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樓的姐姐。”
阿蘇指着尹霓,直言不諱。
阿蘇是有見識的,特別在青樓的事情上,當初在萬順城的乙號畫舫上見過尹霓,自然也就記得。
她可不是方常那種認胸識人的傢伙。
“噓!”...
方常沒動。
他蹲在廣場邊緣的陰影裏,指尖捻着一撮灰白藥渣,指腹輕輕搓揉。那藥渣是方纔慕容長老分發的《淨元丹》輔料之一——青鱗草灰,本該呈淡青泛銀,此刻卻透出極淡的赭紅底色,像被血絲浸過三日又曬乾。
他不動聲色將藥渣彈進袖口暗袋。
人羣已沸。七百修士如蟻羣湧向丹爐陣列,靈火騰起時映得人臉忽明忽暗。有人掐訣引風控焰,有人以神識探查藥材水汽蒸騰速率,更有人閉目凝神,竟在開爐前先入定調息——這哪裏是煉丹?分明是把丹道當劍道來修,把丹爐當擂臺來爭。
方常卻盯着裴未央。
她站在樹蔭最邊緣,離人羣三丈遠,背微佝,手垂在身側,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四道淺白月牙痕。她沒看丹爐,也沒看王伊,只盯着自己腳尖前一寸地面,彷彿那處正裂開一道通往幽冥的縫隙。可當王伊忽然抬手甩出一枚赤銅符籙,引得整片丹爐區火勢齊震半息時,裴未央睫毛猛地一顫,喉結無聲滑動了一下。
——她在怕。
不是怕失敗,不是怕丟臉,是怕王伊真把《淨元丹》煉出來。
方常緩緩站直身子。腰背挺直的剎那,袖口暗袋裏那撮赭紅藥渣無聲化爲齏粉,隨風散盡。
“方先生。”
遊鳶不知何時踱到他身側,墨色長靴碾過一截焦黑靈柴,發出細微脆響。她沒看他,目光落在王伊身上,聲音壓得極低:“你看見她袖口內襯了嗎?”
方常沒答,只頷首。
遊鳶脣角微揚:“丹霞派的‘蝕骨紋’,用活蛟脊髓熬七日再浸入丹火淬鍊,專刻在叛逃弟子衣襯裏。裴未央昨日領丹霞令時,袖口翻出半寸,紋路正從腕骨爬向小臂內側——若她今日煉丹時氣血上湧,那紋會滲血,血色越深,說明她體內蛟毒越重。”
方常終於轉頭:“她服過太歲肉。”
“所以才更危險。”遊鳶指尖劃過自己左耳後一處隱祕舊疤,“太歲肉能續命,也能催毒。蛟毒遇太歲精氣,會像野火燎原……方常,你給她喫的,是解藥,是引信。”
話音未落,廣場中央忽起異響。
不是丹爐炸裂,不是靈火失控,而是王伊麪前那尊遊鳶派制式丹爐,爐蓋無風自旋,嗡鳴如龍吟。爐身青紋驟亮,竟浮出半截虛幻蛟首,雙目赤金,獠牙森然,朝天嘶吼一聲——
“吼——!”
全場寂靜。
所有丹爐火苗齊齊矮了三分,修士們手上動作盡數僵住。連樹蔭下那幾個摸魚女修都忘了偷看王伊,驚疑不定地望向爐中異象。
慕容長老猛地站起,袖袍鼓盪如帆:“此乃……沉淵丹火反噬之兆?!”
沒人應聲。因爲誰都清楚,沉淵丹火是王伊的本命真火,向來溫馴如貓,從未有過半點暴烈徵兆。可此刻那蛟首虛影分明在吞吐火舌,火舌所過之處,爐壁青紋寸寸崩裂,露出底下暗紅如血的鑄爐內核。
王伊卻笑了。
她甚至沒抬手壓制,只屈指輕叩爐壁三聲,那蛟首便倏然縮回,爐蓋轟然合攏,青紋復原如初,彷彿剛纔只是衆人幻覺。
“抱歉,”她抬眼掃過全場,嗓音清亮,“火候太急,驚擾諸位。”
沒人信。
方常卻眯起眼。他看見王伊叩爐時,右手小指微微痙攣,指節泛青——那是強壓劇痛的痕跡。而她耳後鬢髮之下,隱約浮出蛛網般的暗紅細紋,正隨呼吸明滅,如同活物。
李曦河就站在她斜後方三步處,雙手緊攥成拳,指甲刺破掌心,血珠順着指縫滴落,在青石地上洇開一朵朵小梅。他死死盯着王伊後頸,嘴脣翕動,無聲念着什麼,像是在默誦某種鎮壓咒文。
方常忽然開口:“遊鳶姑娘,若我此刻上前,說要替她控火,你會攔麼?”
