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更明白,安定來之不易,也更懂得珍惜,因爲他們深知這份安定是用守夜人的血換來的。
其次,他們是“紐帶”。
將他們優先安置,並公開宣佈這一原則,本身就是對守夜人羣體最大的肯定和激勵。
棚戶區的其他人看到這一點,會對守夜人這個身份產生更強的歸屬感和榮譽感,也會對江和城衛軍多一分信任。
這些親眷進城後,會成爲天然的橋樑,幫助管理和安撫後續進城的棚戶區居民。
最後,他們是“人質”,雖然殘酷,但現實如此。
守夜人在城外拼命,他們的親在城內受到優待和保護。
這本身就能讓守夜人更加安心,也更能約束他們在外面的行爲。
因爲他們知道,親人的安危,某種程度上與他們守夜的表現掛鉤。
魔潮來襲前,不可能完全放棄最外圍的防線,守夜人需要堅守到最後一刻。
爲所有人堅守防線,抵擋邪祟。
這是一種殘酷的綁定,卻也是維繫這支特殊隊伍忠誠和穩定的必要手段。
江要看着那些被優先安置,臉上對未來一絲希冀的守夜人親眷,目光深邃。
他並非沒有同情,但江更清楚,棚戶區的陰暗不是輕易能驅散的。
第一批放進來守夜人親眷,是穩定秩序,確保後續安置順利進行的基石。
他需要這些相對可靠的人來幫助他管理那些心思更重,戾氣更盛的後來者。
然而,王栓柱的出現意味着。
即便是守夜人的親,也可能因爲無法承受的痛苦而滑向深淵,成爲拜祟人。
時到正午。
冬日的陽光帶着暖意,穿透了清江城上空薄薄的寒霧,灑在喧囂鼎沸的糧坊大道上。
持續沸騰的巨大湯鍋蒸騰起的肉香,混合着麥餅的焦香瀰漫了整個區域。
南棚戶區的兩千多名青壯們已經融入了建造浪潮。
加上王栓柱在內,被江揪出了拜祟人十七人。
盡數被江揪了出來。
這些人不出例外的,都有微薄的武力在身,在被江強行抽掉寄生的邪祟之後,統一被捆縛進了一間工棚之中。
等待他們的,不是死亡,而是審問和新生。
“來了!東棚戶區的人到了!”
“西邊的也來了!看那車隊!”
“北棚的正從城門進來!”
呼喊聲一路傳遞而來。
“快!麥餅!肉湯!動作再快!”左思奇額頭青筋跳動,嘶聲咆哮。
他一個練精境強者,面對這源源不斷而來的人潮,竟然肉眼可見的慌亂了起來。
雖然進城的人大都畏畏縮縮,但還是讓維持秩序的城衛軍壓力驟增,長槍橫起,組成人牆,吼聲此起彼伏:
“排好隊!不許擠!都有餅子!都有肉湯!”
“蹲下!領到就蹲下喫!”
數十口大鍋沸騰,巨大的木勺在滾燙的肉湯裏攪動,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士卒們的臉。
金黃的厚餅被一筐筐擡出,迅速分發下去。
新到的青壯們被眼前的景象震懾住了。
堆砌的麥餅,沸騰翻滾的肉湯,森嚴卻又在分發食物的甲士......
一切都顯得如此不真實。
這前所未有的景象,如同投入平靜湖水的巨石,激起的漣漪遠遠超出了糧坊的範圍。
更遠處一些樓閣的窗口、露臺,不知不覺間,探出了許多腦袋。
那是看熱鬧的內城居民。
他們遠遠地眺望着糧坊大道上那片黑壓壓的人海和蒸騰的熱氣。
“老天爺......這麼多人?哪來的?”一個塗脂抹粉的年輕女子掩着嘴驚呼,眼中充滿了新奇和嫌惡。
“聽說是城外那些.....賤民?”旁邊一個搖着摺扇的錦衣公子皺着眉,“不是吵吵着魔潮要來了嗎?竟然真放進城了?”
