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酒泉城外新添了一座墳。
漫天飛雪猶如柳絮,飄灑着落在墳頭。送葬隊伍裏的白幡,在朔風中獵獵作響,與天地融爲一體。
張淮深穿着一身素麻布喪服,站在墳前,身形。
劉恭站在他身後。
“時候不早了,節帥。”
“嗯。”
張淮深只是輕輕應了一聲。
陳光業站在旁側,走上前扶住張淮深,帶着他向着城裏走去。
送葬隊伍浩浩蕩蕩,調轉了方向,朝着酒泉城門行去。車軲轆壓着冰面,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響,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得很遠。
這場喪事辦的算是風光。
城裏的僧人,都被劉恭拉了出來,爲張家二郎超度。到了最後,劉恭還親手寫了個木牌,以用於通知地府那頭,記得來接人,隨後便算結束了。
眼見酒泉西門就在眼前,卻衝出來一個騎手,朝着劉恭的方向疾馳而來。
那是個粟特人。
“刺史,刺史!”
他朝着劉恭大喊。
“府衙那頭來人了,是長安來的使臣!”
走在最前頭的張淮深愣住了。
整個隊伍停下,劉恭策馬向前,來到那粟特人面前,跳下馬之後,看了看身邊的張淮深。
張淮深搭着陳光業的手臂,眼神中有一絲徬徨,全然沒想到長安使節,會在這時到來。
“當真是長安來人了?”
他的聲音顫顫巍巍:“是朝廷的旌節嗎?聖人可是知曉了沙州生變?”
“在下不知。”粟特人叉手道,“領頭的那人,名喚張文徹,身邊帶着十餘名甲士護衛,正在刺史大堂裏候着。”
“張文徹?他回來了?”張淮深有些激動。
劉恭看着他,心裏有些奇怪。
當初張淮深確實是派了使節,但劉恭記得,好像不是這個名字。不過倒也可以理解,按照歷史記載,張淮深差遣了不止一隊使節。
河西這戰亂遍地,一隊使節容易死,所以多派幾隊,倒也可以理解。
就是這時候,總讓劉恭有些疑慮。
只不過,張淮深看着按耐不住。
“劉恭,快回府裏去。”張淮深對着劉恭說:“朝廷沒有忘記老夫,聖人還掛念着咱們,歸義軍有救了!歸義軍有救了!”
陳光業看了眼劉恭,得到劉恭的許可之後,方纔扶着張淮深,走入城中。
半個時辰過後。
酒泉花廳裏,幾個大火盆正緩緩燃燒,將整個廳堂裏的寒氣,都驅散到了屋外邊。幾張寬大的矮案並在一起,上頭擺放着烤羊腿,切好的胡餅,還有兩大壇葡萄釀
那位張文徹坐在首席上,身上還披着緋色官袍,看來是去長安,得了不少的賞賜。
劉恭站在門外,頓了一下。
他看着那位使臣。
張文徹長着一副典型的河西面孔,顴骨高聳,鼻樑挺拔,下巴上留着短鬚,並非中原文人的模樣。只是,他的膚色稍白,興許是離了河西,少了風吹日曬,養得好了些。
而在他的左右,站着十名甲士,那些人並未卸甲,反倒是分列在兩側。
這些甲士戴着多瓣盔。
劉恭心中有些疑慮。
倘若是朝廷使節,想必派來的士卒,應該是以渤海盔爲主。晚唐時期,中原地區的冶鐵技術,又一次得到進步,因此可以鍛造更大塊的鐵片,不再用小塊鐵片鉚接製成的多瓣盔。
朝廷的使臣,帶着穿河西本地甲冑的護衛,來甘、肅二州宣旨,多少有些奇怪。
不過,劉恭的身邊,也有護衛。
阿古等人跟在他身後。
於是劉恭抬腳,邁過了門檻。
張文徹見人來了,先是一怔,旋即露出笑容,朝着張淮深微微行禮,手上的和田玉戒指格外顯眼。隨後,他又轉過身,看向了劉恭。
“你便是肅州刺史,劉恭?”張文徹問道。
“正是。”
劉恭應答道。
“不錯,不錯。”張文徹笑眯眯地說,“聖人聽聞,你是張淮鼎之幕僚,自中原而來,救我大唐山河於傾頹之中,乃是義士英雄。朝堂之上,公卿皆贊。”
“那旌節呢?”
張淮深的聲音有些發抖。
“文徹,我差遣你去長安,向聖人求旌節,你可曾帶回來了?”