遊鳶側眸看他,瞳孔深處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爲玩味:“你若真敢去,我非但不攔,還替你遞火籤。”
“爲何?”
“因爲——”她頓了頓,指尖忽然凝出一縷冰藍寒氣,在空中勾勒出半枚殘缺符籙,“你袖口裏藏着的,和她耳後爬的,是同一種東西。都是‘青鱗蠱’的母蟲涎液,只是她體內的是活體,你手裏的是乾涸標本。”
方常瞳孔驟縮。
遊鳶卻已轉身離去,墨氅翻飛如鴉翼:“記住,亥時前,誰的丹爐最先溢出龍涎香,誰纔算贏。至於那裝未央……”她腳步微頓,聲音輕得只剩氣音,“它根本不是丹,是鎖魂匣。開匣者,必承蛟怨。”
方常立在原地,袖口暗袋裏最後一粒赭紅藥渣,悄然滾入指縫。
此時申時三刻,日頭西斜,餘暉將廣場染成琥珀色。丹爐陣列中已有十餘座騰起青煙,煙氣盤旋如龍,卻皆黯淡無力。唯有王伊麪前那尊丹爐,始終靜默,爐身溫度卻越來越高,青石地面寸寸龜裂,細紋如蛛網蔓延。
裴未央突然動了。
她踉蹌着往廣場中心挪了一步,又一步,鞋底磨過碎石,發出刺耳刮擦聲。樹蔭下那幾個女修臉色陡變,其中一人疾步追來,伸手欲拽她手臂:“裴師妹!規矩不可破——”
裴未央猛地甩開。
動作之狠厲,讓那女修愕然鬆手。她抬起頭,臉上潮紅褪盡,唯餘慘白,雙眼卻亮得駭人,直直釘在王伊後頸那抹明滅暗紋上。
“王長老!”她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您丹爐內,第三味輔料‘枯藤芯’,是不是用錯了年份?”
全場譁然。
枯藤芯本需百年以上老藤取芯,藥性溫厚,主調和。若用三十年以下嫩芯,藥性燥烈,易引丹火暴走——可方纔慕容長老分發的藥材,明明全是統一品相!
王伊終於回頭。
她看着裴未央,看了足足三息,忽而一笑:“裴姑娘倒是好眼力。”
裴未央喉頭滾動,指甲再次陷進掌心:“請容晚輩……爲您校驗火候。”
“哦?”王伊挑眉,“你連丹爐都沒碰過,如何校驗?”
裴未央不答,只深深吸氣,胸腔劇烈起伏。她左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上——那掌心皮膚下,竟隱隱透出青黑色脈絡,如活蛇蜿蜒,正隨她心跳搏動。
“蝕骨紋……”慕容長老失聲,“她竟敢引紋顯形!”
遊鳶冷笑:“不是引紋,是獻祭。她要把自己當引子,把蛟毒逼進王伊的丹爐。”
方常一步踏出。
他沒走向王伊,也沒走向裴未央,而是徑直走向廣場東側那排空置丹爐。其中一座爐身刻有遊鳶派徽記,爐蓋半開,露出內裏冷凝的灰燼——那是早前試煉弟子廢棄的殘丹。
他蹲下,手指探入灰燼,撥開層層焦炭,指尖觸到一枚硬物。
一枚半融的丹丸,表面覆滿灰白霜晶,霜晶之下,隱約可見蜷縮的蛟形紋路。
方常捏起丹丸,湊近鼻端。
沒有龍涎香,只有一股極淡的、類似腐爛海藻的腥氣。
他抬頭,目光掠過慕容長老驚疑的臉,掠過李曦河驟然煞白的面龐,最後停在王伊身上。
王伊正望着他。
兩人視線相撞,方常緩緩將丹丸舉至眼前,拇指用力一碾。
霜晶簌簌剝落,露出內裏暗紅丹體。丹體中央,一點幽綠光斑正緩緩旋轉,像一隻冰冷的眼睛。
王伊瞳孔猛然收縮。
方常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全場寂靜:“王長老,您這爐《淨元丹》,怕是早被掉包了。”
慕容長老臉色鐵青:“胡言亂語!藥材皆由我派監製——”
“監製?”方常打斷他,指尖一彈,那枚碾碎的丹丸化爲齏粉,隨風飄散,“那丹爐裏燒的根本不是《淨元丹》藥材。是‘逆鱗引’,用蛟類逆鱗灰混青鱗蠱母涎煉成,專引沉淵丹火暴走,再借火勢反哺……”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裴未央掌心搏動的青黑脈絡,“反哺給真正要煉的丹。”
李曦河突然撲跪在地,額頭重重磕向青石:“長老!是弟子妄動……弟子見裴師妹瀕危,擅自將逆鱗引摻入王長老藥材……只爲讓她借火勢壓毒!求長老責罰!”
