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栓再也按捺不住,手腳並用地扒拉開地窖入口的雜物,出了地窖,去外面查看。
“轟咔!”
震耳欲聾的碎裂聲如同就在耳邊炸開。
視線所及盡頭,那道世世代代保護着棚戶區居民的木圍牆,此刻在無邊無際的黑色浪潮席捲下,如同紙糊般脆弱。
“咔嚓!咔嚓嚓.....!”
數丈高的原木圍牆不是被推倒,而是瞬間被撕裂、粉碎。
翻滾的黑潮沒有任何停滯,碾過圍牆的殘骸,捲起漫天碎木屑和被踐踏得稀爛的棚屋、小院。
“魔…………………………魔潮!”王老栓喉嚨裏發出一聲嘶嚎,恐懼徹底攥緊了他的心臟。
“跑啊!”
“進城!快進城!”
絕望的尖叫瞬間從四面八方響起!
近千個和他們一樣躲藏在地窖、角落的身影,此刻如同被沸水澆開的蟻穴,瘋狂地湧了出來。
什麼糧食、銅錢、布匹......統統成了垃圾,被毫不猶豫地拋棄。
他們眼中只剩下那座高聳的,敲着震天鼓聲的清江城。
他們連滾帶爬,哭爹喊娘,用盡全身力氣衝向清江城下。
“開城門啊!”
“救命!放我們進去吧!”
“求求你們了!讓我們進去!”
“孩子!還有孩子還在外面啊!”
哭聲、哀求聲、撕心裂肺的呼喊聲匯聚成一片。
近千人如同被逼到懸崖邊的困獸,朝着城牆垛口那些模糊的甲士身影跪倒。
在越來越近的,令人窒息的恐怖嘶吼聲中,拼命磕頭,額頭重重砸在凍硬的河岸泥土上,留下點點猩紅。
他們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向那扇緊閉的巨大城門發出哀鳴。
那吞噬地平線的魔潮先鋒已然撲至。
它們並非龐然大物,而是無數形態扭曲、散發着污穢與嗜血氣息的低等魔物。
有的像剝了皮的巨犬,獠牙滴落腐蝕性的涎液。
有的形似蠕動肉球,伸出無數帶吸盤的觸手。
更多的是難以名狀的怪物,骸骨外露,筋肉虯結,眼中只有對血肉的貪婪。
“嘶嗷!”
黑色的洪流瞬間淹沒了護城河畔那近千個蠕動掙扎的黑點。
沒有憐憫,沒有對峙。
撕咬、咀嚼、扯碎......血肉分離的悶響、骨骼碎裂的“咔嚓”聲,臨死前短促的慘嚎。
冰面上炸開一朵朵刺目的猩紅之花,旋即又被湧上的更多魔物覆蓋、舔舐。
斷臂殘肢被高高拋起,又被更多的利爪撕扯成更小的碎塊。
凍結的河面在瘋狂的踐踏和撕扯下徹底破碎,污濁的血水、碎冰、殘骸翻滾湧動。
北城門的城樓之上,氣氛凝重。
大城守段永平如山嶽般矗立。
閻大寶緊握裂山刀,額角青筋跳動。
一旁的韓山蒼老的面容剛毅似鐵石,眼神死死鎖定着魔潮。
江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們身側,玄黑紅紋的巡察使官袍在凜冽的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去看段永平,也沒有看大寶和韓山,深邃的目光如同兩口寒潭,平靜地映照着城下那場血腥。
咀嚼聲隱隱傳來,混雜在越來越急促的鼓聲和魔物興奮的嘶吼中。
他看到魔物爭搶着一截腸子,看到一個小女孩的頭顱被一隻利爪輕易捏碎,看到一個男人在數張佈滿利齒的魔嘴中被撕扯成數塊......
沒有憤怒的咆哮,沒有不忍的閉眼。
江的脣角幾乎難以察覺地向下抿緊了一瞬,隨即恢復古井無波。
“想死的人,救不了。”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那些固執躲在棚戶區深處的人,那些在最後關頭才相信魔潮,卻早已失去了所有機會的人......他們的結局,註定如此。
他們的恐懼是真的,求生的慾望在最後一刻也是真的,但他們的愚蠢以及對城裏根深蒂固的不信任,斬斷了生路。
江拼盡全力的給了所有人機會。
但這最後的近千人,選擇了另一種“活”法,直到死亡降臨才相信末日真的來了。
“嗡!”
魔潮震天的嘶吼匯聚成恐怖的音浪,狠狠撞在符文流轉的城牆上,激起劇烈的漣漪。
無數魔物開始攀爬城牆,利爪刮擦着冰冷的巖石和符文,發出令人牙酸的噪聲。
“弩車!”段永平厚重如雷的聲音炸響,壓過了魔音,“目標,體型大的!放!”
“咻咻咻.....!”
槍桿粗的弩箭帶着淒厲的破空聲,狠狠扎進下方翻滾的魔物潮中,濺起大蓬污血和碎肉。
“咻咻咻!”強弓勁弩齊射。
巨大的滾石、火油罐被推下,城牆根瞬間化作一片哀嚎的煉獄。
江安抬起了早就握在手中的裁決弓。
挽弓搭箭!
