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澤貼着殘牆向前。
這座待拆的老院院門虛掩,從門縫裏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還有斷斷續續的悶響。
他斂盡氣息,無聲無息地靠近。
月光薄薄地鋪着,照不亮什麼,反而把陰影拉得又長又沉。
一個男人跪在地上。
額頭抵着碎磚,脊背弓着,縮成一團,臉上的淤青在暗裏看不太清,但嘴角掛着血。
旁邊站着個女人,被扯着頭髮,不敢掙扎,只是雙手攥着自己的衣角,儘量讓自己不要哭出聲。
院內以及門邊分佈着七八條漢子。
爲首的那人坐在一把破藤椅裏,翹着腿,手裏轉着一根雪茄。
他垂眼看了看地上那灘爛泥,聲音懶洋洋的:“三萬二。”
跪在地上的男人明顯身子一抖。
“你那個破店,盤出去撐死三千。”鄭老闆把雪茄叼進嘴裏,眯着眼,“剩下那兩萬九......陶老闆你說怎麼填?”
男人不敢抬頭。
鄭老闆也不急,目光掠過跪着的男人,最終落在他身後那個女人身上。
女人感受到他的目光,渾身一僵。
“這樣......陶老闆打個商量,你媳婦長得還行,讓我睡一晚,算抵一千。一個月後,咱們兩清。”鄭老闆忽然笑道。
院子裏靜了一瞬。
男人跪在地上,喉結滾動。
他偏過頭,看了女人一眼。
女人也在看他。
臉上淚痕還能看見。
只是很快她的目光就已經變了......從恐懼,到不可置信。
她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男人收回目光。
低下頭,盯着自己撐在地上的手指。
啞着嗓子開口,似乎努力讓語氣變得輕鬆:“………………其實,關了燈......都一樣。”
女人徹底愣住了。
她就那麼愣愣地看着他,像第一次認識這個人。
鄭老闆也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帶着點欣賞獵物的滿意。
緩緩站起來。
忽然一腳踹在男人肩頭:“你踏馬也算個男人?老子略施小計就測出你不是個東西!”
男人被踹翻在地,又立刻爬起來跪好,額頭貼地:“大哥我錯了!大哥我真的錯了......”
鄭老闆沒停腳,一下一下踹在他肋間,悶響聲不斷。
踹了十幾腳,他才收勢,居高臨下看着那團蜷縮在那的男人,圖窮匕見道:“聽說你有個親戚,是個大畫家?”
男人的求饒聲一滯。
“把他留下的東西給我,你欠我那筆,一筆勾銷。”鄭老闆蹲下身,語氣像在聊家常。
男人哀求,聲音發澀,努力扯出一個討好的笑容:“那老不死的......哪留下什麼東西......要有值錢的,我能留到現在?”
鄭老闆沒理他,偏頭朝屋裏揚了揚下巴:“搜。”
他又看向男人,笑眯眯的:“搜着了,一筆勾銷。搜不着......今兒晚上,你跟你媳婦,只有一個能出這門。”
男人的求饒聲陡然拔高,像殺豬。
屋裏乒乒乓乓響起來。
抽屜被拉開,櫃門被踹開,瓷器摔碎。
片刻後,有人從裏屋探出頭,滿臉激動:“老闆,牆後面有暗門!”
鄭老闆沒動,只是垂眼看了看腳邊那攤爛泥。
“老陶啊老陶,這種時候了還跟老子裝單純?你是真該死啊。”他慢悠悠開口,蹲下身,拍了拍男人青腫的臉,聲音放得很輕。
然後他起身跨過男人的身體,大步往裏走。
男人愣了半秒。
下一瞬,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死死抱住鄭老闆的小腿:“鄭老大!裏面的東西不能碰!那不是我的,也不是那老東西留的.......您千萬別碰!求您了!碰了咱倆都得死!”
鄭老闆低頭看他,面無表情地掙了開。
男人瘋了一樣還想抱上來。
旁邊一條黑影閃過,鄭老闆帶來的一名惡漢上去一腳踹在男人胸口,踹得他貼着地皮滑出去三四尺,蜷在牆角劇烈咳嗽,咳出一口血沫。
“鄭老大,別......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男人滿臉驚恐不安,祈求起來。
鄭老大止步,忽然回頭走到他身邊,咧嘴,笑容忽然多了幾分森寒:“你以爲我不知道那是誰的?聽着,老子就是爲了它來的......祈禱吧,如果東西是真的,你跟你媳婦兒還有活命的機會。”
說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並不存在的灰,不理會已經傻眼的男人大步走進暗室。
暗室不大。
也就六平方米左右,四壁空空,只正面牆上掛着一幅畫,上面山水孤峭,霧靄沉沉。
畫下立着一個金屬保險箱,箱面上貼着一張泛黃的紙條,字跡飄逸:【勿動,會死人。】
幾個壯漢杵在門口,盯着那張紙條,愣是沒敢往裏邁一步。
“老大......”有人嚥了口唾沫。
鄭老闆瞥了一眼那張紙條,嗤笑出聲。
抬手,一把扯下:“都踏馬什麼年頭了,還信這個?”
