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讓沸騰的人羣驟然一靜。
看......看殺人?
斬司儲令,周家嫡系,周炎?
短暫的死寂後,是更加混亂的嗡鳴。
許多人眼中的憤怒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懼和猶疑。
那可是周家,清江城盤踞數百年的龐然大物!
跟着去?那以後還想不想在這清江城活了?
“瘋了......真是瘋了......”有人低聲嘀咕,腳步不自覺地向後挪。
“周家......惹不起啊,惹不起......”
“看看熱鬧就罷了,真要去?找死不成?”
“就是,周家隨便動動手指,咱們這些平頭百姓就得全家死絕!”
人羣中,那些被安插引導輿情的眼線立刻抓住機會,壓低聲音,用看似“好心”的語調提醒着周圍的人:
“別犯傻!跟着這官去鬧,全家都要遭殃!”
“散了散了,回家關好門………………”
原本被卷宗點燃的同仇敵愾,在現實的權勢威壓下,迅速冷卻、退縮。
大部分人都眼神躲閃,腳步踟躕,有人開始悄悄後退,只想盡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這片退縮的浪潮中,一個身影卻如同礁石般逆流而立!
“江大人!我去!”中年書生陳卓剛纔念卷宗念得面紅耳赤,青筋暴起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狂熱與決絕。
他瞪了一眼茶樓窗口提醒他“前程”的同伴書生一眼。
“前程?哈哈哈!”陳卓發出一聲悲愴又充滿諷刺的大笑,“讀了半輩子書,學的都是仁義愛民,明辨是非!”
“可到頭來呢?看到的盡是豺狼當道,蠅營狗苟!”
“爲了一口飯喫,爲了不被周家記恨,就眼睜睜看着這羣蠹蟲吸食民脂民膏,看着城外數十萬人在冰天雪地裏等死?”
“城外的人,是飢餓被逼着喫人!可那些蠹蟲,喫的何止是人?”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一擦身上那件半舊的儒衫前擺,竟在衆人驚愕的目光中,對着江單膝跪了下去。
膝蓋磕在覆着薄雪的瓦片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卓,孤家寡人一個,無妻無子,無牽無掛!”
“這狗屁倒竈的前程,不要也罷!”
“今日能隨大人同往,親眼見證大人斬殺此獠,爲清江城除去一大害,縱是立時粉身碎骨,魂飛魄散,死亦無悔!”
他字字鏗鏘,如同金鐵交鳴,震盪迴響。
那份捨棄一切的決絕,那份壓抑了半生的書生意氣與血性,在這一刻展露無遺。
陳卓的舉動和話語,激起了部分人的血性。
“我......我也去!”一個漢子擠出人羣,他臉上帶着風霜刻下的痕跡,顯然是常年在底層掙扎的苦力,“他孃的,老子早受夠了這窩囊氣!世家開的糧鋪,米貴得能殺人,算我一個!”
“還有我!”一個年輕些的後生,眼睛通紅,不知是激動還是憤怒,“我爹就是被高價糧餓垮了身子沒的,周炎老賊,該殺!”
“豁出去了,算我一個!”
“同去!”
雖然大部分人依舊畏縮不前,但十幾條漢子以及零星幾個膽大的婦人陸續站了出來。
他們的數量比起洶湧的人羣微不足道,但每個人的眼神都和陳卓一樣。
與此同時,許多人看着街道中央,那匹被污穢糊滿、狼狽驚恐,不住甩頭嘶鳴的赤紅駿馬“小紅”此刻已變成了“小灰”,心中湧起強烈的羞愧。
“多好的馬兒………………”
“快!打水來!”
幾個住在附近的老者,婦人率先反應過來,他們不再猶豫,紛紛跑回家中或就近的店鋪,提來了清水。
一個老匠人甚至拿來了一把嶄新的鬃毛刷子。
“大人,讓小的給您的馬洗洗!”老匠人對着屋頂喊道,語氣充滿了歉意。
他剛纔可是現拉了一地,瞄準準的,就砸在馬頭上。
江低頭,看着下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
得到允許,老匠人和幾個熱心人立刻圍了上去。
他們用木瓢舀起清涼的井水,沖刷着小紅馬身上的污穢。
老匠人用刷子細緻地清理聚毛裏的髒污。
小紅起初還有些驚慌,但感受到那清洗的力道溫和,漸漸安靜下來,打着響鼻,甚至舒服地甩了甩尾巴和緊毛上的水,弄了幫他洗刷的人一身。
江立於屋脊,目光掃過下方漸散的人潮。
那十幾個響應他的人站在一起,雖顯單薄,卻有種破土而出的銳氣。
更多的人則帶着殘留的憤怒與對世家大族的恐懼,腳步匆匆地融入了街巷之中。
他沒有阻止,也無須阻止。
人心如流沙,強求不得。
那些悄然退去的身影中,早有人藉着人羣的掩護,如泥鰍般滑入暗巷。
一封封匆匆寫就,沾着汗漬與泥土的簡訊,被塞進信鴿腳環,化作一道道飛鴻,撲棱棱地振翅,朝着內城那高牆深院的方向急掠而去。
監察司巡察使江要去殺倉司主官周炎的消息,正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它該去的地方。
江終究是沒能在世家大族數百年的威壓下讓這星星之火燃起。
畢竟都有妻兒老小,江晏很清楚地知道,就算是那十幾個響應的,大部分也不過是熱血上頭。
此地離倉廩司不近,至少近半的人,會在半路心中生起一種名爲後悔的東西。
而這個中年書生陳卓,無牽無掛……………
江的目光最終落回到身旁的中年書生陳卓身上。
這個方纔還激憤得渾身顫抖、念卷宗唸到聲嘶力竭的讀書人,此刻胸膛依舊起伏不定,眼中卻沉澱下了清明。
“陳卓。”
陳卓聞聲,立刻躬身抱拳,姿態恭敬,“江大人有何吩咐?”
