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羣豬狗!”
藥羅葛仁美怒罵道。
“索勳那個豬狗!還有那些姓陰的!這羣豬狗與本汗王約定,歸義軍不會出兵肅州!爲何!爲何!爲何!!!”
琉璃盞被狠狠摜在了地毯上,頓時摔得粉碎,蒲桃酒濺得四處都是,如同藥羅葛仁美的戾氣。
隨後,藥羅葛仁美踱起了步子。
他就像瘋牛一般,在牙帳中來回踱步,走了沒幾步,又因心中煩躁鬱悶,蹄子直接踢在波斯地毯上,將上面繁複的花紋踩得稀爛。
衆將皆在牙帳中,然而無人敢開口,只是默默等待着怒火過去。
“外邊是甚麼?是三辰旗,那個狗節度,自己都跑出來了,去年他就來打過張掖,今年還讓他來!”
藥羅葛仁美猛地抽出彎刀。
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
好在,他只是一刀劈在案幾上,厚實的木板卡住了彎刀,邊緣上的好幾道豁口,都證明着這個案幾質量上乘。若是換個尋常案幾來,在藥羅葛仁美的力道下,絕對活不過這般久。
花大力氣將彎刀拔出後,藥羅葛仁美哼了一聲,把彎刀丟給隨從去打磨。
隨後,他的脾氣似乎也平復了不少。
當他整個人坐回高御座,收起那擇人而噬的眼神後,迷力訶低着頭走了上來。
“汗王,歸義軍既然人心不合,那說明還可利用。”
“嗯,不錯。”
藥羅葛仁美點了點頭。
迷力訶說的不錯。
歸義軍的確是來了。
可就是來了,也只是勉強走到這兒,實際歸義軍內部的情況,還不好說......甚至可能更壞。
畢竟,藥羅葛仁美覺得,若是自己有漢人的軍隊,定會在接敵時,立刻就衝殺上來。漢人的鐵騎,只要和回鶻人近了身,那就是單方面的屠殺。
可歸義軍偏偏沒衝上來。
藥羅葛仁美眯起眼睛,伸手抓過一隻還算完整的金壺,也沒用杯子,直接往嘴裏灌了一大口,酒液順着亂蓬蓬的鬍鬚淌下來。
過了會兒,他放下了酒壺。
“迷力訶。”
“在。”
“尋個不起眼的,差遣他出營,找小路去索勳那頭,走後山那頭的路,去給我把話帶給索勳那邊。”
“聽汗王吩咐!”迷力訶立刻俯首。
“去告訴他們......”
藥羅葛仁美端着金壺,打量片刻之後,眼裏多了一絲玩味。
“若張節度只是來耍威風,那我藥羅葛給他面子,我這頭也有些金銀財寶,可與歸義軍將士,和光同塵一番,也可做聖人的臣子。但若是索勳把自己的話,當作放了屁,那我族也不是魚肉,敢和漢家過過招!”
......
歸義軍大營中。
王崇忠躬身立在張淮深面前,拱着手的模樣極爲恭敬。
“節帥,甘州回鶻大軍在外,看似氣勢洶洶,實則強弩之末。劉別駕在城頭上瞧得真切,回鶻人早已斷糧,以人屍果腹。若此刻能掩殺過去,那甘州賊衆必定是一擊即潰!”
他的聲音在大帳裏迴盪。
連日的熬夜,與極度的亢奮,令他的聲音有些嘶啞,甚至有點刺耳。
但這怪不得王崇忠。
歸義軍總算是盼來了。
守城者最大的支撐,就是盼着援軍到來,王崇忠雖熟諳兵書,但也免不了俗,心中滿是期待。
“如今賊勢已衰,漢家該當一雪前恥,收復故土!劉別駕還言,若錯失今日,待回鶻在河西站穩了腳跟,那便是養虎爲患!”
