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真卿與僕固懷恩關係不錯,又敬佩他一門忠烈,所以這次自請前去迎他入京。
這一路也勸此人說話多過一過腦子,誰料還沒進京城,就又得罪了人。
顏真卿連忙打圓場:“大寧郡王人耿直,他不過是餓了好幾日,陡然聞到了肉腥味,跟那貓兒聞到腥一般,心直口快罷了。”
僕固懷恩咧嘴一笑,拱手抱歉:“這幾日日夜星辰趕路,路上還碰到了一羣吐蕃人打了一架,這一路與顏大人一起,只能啃幾口乾餅子,驟然聞到這骨子味兒,下官這嘴就惹不住胡咧咧起來,小王爺勿怪,您勿怪啊。”
李熙見他身上還殘留着未來得及清理掉的血跡,臉上的冷意才稍稍減緩些,忙命人多架起一口大鍋,又命人多盛些肉湯出來,準備上一大鍋羊肉泡饃。
“將軍先卸甲休息,讓屬下之人先紮營,今日我軍不準備走,你我二軍何不合二爲一,在一處修整,也好互相拱衛,更加安全一些。”
“那自然是好。”僕固懷恩拱手,這次是真心實意的感謝。
“平安,叫人趕緊上鍋煮,讓僕固將軍的人馬先喫。”
“殿下客氣。”
“我等已修整了片刻,卻也不急。”
僕固懷恩等人爲了趕路,風塵僕僕,這幾日未喫好睡好,一見到唐軍的營地,這才鬆懈了下來。
那羣親兵也是累得不行,席地一坐就不想動彈。
一個個還從身旁帶着的行李中翻出胡餅來,準備喫上了。
禁軍能提供什麼好夥食,比他們進草原還早,頂多也都是些胡餅之類,碰上他們這種急行軍的,連口熱水都懶得燒,想來禁軍今日紮營早,煮了些肉湯罷了。
但眼尖些的就看見禁軍麻溜的在湯裏加東西,立刻把自己的胡餅放進背囊,有些眼神不好的還在繼續喫着,禁軍們負責掌勺的並不是專門的伙伕,而是隨處可見的士兵,士兵們最後將一大盆掰開了的胡餅丟進了湯裏,稍微攪動片刻,便叫僕固懷恩的親兵衛隊上前領飯。
僕固懷恩與顏真卿也一人領了一大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端到他面前。
這一晚並非是簡單的羊肉湯,裏面加入了木耳、黃花菜、野菜等物,材料豐富且羊湯香氣撲鼻。
再嘗一口泡入了羊肉湯的胡餅時,兩人皆是眼前一亮。
僕固懷恩更是呆若木雞。
這些日子以來,軍隊都以方便攜帶的胡餅爲食,這幾日都是啃幹餅兌付,年輕的將士還好,顏真卿跟僕固懷恩這樣年紀大些的,不光腸胃受不了,牙都快磕壞了。
今天這種羊湯泡開的胡餅,味道不錯,更重要的是禁軍裏面沒有伙伕。
沒有伙伕就意味着沒有任何雜役在爲這隻軍隊服務,五百人的禁軍,就是五百的戰鬥力,上馬作戰下馬做飯,光這種領導能力就讓人不得不佩服。
胡餅被掰開,是爲了更好的裹上羊湯,也使本來被風乾了的餅子更加鬆軟。
這對於長途跋涉的旅人而言,再一口熱湯下肚,連腸子都舒服的快要唱起歌兒來。
僕固懷恩大讚:“這東西是怎麼做的,我從未喫過?”
他看向顏真卿。
顏真卿搖頭也表示自己從未喫過。
僕固懷恩當即道:“我觀禁軍造飯,竟不需要伙伕,又快又簡單。”
一副老子今天算是見了世面的樣子。
李熙見僕固懷恩是真心誇自己,剛纔那點不悅散了一些了。
“平常我們用隨身攜帶的滷羊肉,切片了放水裏煮,湯裏加些羊油跟鹽巴,另外加些隨處可採到的野菜或者隨身帶着的乾菜,不是很簡單嗎?”