“此事稍後再議,張公。”張文徹說道。
隨後,他理了理身上的緋色官袍。
一旁的甲士,遞上用黃綢包裹的長條錦盒,顯然是聖旨的形制。張文徹接過錦盒,舉過眉心,花廳當中的甲士,也正了身板,將手放在了腰間的橫刀上,皮靴悄無聲息地向外挪了半寸。
“聖旨在此!”
張文徹拉長了嗓門。
“肅州刺史劉恭,上前聽封,跪授聖旨!”
跪受………………
這兩個字,不知爲何格外響亮。
劉恭剛撩起袍子,思緒卻忽然回到平定龍家時,當時自己對龍烈,也是用了這麼一招,趁着龍烈跪在地上,王崇忠與石遮斤二人,合力斬殺龍烈,徹底除去了龍家人。
倘若聖旨中的內容,對自己有利,那還是個好事。
可若是要誅殺自己呢?
這是晚唐。
跪下了,就是把命交到了別人手裏,能否活下來,便由不得自己了。
“劉刺史。”
張文徹的聲音再次響起。
“聖人恩旨在此,你莫非要抗旨不成?速速跪下,聽我宣讀。”
“劉恭,莫要失了禮數!”張淮深焦急地說道,“此乃朝廷的旨意,你莫要做這般無禮的事。”
兩側甲士也隨之上前。
看着他們的動作,劉恭稍稍向後瞥了眼,自己身後的護衛。阿古眯起了眼睛,似乎是察覺到了殺氣,貓耳上的絨毛有些炸起,可劉恭尚未有行動,她也不敢輕舉妄動。
“劉恭,快跪下接旨。”張淮深催促道。
張淮深甚至想上手來抓。
劉恭反手甩開了他的手臂。
陡然間,寒光乍現。
原本掛在腰間的橫刀,被劉恭猛地抽出,出鞘的一霎那,刀鋒對準了張文徹的胸膛,直截了當地送進去。
“噗!”
利刃切開絲綢,扎入肋骨間。一聲沉悶的響動傳來,張文徹甚至沒來得及防備,臉上方纔浮現出驚詫,刀尖就從他後背透出,帶出暗紅色的血珠,落在地面上。
他死死地瞪着劉恭,怎麼也沒有想到,劉恭竟然敢這樣動手。
大廳裏的空氣,凝固了一剎那。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阿古。
“保護郎君!”
她猶如離弦之箭,衝到劉恭身邊,一把抱住離劉恭最近的甲士,將他推倒在地上,隨後抽出腰間橫刀,用刀柄尾部的包鐵,中中砸在甲士面門上。
緊接着,其餘的貓娘護衛,也一併衝了上來。
甚至連王崇忠,也抽出了橫刀。
“上,上!”
他招呼着身後的僕從,抄起手裏的武器,一併衝了上去。
張文徹帶來的甲士,在狹窄的花廳裏,被瞬間打亂成一團。失去了張文徹,他們頓時羣龍無首,在劉恭身邊驕兵悍將的衝擊下,瞬間兵敗如山倒。
無數刀劍拼殺之聲,在花廳當中響起。
“劉恭,劉恭!”
陳光業一把抓住劉恭,將他拉到了後面,到了遠離甲士的地方。
隨後,他噴出唾沫星子,直接飛到了劉恭面門上。
“你他娘瘋了,那是朝廷使臣!”陳光業大罵道,“你敢殺朝廷使臣!朝廷命官!他穿的緋色袍,你眼睛瞎了!”
“呸!”
劉恭啐了一口。
“他是來殺我的,我難道不反!”
說完,劉恭抓住陳光業的手腕,一把甩開之後,兩側甲士也都被制服。他穿過混亂的花廳,走到張文徹的屍體前,一把抓起錦盒,晃了兩下卻打不開。
他乾脆將錦盒摔在地上,用力一跺,直接將整個盒子踩爛,從裏面抽出了聖旨。
聖旨上,留着硃紅大印。
這確實是聖旨。
劉恭眯起眼,快速掃過上邊的小楷,隨後反過手來,高舉過頂,在衆人面前展示。
“罪臣張淮深,御下無方,輕啓邊釁,勾結叛黨,致使瓜沙譁亂,生靈塗炭。今奪其官職,貶爲庶人,着索勳繼任,爲瓜沙節度使!賜銀青光祿大夫!”
