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峻便在這廣元縣呢?”
臘月十五,當尖銳刺耳的聲音在廣元縣外響起,只見插上漢旗的廣元縣外迎來了一羣新的客人。
十餘人所組成的招撫隊伍,在兩側二十餘名漢軍精騎的監督下,來到了廣元西城外的集市。
此時集市內的百姓都朝着他們看來,而馬背上那穿着青色貼裏的太監則是感受到了他們的目光後,心中升起不滿。
在他看來,廣元城被劉峻這羣流寇佔據後,百姓們應該敢怒不敢言,並在見到他後痛哭流涕纔是。
然而現在這些百姓根本看不出什麼負面情緒,反而都大張旗鼓、明目張膽的看着他。
哪怕他只是個普通的坐營太監,卻也不是這些普通百姓能明目張膽直視的。
若非此地是被劉峻這羣流寇所佔據,他早就命令身邊的護衛好好收拾他們了。
“徐公公,裏面請吧。”
面對太監那不善的目光,負責監督他們的漢軍總旗官抬手示意,而這徐公公則是在面對漢軍將士時收斂了脾氣,老老實實的帶着護衛與漢軍將士朝着廣元城內走去。
從集市外向內走去,這太監並未覺得廣元城與其他城池有什麼區別。
街上依舊充滿了汗臭味和牲畜的糞便味,不過相比較充斥着糞便的許多街道,這裏的街道倒是沒見到什麼糞便,只是單純的有股怪味罷了。
在這種想法下,他被漢軍的精騎帶着走入城門,穿過甬道後便來到了城內。
令人眼前一亮的是,廣元城內的街道竟然不存在任何佔街的行爲。
要知道,即便是北京城,商戶擺攤佔街的現象依舊層出不窮,八丈寬的街道,甚至被侵佔到只有兩丈寬。
北京尚且如此,那就更別提下面的府城、縣城了。
正因如此,在見到廣元城內沒有佔街的現象後,這太監才感到了新奇。
除了沒有佔街的行爲外,更主要的便是街道上沒有糞便,空氣中的那種汗臭味和糞便味也減輕了許多。
若是不仔細聞,還真聞不到什麼古怪的味道。
想到此處,這太監也不由嘖嘖稱奇,而他也在被百姓觀望的過程中,來到了廣元縣衙外。
縣衙外,兩名穿着官袍的官員正帶着十餘名佐吏在迎接他。
太監翻身下馬,與官吏們躬身行禮作揖,接着自報家門道:“陝西坐營太監徐承恩,見過諸位。”
“保寧代知府湯必成(代同知憲),見過徐公公。
湯必成與鄧憲二人帶着佐吏們自報家門,而徐承恩聞言笑着頷首,試探性詢問道:“不知劉將軍......”
“將軍在堂內等待,徐公公請。”湯必成做出手勢。
徐承恩聞言,心裏雖然略微有些不滿,但想到數萬明軍圍攻劉峻而不得入,頓時便消了脾氣,笑呵呵的跟着湯必成走進了衙門內。
穿過大門與儀門,接着出現的便是戒石亭。
繞過戒石亭後,出現在眼前的便是衙門的大堂了。
此時大堂內站着不少人,其中兩隊明甲將士站在堂內兩側,而知縣所坐位置上則是坐着名看上去才二十出頭,皮膚古銅的濃眉長目青年。
青年長得倒是有幾分英武,不過相比較他,倒是他旁邊站着的那名少年郎倒是生得俊朗。
“徐公公,這位便是我家將軍劉峻。”
“將軍,這便是朝廷派來的天使徐承恩公公。”
湯必成站在兩方中間,爲兩方介紹着對方,而劉峻聽後也站了起來,熱切離開主位:“我期盼徐公公,就如饑民期盼米麥那般,如今終於等來徐公公了!”