保險箱沒上鎖。
他掀開箱蓋的瞬間,回頭掃了一眼身後那幾張猶豫不決的臉,語氣輕蔑:“真有鬼神,老子早踏馬成神仙了。”
話音未落。
“噗!”
一聲悶響。
是手槍加裝了消音器。
這聲音輕得像開酒瓶。
幾個壯漢都沒等回過神,剛把保險箱掀開的鄭老大就已經被一顆子彈擊穿了腦袋,腦漿從後腦噴出,濺了半面牆壁,屍體直挺挺向前倒去。
接着,還沒等那幾個壯漢回過頭看向到底發生了什麼。
“噗!”
“噗!”
“噗!’
幾槍點射。
壯漢們全部被滅口。
與此同時,萬澤也已經解決掉門外的人快步走近,踏入暗室。
槍火在這片狹小的空間裏尚未散盡。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噴濺狀血跡,又看了一眼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最後目光落在持槍那人身上。
女人站在保險箱旁,握槍的手很穩,呼吸都沒亂,她沒回頭,語氣平淡:“......就算我不殺他們,他們也一定會爲了這兒的東西殺我們。”
萬澤走上前,從她身側越過,掃了一眼保險箱內的物件。
平靜道:“我不是在意這個。我以爲你會留活口,至少先問清楚什麼來路。”
女人動作一滯。
她偏過頭,沒接話,背對着萬澤,也不再理會他,像是有些懊惱,多少氣急敗壞。
過了兩秒,女人把手槍往腰側一別,背對着他開始翻檢保險箱裏的東西。
動作有些重,箱子邊角磕了一下牆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萬澤沒追過去。
只是望着她的背影,嘴角極輕地勾了一下。
這人,氣性還挺大。
萬澤收回視線,目光落在牆上那幅畫上。
月下孤峯,雲霧繚繞。
心思一動,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輕輕觸上畫心。
那一瞬,像有什麼東西,隔着畫布,隔着生死,隔着不知多少年月,輕輕地......撞了他一下。
不是力量。
是感知。
一種從未有過的也無從形容的“醒”。
他垂眼,迅速瞄了一眼數據框。
【盜天機:術感(100%)】
(對術的感知極大程度上增強)
萬澤沒有動。
他看着那行字,像在看一扇剛剛裂開一條縫的門。
原來“術”是能被感知的。
他下意識就聯想到了煉氣術。
也開始相信了.......
相信這世上有煉氣士,相信那個叫陶芷溪的女人曾經推開過那扇門,相信此刻自己指尖觸碰的,不是什麼舊畫遺物,而是一道殘存的前程。
只是…………
門在那裏。
鑰匙呢?
“應該是這個......這是她的字......還真是一語成讖了......其實我也不清楚她想留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他的出神。
萬澤抬起頭。
女人蹲在保險箱前,從底層接連捧出三樣東西。
三根香......暗紅香身,細瘦如箸,封在一隻半透明的匣子裏。
一塊圓形鐵片......巴掌大小,邊緣鏽蝕,正中陰刻着某種紋路,細看像人形,又像山鬼。
還有一冊薄薄的線裝本,紙頁泛黃,邊角都起了毛。
“確定是那位的遺澤?”萬澤走過去,很自然地伸出手,接過那枚鐵片。
“確定。”女人翻着小冊子,目光一行行掃過,聲音裏都多出了幾分顫抖:“這就是她當年沒教全的口訣......”
說着,她認真盯着上面的內容看去,一目十行,雙目之間很快多了種終於靠岸的釋然:“我記得那種香。她帶我入那扇門那天,焚的就是這個。”
女人不斷地在說些什麼,全然沒有注意到此刻的萬澤拿着那片圓形鐵片時候的震撼。
萬澤已經無力回答。
他此刻全部心神,都在掌心這枚小小的鐵片上。
這種感覺很奇妙。
不是“握”。
是“被灌”。
龐大到難以估量的力量正從他捏着鐵片的指腹,瘋狂又決絕,如傾如注地湧入。
那感覺不像獲得。
像歸還。
像一件本就屬於他的東西,終於穿過千山萬水,找到了歸處。
三秒。
只有三秒。
三息之後,風止浪息。
萬澤垂眼。
視網膜下方,數據框多了一行從未見過的條目。
【盜天機:靈相(999%)】
(效果:無視規則,自成靈相)
他沉默良久。
不明所以。
但又不明覺厲。
“......這是什麼?”他把鐵片託在掌心,遞到她眼前。
女人看了一眼,準確說出名稱:“山鬼令。”
她正要繼續說什麼。
門外,一聲極輕的異響。
有人來了,而且功夫不低,一出現就暴露殺機。
幾乎在同一瞬間,女人拔槍,轉身,扣動扳機。
“砰砰砰砰砰!"
槍火在暗室門口炸開一連串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