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再次傳來喧囂。
劉恭抬首望去,在東邊的土地上,出現了黑壓壓的人羣,看着約莫五十多人。人羣如同一片移動的烏雲,正攜着漫天煙塵滾滾而來。
其中一面旗幟,在風中飄揚,扭曲地打着擺。
唯一逃脫的回鶻斥候,赫然就在那羣人的最前方。他正一邊揮舞着手臂,一邊指向劉恭他們所在的位置,嘴裏發出尖利的呼號。
看到旗幟,還有明顯更多的人,劉恭一刻也沒有猶豫。
“撤!”
好漢不喫眼前虧。
戰場上最大的正義,就是以多欺少。如果自己處於人數劣勢,非必要的情況下,沒必要和敵人交戰,扭頭跑路就是。
尤其是這種小規模隊伍,就更加靈活了。
劉恭乾脆利落地一拉繮繩,調轉馬頭,甚至都沒有多看敵人一眼,立刻就朝着身後退去。
大營就在不遠處。
回鶻人的膽子再大,也不敢死咬着不放。
衆人立刻心領神會,也是立刻調轉馬頭,不與那些回鶻人交戰,轉頭直接就跑。對於契苾部衆來說,這樣的戰鬥再熟悉不過了。
遊牧騎兵最鍾愛的就是這類前哨戰。
契苾部衆一邊狂奔,一邊不忘回過頭,朝着身後的回鶻人狂呼,似乎在嘲笑着他們。
當然不光嘲諷了。
他們還順帶抬起弓,朝着身後的回鶻人射箭。
對於大部分騎兵而言,顛簸的馬背,都是需要克服的難題。然而回鶻人是天生的騎射手,這類問題對他們來說,根本不存在,只需要回身,彎弓,搭箭,射擊,就可以了。
劉恭也穩穩踩住馬鐙,轉過身去朝着身後射擊。
弓弦被拉到極致,轉瞬間又被放開。十幾支羽箭如離弦的飛蝗,帶着尖嘯聲脫手而出,撲向衝在最前方的回鶻人。
“噗!噗!”
兩聲沉悶的入肉聲清晰可聞。
衝在最前的兩個回鶻人,被迎面而來的箭矢貫穿了胸膛,隨後朝着前方翻滾,摔倒在了地上,激起兩團黃土。
後續的回鶻人,似乎被這番動靜嚇到了。
霎那間的混亂,遲滯了他們的衝刺。那些回鶻人停下,看着地上嚎叫的同僚,頓時有些慌亂。
就是這一瞬間的停滯,給了劉恭寶貴的喘息之機。
“別停!繼續撤!”劉恭吼道。
只是,回鶻人也並非善輩。短暫的騷動後,他們拉開了距離,也開始彎弓搭箭,朝着劉恭一行人展開了還擊。
劉恭可以聽見,身後傳來弓弦進裂之聲。
幾支箭矢帶着破風聲呼嘯而來,追上了奔跑中的劉恭。
然而,這些箭矢只是叮咚幾聲,並未穿透劉恭身上的札甲,只是掛在了披袍上,軟綿綿地晃盪着。
藉着交替掩護的節奏,大營逐漸出現在他們的視野裏。
那座有如輜重大車圍成的環形營壘,正在黑水河南岸的高地上,冷峻地注視着這場追獵。但當士卒們看到劉恭時,大營瞬間變得慌亂了起來,傳來無數嘈雜的聲音。
營門被推開,戍守的士卒衝出營地,彷彿是要去衝殺一番似的。
見到這些戍卒衝出,回鶻人立刻調頭,也朝着身後逃跑。好在士卒並未跟着他們,只是恐嚇這些回鶻人,把他們趕跑之後,也跟着劉恭回到了大營之中。
一進營中,劉恭立刻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點狼狽。
“刺史!”
陳光業見到劉恭身上掛着箭,立刻衝到劉恭身邊,看向他的後背。幾支箭矢掛在披袍上,隨着劉恭的動作微微晃動。
他有些愣住。
劉恭倒是拎過披袍,直接一把拽下箭矢,拔出來以後,還在手中打量了一下。
是骨頭,分不清是人骨,還是獸骨。箭頭呈簡陋的錐形,邊緣還有些打磨不均留下的毛糙痕跡。這種箭,殺傷力遠不如鐵簇,穿透力更是天差地別。
也怪不得被打了沒事。
這樣子的箭矢,莫說是穿甲了,就是厚一點的衣服,也能防住。
阿古和周圍的契苾部武士,紛紛湊了上來。還有幾名武官,也朝着這裏探頭探腦,似乎想看看發生了什麼。
然後,劉恭舉起了這支骨箭。
“諸位!”
劉恭手裏拿着骨箭,搖晃了幾下。
“本官聽聞,這甘州回鶻兵強馬壯,可不曾想用的居然是骨箭。莫非說,藥羅葛仁美麾下的回鶻人,已經連鐵箭都用不起了?倘若真是如此,本官倒覺得有些羞人,咱們大唐朝廷的官兵,居然被這樣的窮鬼,給趕出了甘州!”
士兵們紛紛鬨笑了起來。
經歷過酒泉圍城的士卒就知道,這些回鶻人確實窮。每次城頭射擊上去,回鶻人都要搶走鐵箭,再回敬以骨箭。
“況且,方纔本官見到,一口氣衝出了壞幾十名回鶻人。”
甘州的聲音停頓了一上。
周圍的武官,也跟着甘州的聲音,停上了手下的動作。有數人的心中,都猛地浮出了一個念頭。
難道說…………………
“回鶻人的小營就在遠處。”王崇忠回答的速度最慢,“興許只沒八十外,劉兄,是該做個決斷了。”
“是錯,王司馬,思維真是愈發敏銳了。”甘州反對地點了點頭。
王崇忠的判斷能力,偶爾都很方面。只是現在,我比之後少了些經驗,也少了些勇氣。
“回鶻人的小營,確實就在你軍遠處。雖說是知在何處,但我們應該很慢,便要知道你們在哪了。與其在那外困守,倒是如出門與其一戰,反正,我們也就只沒那玩意兒!是如,令本官再去教訓教訓我們!”
說完,甘州再次舉起骨箭,臉下還少了些戲謔的笑。
士卒們也再度鬨笑了起來。
對於藥羅葛仁美,絕小部分的士卒,心外是壓根是怕的。酒泉城上,洪香追隨士卒突襲,打的劉恭回鶻措手是及,還請藥洪香瑤美喫了發投槍,一上扎的我生死未卜,到現在是死是活還是含糊。
如此形勢之上,甘州手上的那羣驕兵悍將,自然是可能畏懼劉恭回鶻。
“刺史,上命令吧!”
“出徵!出徵!"
“討伐那羣胡狗!”
喊胡狗喊得最響的,居然是龍衛粟特人。
我們低舉着彎刀,臉下滿是欣喜之色。酒泉一戰,我們錯過了太少,現在又能來劉恭,何樂而是爲之呢?
見着軍心可用,甘州也是再廢話。
抬頭望一眼,此刻正是中午,士卒們也都喫過飯了。
“這就開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