僕固懷恩顫聲問:“就這麼簡單,可這味道?”
卻不像是幾片羊肉能做出來的。
“今日剛好獵殺到了獵物,所以煮上一鍋肉湯,讓戰士們也解解饞,如果是趕路,直接切幾片羊肉進去,雖說不如這個香,但勝在味道不錯,尤其是天氣冷的時候,大傢伙能喫上一口熱湯,豈不是痛快?”
“殿下果真大才也。”
軍營裏埋鍋造飯是很麻煩的事,帶着伙伕佔軍力,爲了提高戰鬥力,非大軍出行,儘量少帶這種雜役,長途行軍幾乎只帶胡餅。
夏天胡餅容易壞,冬天只需要一天,胡餅就硬得能砸死人,而且冬天喫着這玩意兒,萬一鬧個肚子,在戰場上別說跟敵人打仗了,還沒近敵人跟前就會手軟。
其實只需這樣一煮,戰士們就能喫上一碗熱乎的胡餅。
還沒等僕固懷恩繼續問下去,他的目光就投向那些親兵,這裏面就屬那幾個年紀最小的喫相最難看,呼嚕嚕的大口喫着碗裏的東西,還要發出滿足的喟嘆聲,要有多難看就有多難看。
天已經全黑下去了,氣溫驟然變涼。
草原上熊熊燃燒着的篝火,映照在每一個人臉上。
喫飽喝足了的戰士們的臉上,都洋溢着滿足的笑容。
這些兵跟着僕固懷恩從南到北,離鄉背井,爲的卻不是榮華富貴,只需要天冷時的一碗熱湯熱飯,就能讓他們滿足,這是多麼簡單的願望,但他自負大才,卻從未給他們實現過。
僕固懷恩臉上的表情從驚愕到感動,然後哈哈大笑起來:“是下官有眼無珠,早聽聞殿下聰明過人,今日下官這般無理冒犯,卻還得了殿下傳授教導大恩,僕固懷恩在此謝過殿下,若來日殿下有需要下官幫得上的地方,下官也願盡綿薄之力。”
李熙正色道:“你只需要對陛下盡忠,就是報我今日相授之恩了。”
僕固懷恩呲牙:“下官必定爲大唐盡心竭力,絕無二心。”
營地裏的篝火更旺了。
僕固懷恩的親兵們喫飽喝足,便跟禁軍們在一起聊天打屁。
同樣是長途跋涉的軍隊,這一支禁軍的精神狀態,明顯比僕固懷恩的親兵要好,雖說也有他們未經長途跋涉的緣故,但一般出關的士卒,大多都帶着對家人的思念,對故土的不捨,這支禁軍隊伍卻如同凱旋的壯士,語氣輕快的彷彿他們不是即將遠行的戰士。
原以爲這樣的軍隊在盛世大唐過去以後,就不會再有。
僕固懷恩眯了眯眼睛,他離開大唐只有兩年時間,朝廷已經有藏龍臥虎之態,西州王絕非凡人。
夜色漸沉,一隻出去狩獵的隊伍回來了,他們帶回來了一頭鹿,一頭羚羊。
帶隊的是個百夫長,得意洋洋的衝另一個百夫長抬了抬下巴。
昨天出去的是另一隻小隊,所獲不過是幾隻兔子,遠不如今天獵得多。
李熙從身上摸出一把銅錢出來,賞給了這一隻隊伍,雖說不多,但百夫長依舊樂呵呵的收下了,起身張望才發現營地裏又多了些人,興奮的問:
“怎樣,拔河比賽開始了嗎?”
“沒呢,剛趕着僕固將軍的親兵過來。”
“那晚上還比嗎?”