“嘖嘖,你看那些人喫東西的樣子......跟牲口搶食似的……………”一個肥胖的男子撇着嘴,語氣輕蔑,“江巡察使這動靜也鬧得太大了些。”
“把這些泥腿子弄進來,髒了城裏的地界不說,萬一鬧起疫病……………”
“可別亂講!”旁邊有人趕緊提醒,“沒看到那些城衛軍嗎?還有那位煞星......聽說周家……………”
提到周家和那位煞星,錦衣公子和胖子的臉色都是一變,收斂了輕視,眼中多了幾分忌憚。
他們不再出聲,只是遠遠地看着,眼神複雜難明。
九霄樓頂樓。
凜冽的寒風在這裏盤旋,卻透亮的水晶窗戶抵擋,暖爐薰香嫋嫋,將刺骨的寒意隔絕在外。
幾張鋪着雪豹皮的圈椅圍着一張案幾。
清江城真正掌控着命脈的幾大世家家主齊聚一堂,獨缺了周、段兩家。
案幾上,來自崖州的頂級春茶早已涼透,卻無人有心思啜飲。
他們的目光,穿透精緻的雕花欄杆,越過層疊的暖紅燈海和喧囂的街道,落在遠處那片人聲鼎沸的糧坊大道。
黑壓壓的人流如同決堤的河水,源源不斷地湧入糧坊大道。
他們穿着統一發放的新衣,剃着短短的頭髮,神情帶着初入禁地的惶恐。
一排大鍋蒸騰着霧氣,濃郁的肉香即使相隔如此之遠,彷彿也能鑽入他們的鼻腔。
城衛軍士卒的呼喝聲,狼吞虎嚥的咀嚼聲......彷彿就在耳邊。
“看,流水席,真正的流水席。”
林家家主林天鳴指向糧坊大道。
日光映照下,清晰可見左思奇正指揮着幾名親衛,將幾頭剛宰殺完的肥豬和羊只投入大鍋中。
旁邊,還有數籠活雞活鴨正被送去宰殺。
“這位左副統領,倒是捨得下血本。”王家家主王元吉冷哼一聲,“堂堂城衛軍副統領,自掏腰包買牲畜給這些賤民加餐?”
“滑天下之大稽!周家那三百騎的精銳戰馬,還不夠他們喫的?”
葉家的家主葉昭坐在陰影裏,臉上籠罩着一層陰霾,此刻卻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冰冷的茶盞邊緣。
二祖葉玄秋的親孫女葉雲辭,這位族中最天才的後輩,自昨日午後就下落不明,家族搜尋一夜毫無音訊。
這讓他心頭壓着巨石,也無法對鎮守極樂坊的葉玄秋交代。
對眼前這龐大的安置景象,更多了一層煩躁。
他抬眼掃過那熱鬧處,語氣冰冷:“哼,左思奇不過是收買人心罷了。”
徐儒林作爲徐家家主,向來以圓滑深算著稱,他捋着修剪整齊的短鬚,了。
目光在遠處的人潮和身邊幾位家主臉上來回掃視,緩緩開口,聲音帶着慣有的溫和,“諸位,大勢已成。江此子手段酷烈,行事卻當真驚天動地。
“除妖盟不惜代價傾力支持,段大城守授其全權,左思奇這等人物甘爲馬前卒......此刻糧坊大道上匯聚的,已不是城外賤民,更是潑天的民意和官威!”
“我們若冷眼旁觀,甚至暗中掣肘,只會落人口實,成爲衆矢之的。”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聲音壓得更低:“但......此子行事如此激烈,不計後果,耗用的物資如山如海。”
“除妖盟刮的是我們世家的肉,用的是清江城的底蘊!這份損失,總不能真讓我們幾大家白白承擔吧?”
王元吉眼中怨毒稍斂,閃過一抹瞭然:“徐老哥的意思是?”
徐儒林微微一笑,端起早已冰涼的茶盞,做了個虛碰的姿勢:“既要順應大勢,也要讓全城百姓明白,是誰在養活這三十萬張嗷嗷待哺的嘴。”
“更要讓他們明白,城外之人進城的代價幾何!”
“城守府,除妖盟可以在糧坊大道上用我們的東西施恩。我們世家,爲何不可以在明面上慷慨解囊,成全這份仁義?”
他放下茶盞,厲喝一聲,“來人!”
侍立一旁的徐家管事立刻躬身應命。
徐儒林朗聲道,“傳我令!速調存糧兩千石、活豬一百五十頭、活羊一百隻,活雞鴨各一千羽,即刻送往糧坊大道!”
“告知江巡察使,此乃徐家心意,助他安民!”
“不要從糧坊內調用,要大張旗鼓地從外城各坊調用,一路敲鑼打鼓地送去!要讓沿路百姓都看到!”
王元吉的臉上露出一絲獰笑,立刻明白了徐儒林的用意,也沉聲喝道:“王家也是!傳令,送糧一千五百石,豬羊各一百!再調五十名健壯僕役過去幫忙!動靜給我弄得越大越好!”
他心中冷笑,物資送進去可能會沒,但去幹活的人的嘴巴可是可以時刻宣揚,這慷慨的名聲,他王家要賺足。
林天鳴聞言,也召來了自家的管事吩咐道:“去安排,與王家相同。”
陸家家主陸琦、葉昭和一直未吱聲的金家家主金瑞龍對視一眼,也吩咐各自的管事。
“陸家出糧兩千石,豬三百頭!外加凍傷藥材十車!”
“葉家出糧一千八百石,棉布一千匹,動作要快。
“金家出糧一千五百石,粗炭一百車。”
幾名家主帶來的管事們立刻領命而去。
很快,清江城外城的各個坊中,便響起了喧天的鑼鼓聲和吆喝聲,一支支打着各世家旗號,滿載糧食牲畜的車隊,如同過節遊行般,浩浩蕩蕩地穿過街道,直奔喧囂沸騰的糧坊大道方向。
沿途百姓紛紛側目,議論紛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