便帶兵開始在戰場上收割首級。
雖說他們剛纔殺了兩三千流寇,但按照兵部的標準,其中能算作首級的並不多,因此耗費了大半個時辰後,他們只得到了二百七十四顆首級。
相比較首級,他們繳獲的錢糧纔是最大的收穫,價值數千兩的錢糧貨物被唐通安排家丁送回漢中府上,而唐通則是率部休息了一夜。
翌日,隨着天色漸漸變得明亮,唐通繼續率領數百家丁和上千營兵、兩千多民夫向略陽方向追擊而去。
在他追擊而去的同時,距離他百餘里外的寧羌州境內的戰火也在越燒越旺……………
“狗攮的,這千戶所還真不好對付。”
寧羌州境內某處青磚壘砌的城池前,劉峻眺望着眼前這座周長二裏多的千戶所,五官幾乎皺到了一處。
在他身後,三百名身穿甲冑的老和五百多名新卒所組成的隊伍中豎着無數寫有“瓦背”的旌旗。
儘管打着瓦背王的旗號,可他們這三百井然有序的老顯得格格不入,好在那五百多名未曾經歷過幾日訓練的新卒有些散漫,這倒是無形中補齊了他們流寇的氣質。
“將軍,火炮擺好了!”
遠處,齊塞策馬疾馳而來,而劉峻則順着他來時的方向看去,只見五門五百斤的佛朗機炮已經擺在了軍隊左上角的坡地上,正對着半裏開外的黃千戶所。
寧羌州設有寧羌衛,而寧羌衛下分設官堡與三個千戶所,合計四座城池。
其中寧羌衛駐紮的官堡在洪武三十年改爲了寧羌縣,駐紮兩千多軍戶和千餘民戶,其餘三個千戶所則又設九個百戶所。
正因如此,千戶所所在的土堡內並沒有實打實的千戶,只有五六百戶。
此時此刻,面對劉峻等人的入寇,黃千戶所的千戶高守柱已經動員了整個千戶所的男丁走上城牆,但他們的情況卻尤爲可笑。
千戶所南城牆的馬道上,高守柱身穿扎甲,身邊則是圍着五十餘名身穿布面甲的家丁,而家丁的外圍則是穿着戰襖,手持槍的衛兵。
這些衛所兵身材瘦弱矮小,身上連件七斤重的棉甲都不曾有,只有單薄的戰襖,以及老舊的竹槍。
五十名家丁和六百多名受召而來的軍戶,這便是黃千戶所的實力。
他們這叫花子似的裝備與城牆上鏽跡斑斑的火炮對比城外甲冑鮮明,火炮明顯的漢軍相比,真不知道誰纔是真正的流寇。
“勿要慌亂,本千戶已經派出了快馬,官堡的援兵最多明日便能趕到!”
站在兩丈寬的夯土城牆上,高守柱不斷激勵着四周衛所兵,但卻並沒有什麼太大的作用。
“放!”
“轟隆——”
忽的,不等高守柱繼續發放“雞湯”,城外的火炮卻已經開始作響。
半個拳頭大小的鐵炮彈呼嘯着擊中了女牆和城牆,無數驚呼接連響起。
“趴下!!”
“不準趴下,都站起來,用火炮還擊!”
面對城外流寇的炮擊,馬道上的衛兵清一色趴下,而高守柱蹲下後立馬拔刀呵斥左右,可左右卻根本沒人聽他的。
家丁們不想去操作那嘉靖年間的古董火炮,生怕炸膛將自己炸死,而衛所兵們沒怎麼經過操訓,根本站不起來。
“繼續,把牆垛打出缺口,架雲梯殺上去!”
城外,劉峻遠眺着被擊中的黃千戶所,接着不由道:“這黃壩千戶所連磚牆都不壘砌,真是將武備荒廢到了極點。”
“王通、齊蹇、龐玉......”劉峻對剛剛返回本陣的三人吩咐道:
“殺上馬道後便立馬招降軍戶,並喊出分田分糧的口號。”
“得令!”三人連忙應下,而劉峻也繼續看着己方的炮手更換子銃,不斷炮擊黃壩千戶所的城牆。
儘管他們不能打着漢營的旗幟殺富濟貧,但依舊能喊出分田分糧的口號。
這句口號對於餓了多年的軍戶們來說,無異於久旱逢甘霖。
哪怕無法讓軍戶們臨陣倒戈,也足夠說動部分軍戶放下兵器。
這般想着,劉峻不由往身後看去,而他的身後則是鬱鬱蔥蔥的米倉山山脈。
“大哥,打下這千戶所後,咱們是不是要去打寧羌縣了?”
劉成靠近劉峻,滿臉興奮的詢問起來,而劉峻聞言卻搖頭道:“打下此地,便可以準備繞道南下攻打廣元周邊的鄉集了。”
劉成愕然,不免詢問道:“那這些火炮怎麼辦?”
他指向不遠處的五門五百斤佛朗機炮,而這五門五百斤的佛朗機炮能穿過山道出現在這裏,並非是山道多麼寬闊,而是劉峻用了手段。
他讓馬忠等人將鐵料和火炮泥模先送到了寧羌州境內,接着才率領將士們趕來,現場鑄炮後,將火炮拉出了山坳,繼而用作攻城。
這是歷史上清軍攻打大小金川時的手段,如今被劉峻用來攻打寧羌州的千戶所。
“打下這個千戶所,利用裏面的鐵匠鋪將火炮融爲鐵料,再用騾馬將它拉回米倉山。”
劉峻不假思索的吩咐着劉成,劉成聽後不免咋舌,但劉峻卻安撫他道:
“我們此次攻打寧羌州,主要還是試探官軍實力,其次是收穫錢糧。”
“錯過了這個機會,再想尋到這麼好的機會便沒有那麼容易了。”
“轟隆隆——”
在劉峻話音落下的同時,佛朗機炮再度作響,而劉峻則對身旁的唐炳忠吩咐道:“增派寧羌縣方向的塘騎,若是官軍有所動向,立馬回稟。”
“是!”唐炳忠連忙應下,接着轉身吩咐去了。
見他離開,劉峻重新將目光投向了不遠處的黃壩千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