“劉將軍謬讚了。”徐承恩心道這話聽着有些不對勁,但還是恭維着他,避免他惱羞成怒將自己斬了。
這般想着徐承恩便在劉峻的連拉帶拽下,坐到了左首椅子上,而必成他們也各自尋椅子坐下。
在他們坐下後,便有兵卒抬着一張張桌子出現,擺在衆人面前,各自爲他們分餐上菜。
諸如炙鵝、驢肉腩、醋溜鮮鯽魚、雞聚湯、雪花酥、泡茶等肉菜都端上桌來,劉峻也是藉着招待徐承恩,喫了頓好的。
不過對於徐承恩來說,這些飯菜也就是他平日裏所喫的,着實上不了大雅之堂。
只是考慮到劉峻等人都是流寇,他倒沒敢挑刺,只是笑着說道:“劉將軍,陛下與閣老、督師得知將軍所受冤枉,故此便派我來招撫將軍。”
“只要將軍願意,朝廷可授將軍潼關總兵,將軍麾下兵馬也將喫上皇糧。”
徐承恩直白的話,倒是引起了湯必成,鄧憲的羨慕,但劉峻聽後卻在心底啐了口。
潼關雖然是要地,但這地方壓根沒有多少人,根本養不起多少兵馬。
真被調往潼關,自己的糧草就得被朝廷把握着。
更何況潼關西邊是洪承疇,東邊是盧象升,北邊還有個吳牲......
若是朝廷發不出軍餉,自己便是有上萬甲兵,估計還來不及發作,就被這三人給夾擊了。
儘管如今漢軍擋住了兩萬多明軍的進攻,但劉峻還沒有到以爲自己麾下兵馬能打過這兩萬多明軍。
守城和攻城可不同,例如江陰城中多爲百姓,結果卻憑藉城牆堅固和軍民用心,擋住了清軍十萬大軍兩個多月。
可若是沒有了城牆,十萬清軍想要殺光他們,也不過只是時間問題罷了。
如今的漢軍,就彷彿是江陰軍民;依託城關堅守反擊都能做到,但若是脫離了城池,那就漢軍就要一瀉千里了。
畢竟漢軍雖說近兩萬人,但其中老卒只有兩千,餘下兵卒操訓都沒有超過三個月,這也是劉峻要拖時間的原因。
只要拖上幾個月,等新卒經過戰火磨礪爲老卒,哪怕兩萬人最後只剩下一萬,漢軍的硬實力也能翻幾倍。
洪承疇調他去潼關任總兵,這只是第一步。
等他真的去了潼關,估計不等他好好練兵,洪承疇就要調他去剿賊,然後在剿賊戰爭中,不斷消磨他手中兵力,將他手中兵馬控制在個合適的範圍。
例如白廣恩、劉國能、李萬慶等等流寇投降後,基本都被明廷催促着去圍剿流寇,亦或者調往遼東與清軍作戰。
投降明廷的流寇中,除了和李自成有死仇的高傑靠着嗅覺靈敏躲過一劫,並僥倖成爲南明江北四鎮之一外,其餘人在崇禎年間就沒有兵馬過萬的情況。
劉峻要是真的接受了這個潼關總兵的官職,且不提後續如何面對十幾萬清軍入關,單說與李自成的作戰就能弄得他焦頭爛額。
以明廷的微操手段和自己流寇身份的案底,自己最後頂天就是混到白光恩、高傑的水平。
如果運氣不佳,恐怕會如孫傳庭那般,直接死在圍剿的戰事中。
想到這些,劉峻心裏不由得對徐承恩嗤之以鼻。
若非他想迷惑洪承疇等人,不然他是不會如此大張旗鼓接見徐承恩的。
“潼關總兵......”
劉峻沉吟片刻,接着搖頭道:“不瞞徐公公,我是個念鄉的人。”
“雖說如今佔了保寧,可我意並非如此,而是想要風光返回臨洮。”
“若是公公能說動朝廷將我調任臨洮,那則最好不過了。’
劉峻滿眼期待的看向徐承恩,徐承恩則是差點控制不住表情。
若是說保寧是川北重鎮,那臨洮就是隴右重鎮了。
且不提臨洮本身就物產豐富,單說它的位置,南可控洮岷、北可挾蘭州、東可鎖關中,西可佔甘肅.......
真讓劉峻帶着上萬精兵去臨洮,到時候劉峻割據臨洮而佔據隴右,進而控制甘肅和寧夏,那纔是真的養出了個大寇。
宋代西夏的例子就在眼前,徐承恩可不敢輕易答應劉峻這件事,所以他只能訕笑道:“此事我會與洪督師商量的。”
“如此甚好。”聽到徐承恩這麼說,劉峻就知道這次招撫算是談崩了,不過他也不在意,而是看向劉成。
劉成心領神會,接着帶人走到了六房,並帶着十幾本厚厚的文冊和匣子走了過來。
“劉將軍,您這是......”