全場死寂。
裴未央身體晃了晃,掌心青黑脈絡驟然暴漲,瞬間爬滿整條手臂,皮膚下凸起蚯蚓般蠕動的硬塊。
王伊卻笑了。
她轉身,面向方常,指尖一挑,丹爐爐蓋轟然掀開——
沒有丹香,沒有龍涎,只有濃稠如墨的黑煙噴湧而出,煙中裹着無數細小蛟影,尖嘯着撲向裴未央!
裴未央不躲不閃,反而迎着黑煙張開雙臂,掌心青黑脈絡爆發出刺目幽光。
就在蛟影即將噬體的剎那,方常抬手。
他並指如刀,朝自己左腕狠狠一劃!
鮮血噴濺而出,卻未墜地,反在半空凝成一道猩紅符籙——符籙未成形,便被他一口咬破舌尖,噴出一口血霧,盡數融入符中。
符籙驟然燃燒,化作一道赤金鎖鏈,橫貫廣場,精準纏住裴未央腰際,將她猛力拽離黑煙範圍!
“噗——”
裴未央噴出一大口黑血,血中竟浮着數枚細小青鱗,鱗片邊緣捲曲,似被高溫炙烤過。
方常腕間傷口迅速結痂,他看也不看,只盯着王伊:“你早知道李曦河會動手。”
王伊拂袖,黑煙散盡,爐內空空如也。她笑意不減:“知道又如何?逆鱗引雖烈,終究是外藥。若無內應……”她目光轉向裴未央,“比如,她體內那條快餓死的青鱗蠱母蟲。”
裴未央渾身劇顫,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摳進石縫,指甲崩裂,血混着黑泥淌下。
方常彎腰,拾起她方纔掉落的一枚銅鈴——鈴身刻滿細密蝕骨紋,鈴舌卻是一截微彎的蛟牙。
他輕輕搖晃。
鈴聲喑啞,如垂死哀鳴。
“原來如此。”方常直起身,望嚮慕容長老,“遊鳶派所謂‘乙等丹’,根本不是丹,是蠱巢。裝未央,裝的是未央之蠱,待飼主血飼成熟,便可破匣噬主。”
慕容長老面色灰敗,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王伊忽然拊掌:“精彩。方道友這雙眼睛,倒比丹霞派的‘鑑真鏡’還利。”
方常搖頭:“不,是我太蠢。早該看出——”他看向裴未央,“她每次低頭,不是卑微,是怕你們看見她後頸那枚蠱卵。”
裴未央猛地抬頭,眼中淚光與血絲交織,嘶聲道:“方先生……救我。”
方常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枚灰白藥丸——正是當日贈她的太歲肉所制丹。
他蹲下,將丹丸遞到她脣邊:“吞下去,立刻。”
裴未央顫抖着含住,丹丸入口即化,一股灼熱直衝頂門。她仰頭長嘯,嘯聲中帶着非人的尖利,後頸皮肉綻開一道細縫,一枚青黑色蟲卵緩緩擠出,蟲卵表面佈滿血絲,正瘋狂搏動。
方常指尖凝出一縷純白丹火,輕輕一點。
蟲卵無聲湮滅。
裴未央身體一軟,栽倒在地,昏死過去。
王伊靜靜看着,忽而嘆息:“可惜了。若她撐過亥時,蠱卵成熟,我便能借她之軀,煉出真正的‘淨元’——不是清淨道心,是淨殺天下僞道之元。”
方常站起身,拍去膝上塵土:“所以你根本不在乎誰拿走裝未央。你真正要的,是讓這七百修士親眼見證,所謂仙門正統,不過是用活人養蠱的牢籠。”
夕陽徹底沉入山巒,餘暉盡斂。
廣場上,七百丹爐靜默如墓碑。
遠處,阿蘇踮腳張望,見方常身影,遠遠揮了揮手。
方常沒回應。
他俯身抱起昏厥的裴未央,轉身走向廣場盡頭那片濃重陰影——那裏,一株千年古槐投下巨大輪廓,樹根盤錯處,隱約可見一道未掩嚴實的地宮入口。
遊鳶倚在槐樹旁,手中把玩着一枚青銅鑰匙,見他走近,輕笑:“地宮三層,囚蛟池在最底。你確定要帶她下去?”
方常腳步未停:“她體內還有三枚幼蠱,不除乾淨,活不過明日辰時。”
“可地宮裏……”遊鳶聲音漸低,“關着當年被抽脊髓的那批水蛟殘魂。”
方常抱着裴未央,踏上第一級石階。
黑暗如墨汁般湧來,吞沒他的背影。
只餘最後一句,飄散在漸起的夜風裏:
“那就讓它們,認認自己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