江看着他,問道:“死亦無悔?”
“是!”陳卓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卓死亦無悔!”
“好。”江微微頷首,話鋒驟然一轉,說出了一個讓陳卓完全意想不到的提議,“可敢入我麾下,做個書吏?享小旗俸祿,居監察司總部之內。”
“啊?”陳卓猛地抬起頭,臉上激憤的紅潮瞬間褪去大半,換上了錯愕與茫然。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書吏?監察司總部,巡察使大人手下的書吏?
那可是內城監察司的正式更員!
雖是小吏,卻遠非他這等在外城掙扎的落魄書生所能企及。
更遑論......享小旗待遇?
小旗,那是監察司中正兒八經的官。
雖不知俸祿多少,但足以養活一家數口,地位更是天壤之別。
而且......住在監察司總部?
那可是內城!
巨大的衝擊讓陳卓的腦袋嗡嗡作響,呼吸都停滯了。
他呆呆地看着江那張年輕的臉龐,彷彿看到了陡峭懸崖下,落下的一道階梯,江晏正站在階梯上,喊他上去。
“敢......敢問大人......此言當真?”
“本使言出,駟馬難追。”
短暫的死寂。
隨即,狂喜猛地衝垮了陳卓所有的猶疑。
他臉上的茫然,悲壯被驚喜取代,眼眶瞬間溼潤,嘴脣哆嗦着,竟一時失語。
他再次單膝跪地,“敢!陳卓,敢!”
他幾乎是吼了出來,聲音因激動而嘶啞。
“大人知遇之恩,陳卓肝腦塗地,萬死難報!”
“願爲大人犬馬之勞,刀山火海,絕無二言!”
這份從天而降的機遇,對他而言,不啻於絕境逢生,更是將他胸中那點未熄的書生熱血與抱負徹底點燃。
從此,他不再是無處施展才華的落魄書生,而是有根之木,更是眼前這位年輕大人手中的一支筆!
江滿意地點點頭,將他扶起。
此人可用,至少此刻的心志可用。
他需要這樣一個能處理卷宗,能明辨是非,關鍵時刻敢豁出去的書吏。
至於葉書吏那老小子,暫且放他一馬。
“既入我麾下,便是我監察司之人。記住今日之言,初心莫忘。
他掃了一眼下方,“隨我下去。”
此時,在老匠人和幾位熱心街坊的刷洗下,小紅馬身上的污穢已被洗去。
雖然皮毛還有些溼漉漉地緊貼着,黏着些細碎的污物,不復之前赤焰般的耀目,但那神駿的骨架和桀驁的眼神已然重現。
它甩着頭,水珠四濺,打了個響鼻。
江帶着陳卓,如同展翅的大鳥,輕巧地躍下屋頂,穩穩落在小紅馬旁。
老匠人連忙遞上繮繩,帶着幾分敬畏:“大人,馬兒洗刷過了......”
江點點頭,接過繮繩。
馬兒洗得還不是很乾淨,等回去後,讓蘇媚兒細緻地刷洗就好。
江拍了拍小紅馬溼漉的脖頸,小紅馬親暱地用大頭蹭了蹭他的手。
他看向老匠人和幫忙的幾人:“有勞諸位。”
雖然只有這簡單一句有勞,卻已讓幾人受寵若驚,連道不敢。
江目光掃過那十幾個眼神複雜,帶着決絕與忐忑聚攏在他身邊的人。
這些面孔,有那激憤的漢子,有紅了眼的年輕後生......還有幾個眼神已開始閃爍,顯然已在心中後悔的面孔。
他鬆開繮繩,對着這十幾人,鄭重地一抱拳,“諸位,你們進不了內城,在午時之前到內城北門門口觀看即可。”
說完,他不再看衆人反應,轉身牽起小紅馬的繮繩。
拍了拍馬頸,溼漉漉的馬毛觸手微涼。
“我們走。”他對身旁仍沉浸在狂喜與激動中的陳卓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