徐承恩不解看向劉峻,劉峻則是道:“這些都是保寧府往年的黃冊和魚鱗圖冊,以及人丁絲絹、賦稅攤派的文冊和我的手書。”
“徐公公若是能將其送到陛下面前,併爲在下美言幾句,讓在下重回臨洮,那在下定然記得徐公公恩情。”
劉峻笑呵呵說着,徐承恩則是仍舊不解。
在他看來,這些東西都是文官在治理,與他這個坐營太監毫無關係,便是交給陛下,也不會鬧出什麼事情來,簡直就是費力不討好。
不過這裏畢竟是劉峻的地盤,哪怕再不情願,徐承恩還是笑呵呵的點了點頭:“好。’
“既然如此,那我明日便返回關中,飛報詢問宮中的幾位老祖宗。”
“若是得了老祖宗相助,想來這件事應該不難辦。”
徐承恩現在不管那麼多,只要把劉峻糊弄過去,將他的態度帶回關中,告訴自家乾爹就行。
見他如此,劉峻也沒有說什麼,只是意味深長的笑了笑,接着舉杯道:“既是如此,這杯酒就算是爲徐公公送行了。”
在他的招呼下,堂內衆人盡皆朝着徐承恩敬酒,隨後衆人便談天說地起來。
徐承恩不斷旁敲側擊的瞭解劉峻的兵力和佈防情況,而劉峻等人則是不斷將話題引導到山陝直隸的人文環境上。
兩方驢頭不對馬嘴的聊了半個多時辰,最後還是徐承恩聽不下去了,主動以醉酒爲由,結束了這個話題。
在湯必成的護送下,他帶着那些文冊和劉峻的書信去到了臨時的住所。
等湯必成走後,他這纔打開了這些文冊,不過並沒有發現什麼不對,而書信則是因爲封了火漆,他不敢擅自打開。
最後當他打開那個木匣子時,匣子內卻整整齊齊放着十根金條,這令徐承恩雙眼放光。
“好好好!這劉峻也是個妙人啊!”
徐承恩拿起金條咬了咬,確定是真的後,大概試了試重量,估摸着有幾十兩時,他臉上頓時綻放笑容。
這時他再看向那些文冊與書信時,他才稍微上了點心。
“反正都是這劉峻交代送的,先拿回關中給乾爹看看吧。”
這般想着,徐承恩便繼續把玩起了手裏的黃金。
翌日清晨,他在湯必成的護送下離開了廣元縣,朝着關中踏上歸途。
送走徐承恩的湯必成沒有繼續逗留城外,而是返回了縣衙,並尋到了正在堂內看雜書的劉峻。
見劉峻沒有回書房寫書,湯必成還以爲招撫之事必然穩妥,不由得笑道:
“朝廷數萬大軍圍剿我軍不得,這徐承恩若是將消息傳回去,將軍必然能得到臨洮總兵官的位置。”
顯然在湯必成看來,招撫之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了。
不過面對他的自信,劉峻則是看了眼堂外那依舊陰沉,但卻並未下雪的天穹。
北方的大旱,似乎已經影響到了四川北部的氣候,不然換做往年,此時的廣元縣理應下雪了。
如果曹文詔、賀龍兩部明軍不被大雪耽擱後勤,那自己早前的謀劃就只能宣告破產,漢軍只能與明軍繼續鏖戰下去了。
想到此處,劉峻有些焦慮,但他很快壓下這份焦慮,佯裝平靜的對湯必成詢問道:“眼下我軍每個月產出的甲冑有多少?”
“算上寧羌和儀隴,每月產出甲冑足有九百套,鳥銃三百,各類軍械上千。”
“軍械局用工一千六百餘名,每月光用料、用工的度支便不少五千兩銀子。”
“如今新卒近兩萬,披甲兵卒九千餘;若是朝廷知曉我軍實力,定會讓您鎮守臨洮的。
湯必成在理政上的能力不錯,但在軍略謀劃上就差了許多,尤其是他認爲劉峻兵馬衆多,便能坐鎮臨洮的想法十分幼稚。
劉峻的兵馬越多,朝廷對他就越不放心。
不說朝廷,若是洪承疇知曉劉峻有兩萬將士,光披着布面甲的兵卒便有九千多人,那洪承疇定然會反對招撫劉峻。
要知道整個四川能集結起來的營兵、土司兵纔不到三萬人。
大明在甘肅、隴右地區的邊軍也不過才兩萬多人。
真把劉峻丟到臨洮,亦或者留在保寧,哪怕放到潼關去,地方兵馬都無法很好的節制他。
“近來陣歿的將士有多少了?”