這一天天的,白天要趕上百公裏的路,晚上這點子娛樂項目,就是這羣將士們一天之中最期待的了。
就連武氏都是興致勃勃的觀戰。
很快營地裏就如往常一般熱鬧起來,僕固懷恩的部署們也參與到其中。
僕固懷恩也興致勃勃,居然親自下場與人比拼起來。
李熙的隊伍裏頓時炸了:“不公平,大寧郡王這樣的猛將,一個起碼能抵我們五個。”
僕固懷恩啐了一口 :“那就讓你們王爺也上。”
李熙笑着擺手,卻不知道被誰拉到前頭壓陣去了。
這樣的熱鬧,一直到二更天才結束。
等到人散盡,李熙仰望着星空,營地裏突然響起來歌聲。
遠處的萬里銀河,繁星點點,猶如鑲嵌在天空中一樣,而這樣的美景在她以前生活的那個時代卻是看不到的。
人類文明到了某一天突然停滯,大氣層被嚴重污染,太陽光透過厚厚的雲層穿到地球表面時,只剩微弱的陽光,植物艱難生長,人類生活在霧霾和污水中,在那樣艱難的環境下,侵略和搶奪依舊不斷,直到某一天喪屍出現,人類在面臨着巨大危機時,才真正團結起來,組織成一個又一個基地。
真希望這一輩子少遇到些戰爭。
希望回到京城的僕固懷恩不會受到皇兄責難,也希望他不要造反。
“我覺得皇兄只要不小心眼逼反他,他大概率不會造反,但誰知道皇兄會不會想不開呢?”李熙伸了個懶腰,把以前在心裏嗶嗶,又不敢說出口的話,索性不吐不快:“”
“要造反也等我死了以後再造反吧,打破腦殼我都管不着咯。”在歌聲的陪伴中沉沉睡下.......
次日,李熙一睜開眼,僕固懷恩的部隊已經拔營離開。
營地早就收拾乾淨,只等着李熙起身就可以出發。
侍女們端着臉盆跟水過來,侍奉她梳妝換洗,李熙被人抓着搓了幾把臉都沒能清醒過來,腦子裏面還在雲遊太空,一會兒是殭屍攻城,一會兒是製造陽光,一會兒在路上埋上幾個土豆,全是昨晚上的夢境內容。
鬧騰了大半宿,武氏同樣也沒睡好,打着呵欠過來:“顏老還給你留了幾張字帖,讓你去到了西域別忘記練字。”
昨晚上李熙跟人玩得太晚,到現在還覺得睏倦,本來還在打呵欠,一張嘴卻愣住了:“顏師走了?”
太過分了,居然都不告別。
武氏:“你不是最怕這些老師,你老師大概也不想惹你煩,大清早就麻溜走了。”
這......
一點都不羨慕當皇帝的兄長,和以後會當皇帝的苕郎。
當皇帝和皇子真是個苦差事,幸好他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皇子。
翻開一頁頁的字帖,每一筆都是顏真卿的親筆,可謂是嘔心瀝血之作。
任何一頁真跡,保存到後世都能能拳打梵高,腳踢畢加索。
這可是能流傳千古的佳作,可要好好替後人保管起來。
武氏見一貫不愛讀書的女兒,小心翼翼的把字帖收起來,頓感欣慰,但還是好奇的問了一嘴:“你藏起來做甚?”
這種東西,不應該收在書箱裏,隨時能取出來用嗎?
李熙先把字帖貼身放着,但後來想想又覺得自己整天胡亂蹦躂,說不定還沒到西域就給折了,又尋思放在哪裏比較好,聽武氏問她,很認真的說說:“留着,以後給我陪葬。”
留在外面遇到戰爭或許會被損毀,所以留在墓裏面巨安全。
如果運氣好沒碰到摸金校尉,等到挖出來面世,又給後世留下一道不朽佳作。
不知道後人在提起這幾幅字帖的時候,會不會順嘴提一下她。
武氏:“......”
想得還怪長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