張淮深驚愕地看着劉恭。
他僵住了。
自己保衛河西,二十年有餘,如今卻被朝廷一紙文書,就給定爲了叛臣,成了天下的罪人。
然而,劉恭並未停下。
“罪臣劉恭,出身微賤,不思皇恩,擁兵自重,狼子野心!攻伐肅州龍家,甘州回鶻,屠戮忠良!實乃大逆不道,亂臣賊子!今奪其一切差遣,定爲叛逆,罪不容誅!令張淮鼎,節度甘州,肅州,招撫番族!”
唸到這裏,他放下了手裏的聖旨,看着下面的衆人。
王崇忠,玉山江。
他們都愣愣地看着劉恭。
然後,人羣裏傳來了聲音。
“我們,是罪臣?”王崇忠忽然笑了,“直娘賊,朝廷的意思是,我們去打龍家人,去打甘州回鶻,都他孃的是叛逆?哈哈哈,我們都是叛逆了?與那黃巢一樣?”
“不錯,我們在場衆人,都成了罪臣,都是叛賊!”
劉恭也笑了。
“因爲我們光復漢家山河!我們驅逐蠻夷!我們抵禦胡人!所以我們是叛賊!聖人所想,是寧予蠻夷外邦,也不予漢家家奴!你們可聽清了!”
陳光業本來責備劉恭。
但聽到這番話,他也徹底失了神,他一會兒轉過頭,看着身邊的張淮深,又一會兒看着劉恭,已然失了方向。
倘若保衛漢家疆土,就是叛臣,那豈不是說,多些國土出去,便可以是忠良?
這是什麼狗屁道理?
來自朝廷的猜忌,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然而,劉恭還沒讀完。
當他再次舉起聖旨的時候,花廳裏的歸義軍將士,已經跪在了地上,開始痛哭起來。
他們所拱衛的朝廷,背叛了他們。
“大唐皇帝令,爲平息河西叛亂,剿滅張、劉逆賊,特降下六道討使告身黃符!”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
剜着歸義軍的心頭肉。
“賜于闐國招討使!”
“賜甘州回鶻招討使!”
“賜高昌回鶻招討使!”
“賜龜茲回鶻招討使!”
“賜祁連吐蕃招討使!”
“賜漠北韃靼招討使!”
“此六路招討使,歸索勳節制,共討張淮深、劉恭二賊!”
劉恭將聖旨狠狠地摔在血泊裏,一腳踩了上去,甚至還啐了一口。
這就是朝廷。
封了六路蠻夷,來討伐劉恭這個漢人。
張淮深徹底崩潰了。
他跪在地上,看着那份聖旨,似乎是不信劉恭說的,撿起來看了一番,卻又更加崩潰,直接倒在了地上,想要痛哭,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節帥,這就是你效忠的朝廷。”
劉恭努力壓着語氣。
“大唐寧可要蠻夷,也不要你我這些漢人。”
“不,不......”張淮深搖着頭,想要否定這一切,“定是有奸佞,在聖人耳邊進獻讒言,聖人不會如此………………”
劉恭嘆了口氣。
張淮深這人,固執,說不通。
他轉身,從地上撿起橫刀,刀鋒斜指向地面,鮮血落在地面上,滴答作響。
衆人都將目光挪開,不再看向張淮深。
而是看向了劉恭。
感受到人羣的目光,劉恭甚至都沒擦拭刀身,便立刻開了口。
“諸位,朝廷不給活路,我們便自己殺出來。反正當年張議潮公,也未曾得到過援助,不也一樣滅了河西吐蕃?這鳥朝廷,竟敢給蠻夷,發招討使,請他們來甘肅二州當大爺,請他們來騎在我們頭上!”
“狗朝廷!狗皇帝!”
王崇忠在下邊喊得最起勁。
“老子們在河西,吹風喫沙,戍守國門,就發這種狗屁告身!反了!反了!”
“反了他孃的!”
“殺光蠻夷!”
下邊,甚至有粟特人,也舉起拳頭,朝着劉恭高呼,彷彿他們自己不是胡人,而是徹頭徹尾的漢人。
劉恭朝着人羣高呼一聲。
“王崇忠!”
“在!”王崇忠立刻應答。
“去知會石遮斤!”劉恭揮了揮刀,“叫他快些,調甘州兵來!那六路招討使,敢來一路,我們便殺一路!當年張議潮能打的蠻夷,我們一樣可打!”
“是!”
王崇忠高聲應和一聲,隨後越過門檻,離開了花廳。
看着他離開的背影,劉恭嘆了口氣。
這世道真是弔詭。
他望了眼張淮深。
難道,好人就該被拿槍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