劉峻放下雜書詢問湯必成,湯必成聽後頓了頓:“三日前各縣所報,合計一千四百七十二人。”
一個半月的時間,漢軍這邊便陣一千四百餘人,若是算上負傷的,數量恐怕還會更多。
這還是背靠城池的防守戰,如果是進攻戰,那還將死傷更多。
儘管他們殺傷的官軍數量也不少,但整體死傷還是漢軍較多。
劉峻聞言沉默片刻,幾個呼吸後纔開口道:“趁官軍與我軍和談這段時間,令各縣加緊操訓。’
“是。”湯必成頷首應下,但接着又反應過來:“您的意思是,朝廷還會與我軍交戰?”
湯必成不解,畢竟在他看來,劉峻只要了個臨洮總兵官的位置,而臨洮總兵官不過是九邊二十一鎮的其中一個,地位遠不如九大重鎮,朝廷不至於吝嗇如此纔是。
“將軍令傳下去吧,恐怕朝廷知道我不願意去潼關後,便要繼續增兵進剿了。”
劉峻拿起雜書繼續看了起來,湯必成心裏有些摸不準,但還是恭敬作揖退了出去。
在他離開後,劉峻則是拿着書,腦海裏不斷想起陣歿將士的數量。
“時間還是太短了,如果能多給幾個月時間,也不至於讓新卒披甲到戰場上送死了......”
劉峻不知心裏是何種滋味,只是整個人的情緒都低沉了些。
這種情況下,堂外繼續傳來腳步聲,而這次來的人明顯是劉成,因爲衙門內只有他的腳步聲因爲個子小而如此輕盈。
“大哥!”
“怎麼了?”劉峻看向堂外,果然見到劉峻朝着他快步走來,手裏還拿着幾本厚厚的書冊。
“這些印刷出來的新書,您看看有沒有問題。”
劉成將手中的書都遞給了劉峻,劉峻接過將它們擺開,只見幾本書的封面分別寫着《數學》、《物理》、《地理與天文》、《化學與生物》等四本書籍。
這四本書折騰了劉峻三個多月,他本意是想寫六本書,奈何許多知識早已忘記,所以只能容納爲四本。
這般想着,他將四本書分別打開,每本書的內容在六十多頁左右,比起後世的教材,薄了不知多少倍。
劉峻也想多寫,奈何知識底蘊不足,加上部分科技知識得保密,所以他只湊出了這點內容。
不過即便是這點內容,也足夠打開天下人的眼見了。
“質量不錯,有些小瑕疵,但瑕不掩瑜。”
半個多時辰的時間過去,劉峻倉促將幾本書看了個大概,確認沒有什麼符號、文字的錯誤後,他便對劉成詢問道:“這一套四本要多少銀子?多久能印刷一套?”
面對這個問題,劉成則不假思索的回答道:“這是坊刻本,單獨印刷這套用了八兩銀子,不過書版可重複使用印刷,印刷的越多越便宜。”
“若是印刷一千套乃至更多,每套的成本可以降低到八錢銀子,每天能印三四十套。”
明代書籍印刷分爲普通坊刻本、精校私刻本、套印插圖本......按照成本從前到後。
劉峻雖然也在書中描繪了圖畫,但這些圖畫簡單,仍然屬於普通坊刻本的範圍,只要印刷的多,價格就便宜。
所以在劉峻聽到了教材的價格和產量後,他便沉聲道:
“現在社學收納了三百多名烈屬學子,且每日陣列的將士數量都在增加。
“你且讓書坊每日都印刷,多餘的就尋地方存着。”
“等我軍擊退了官軍,各縣的官學都會重啓,屆時傳授的教材便都是這些。”
“是!”劉成沒有別的問題,果斷應下後便看向桌上的那幾本教材:“那這幾本就留給大哥你了,我現在就讓書坊去印刷。”
“去吧,走慢些,別摔倒了。”
劉峻開口提醒着他,劉成嘿嘿笑了幾聲,轉身便快步走了出去。
瞧着他的背影,劉峻又拿起那四本書先後看了看。
開啓民智對於封建統治不利,而如今的時代背景又決定了自己不可能在大明推行共和、立憲等制度。
可以說推新這些科學,對未來他所開創的國家十分不利,但對於自己來說,維持自己的王朝並沒有強大整個華夏族羣來得重要。
更何況開啓民智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成的,等百姓民智開啓,反應過來封建不適合華夏時,他劉峻說不定都死了幾十上百年了。
既然人都死了,那何必管那麼寬,任由其自行發展下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