江的手指鬆開弓弦。
“嗡!”
裁決弓發出低沉而極具穿透力的震鳴。
一支最普通的城衛軍制式鋼箭,化作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灰線,瞬間跨越了城牆與魔潮前沿的距離。
“噗!”
一頭身形如蜥蜴的魔物,猙獰的頭顱爆開。
污血淋了旁邊另一頭魔物滿頭滿臉。
那中箭的魔物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被緊隨其後的魔潮瞬間淹沒,踐踏。
江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如同寒潭映月,平靜得可怕。
他搭箭、開弓、松弦,動作行雲流水。
沒有動用一絲龍象真力,純粹依靠裁決本身和他那圓滿境界的基礎弓術。
“噗!”
“噗!”
“噗!”
每一次弓弦震響,都伴隨着一頭魔物頭顱的爆碎。
普通的鋼箭在裁決弓的催動下,擁有了不可思議的穿透力和殺傷力,釘入魔物的頭顱,瞬間剝奪生機。
江沉默地矗立在喧囂的城頭,以驚人的頻率收割着魔物的性命。
他沒讓白櫻來,而是讓她返回了監察司總部的巡察使小院內,守好餘蕙蘭等人。
清江城沒這麼容易被攻破,但城裏的魑魅魍魎不可不防。
“哈哈哈!憋死老子了!殺!”
一聲狂放的咆哮響起,閻大寶那雄壯的身影猛地踏着城磚,整個人凌空射出。
他手中的裂山刀爆發出刺目的土黃光芒,帶着斬裂山嶽的威勢,狠狠劈向城牆下方的魔物羣。
“轟隆!”
刀光落地,一道數丈長的溝壑瞬間犁開魔潮,污血碎肉沖天而起,數十頭魔物在狂暴的刀光下瞬間斃命。
閻大寶如同虎入羊羣,刀光翻飛,所過之處肢體橫飛,硬生生在城牆根下清出一片短暫的真空地帶。
緊接着,一道道身影緊隨其後。
王家老祖王守仁一柄長劍化作道道青虹,劍氣縱橫切割,專挑那些氣息強大的魔物下手。
來自城中各大家族的練氣境強者,也紛紛效仿,如同下山的猛虎,衝入魔潮。
他們並非莽撞死戰。
每一次突入,狂暴的氣勁都在魔潮中清理開一片區域,極大地緩解了城牆上普通士卒的壓力。
然而,魔潮無窮無盡。
練氣境雖強,個體的力量在這浩瀚的黑暗海洋中也顯得渺小。
他們的氣血和真氣在劇烈消耗。
眼見衝殺帶來的效果達到預期,他們便會果斷抽身,身形拔地而起,踏着城牆,如同歸巢的鷹隼,重新回到城牆之上。
“呼……呼……………”閻大寶第一個下去,卻是最後一個退回,拄着裂山刀,胸膛劇烈起伏,汗水混合着濺上的魔血流淌,但他眼中盡是酣暢淋漓的戰意,“痛快!他奶奶的,真他孃的夠勁!”
“老子多少年沒殺得如此痛快了!”
其他提前回來的練氣境也是個個氣息翻騰,沒有過多言語,立刻吞服丹藥,恢復着損耗的真氣。
城牆之上,鼓聲如雷,士卒的吶喊與魔物的嘶吼交織。
弩車的震動、滾石火油傾瀉的巨響、弓弦的嗡鳴、刀槍碰撞魔物爪子的廝殺聲,構成了這場生死大戰。
北城樓上,江射箭的動作從未停止。
裁決弓每一次震響,都帶走一頭魔物的生命。
他沒有像那些練氣境般衝下城牆,但他的殺戮效率,絲毫不遜於任何一個練氣境的衝鋒。
普通鋼箭在他手中,化作了奪命符。
段永平如山嶽般矗立在城樓最高處,胖臉上的凝重更深了。
他目光掃過精準點殺的江,又掠過那些在城頭抓緊喘息的練氣境高手,最後落回那洶湧不息,彷彿永無止境的黑色魔潮。
他握緊了那柄巨大的長柄戰斧,斧刃在符文鼓聲的映照下,流轉着森冷的寒光。
這只是開始,真正恐怖的存在,尚未現身。
誰也沒想到,這次的魔潮來得這麼洶湧,魔物的數量,比百餘年前要多出十倍不止!
清江城能否扛住這魔潮,尚未可知。
鼓聲,愈發急促,敲打在每一個守城者的心上。
在不遠處,以弓術聞名的周家也帶着幾十個練髒境的族人在挽弓搭箭。
周家老祖周洵,此刻臉色陰沉如水。
他手中的流雲閃耀着青色的流光,每一次開弓都凝聚着渾厚的真氣,射出的箭矢如同燃燒的隕星,威力駭人,往往能洞穿數頭魔物,甚至將體形龐大的魔物炸得四分五裂。
然而,周洵射箭的間隔,比江要長得多,所擊殺的魔物數量,也不如江晏。
因爲他需要凝聚真氣。
七十年的弓術造詣,讓他每一箭都無比精準,練氣境的武道修爲和清江城排名第四的流雲弓,讓他每一箭都蘊含着恐怖的殺傷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