說完,王崇忠深吸了一口氣。
他不敢抬頭。
但他期待着張節帥的回答,期待着重新打通河西,復通中原的那一日......
然而,大帳裏靜得出奇。
唯有幾盞油燈燃燒。
不久後,一聲嗤笑響起。
“一擊即潰?”
王崇忠一愣,稍微側過頭。
他的餘光瞥見,一位穿着青袍的官吏,面相看着帶些粟特人的模樣,手裏還捏着一把扇子。
“王參軍說話可得講理,甘州回鶻兵強馬壯,誰人不知?藥羅葛仁美部下六千精銳,牲畜過萬,糧草豈是說斷就斷?況且這食人,聽來不似軍情,倒像是聳人聽聞......”
“不是聳人聽聞。”
張淮深忽然開了口。
聽到張淮深的話,王崇忠頓時來了希望。
“節帥英明......”
旁邊的索勳忽然開口道:“節帥,出兵是大計。糧草、輜重、後路的防衛,皆需得考慮。反倒是劉恭,要考慮的就少了,只需在城裏守着便可。不如待我等清點完了,再探再報,更爲穩妥。”
這番話,聽的王崇忠頭皮發麻。
雖說索勳說的似乎更有理,但在王崇忠這個知兵的聽來,簡直就是貽誤戰機。
戰場講究兵貴神速。
哪有那麼多時間商議?
王崇忠的聲音顫抖着,猛地拔高了。
“二位,那是酒泉啊,城裏尚有一萬百姓,他們能等到幾時!若是再等下去,城裏的弟兄泄了氣,又該如何處置!”
“放肆!”
索勳厲聲喝道:“此處是中軍大帳,哪裏輪得到你一個小小參軍咆哮!”
氣氛頓時劍拔弩張。
王崇忠是個認死理的。
劉恭差遣他說的話,字字都在道理上,若是按劉恭說的去辦,定能打敗甘州回鶻,畢竟劉恭打過大勝仗,在王崇忠眼裏,是有道理的。
可這些瓜州、沙州來的將領,卻告訴他,還要再等?
要等到什麼時候?
“夠了。”
一個略顯蒼老,卻威嚴猶在的聲音響起,令氣氛稍微緩和了些許。
張淮深就像早就料到般,嘆了口氣。
隨後他的目光偏移。
河西萬里輿圖,就在他的帳中掛着。
那上面,涼州、甘州……一片片漢家故土,早已不在他的手裏。如今肅州危難,他卻根本無法動手。
爲何?
原因就在瓜州。
歸義軍中,半數人皆是瓜州一系,本就反對出兵。如今不情不願地來了,自然要從中作梗,可張淮深也想不出招數,不知如何整治,甚至指揮不動他們。
他只能慢慢地想辦法,想着如何去說服這些人,將索勳等人一個個搞定。
“王參軍。”張淮深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劉別駕是個忠勇的,我也知曉了。你一路辛苦,且先退下去,好生歇息片刻。”
“節帥!此刻不可退啊!”
王崇忠的聲音急促。
可張淮深,只是看了眼身邊的索勳,索勳閉着眼,似乎不接受救援的提議。
張淮深也只得輕輕搖頭。
那一刻,王崇忠彷彿聽見,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裏徹底碎了。這位名震河西的“大帥”,此刻壓根不敢救,甚至連自己的手下都壓不住,全然就是一副憋屈模樣。
見着這般動作,王崇忠頓時火氣翻湧,什麼也不說,也不顧周圍的聲音,騎着馬一路回到了沙州。
到了沙州城中,見到劉恭時,王崇忠也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只是一股腦地倒出。
說了沒多久,劉恭就拉住他,隱隱捂住他的嘴。
然後,劉恭轉身面向酒泉的士卒,高舉着手臂,露出了無比寬慰的笑容,看上去比打了勝仗還要開心似的。
“諸位,張節帥說了,要設計全殲甘州回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