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山陰縣縣衙依舊點着燈火。
知縣葉可成眉頭緊蹙。
面前正攤放着白日的縣試考卷。
他神色複雜,有震驚、狂喜,甚至……還有一絲恐懼。
清丈田畝、抑制兼併、清理蠹蟲……
一條條對策,無不精準命中當下的時局。
這些對策若能施行,何愁糧荒不解?
何愁倭寇不平?
可是……
連他一個小小知縣,都明白的道理。
朝中那些尚書、閣老難道不懂?
連一個白身都能提出的改良對策。
滿朝公卿難道無人能想到?
實在是各方利益糾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大明朝從上到下,早已是牽一髮而動全身。
燭火漸漸暗淡,葉可成起身剪去一段燈芯,屋裏又重新亮堂了不少。
“罷了……”
葉可成嘆息了一聲,將考卷重新合上。
李彥此時正躺在牀上。
屋內一片漆黑。
林中夫婦向來摳門,入夜之後不許點燈。
想要晚上看會書,都得從日用裏扣出來。
他的前身又是個懦弱的性子,向來逆來順受,待遇和下人無異。
李彥考完回來的路上,就將自己的處境仔細思索了一遍。
留在林家,只會被繼續壓榨。
科舉……
雖然難,但憑藉他前世豐富的應試經驗和技巧,未嘗不能成就一番事業。
只是離開林家,該如何立足?
實在走投無路,也只好先找一份工做着,再做打算。
迷迷糊糊的,他已經進入夢鄉。
再醒來時,外面已經傳來清脆的公雞打鳴。
李彥穿戴整齊,收拾完,便直接出了門。
路邊的早點攤煞是熱鬧。
熱氣騰騰的“粢飯”,攤主手腳麻利地從木桶裏挖出一團瑩潤的糯米飯。
攤平,撒上鹽、幾段油條,再熟練地一捲,一個紮實的飯糰便遞到了碼頭苦力手裏。
那苦力接過,一口就咬去小半,腮幫子鼓動着,臉上盡是滿足。
兩文錢一個,暖胃又頂飽,是體力勞動者最實在的選擇。
旁邊是“豆腐花”挑子,嫩白的豆花在熱鍋裏微微顫動。
麪攤的香氣更加濃郁,浙式細面澆上一勺用豬油、醬油和蔥花調成的“沃頭”,便是一碗最基礎的“陽春麪”。
還有各式蒸糕、燈盞糕、油炸檜……
李彥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肚子也不爭氣的叫了兩聲。
剛要拔腿離開,卻見一個穿着體面綢衣的小胖子,搖搖晃晃的在麪攤坐下。
“一碗鱔絲面,兩個荷包蛋。”
李彥眼睛一亮。
這小胖子……富哥。
真是及時雨啊!
“錢兄!”
錢豐剛招呼書童擦桌,轉頭就看到李彥一屁股坐在了自己旁邊。
“李明遠?”錢豐有些意外,“喫了?”
“還沒。”
“一同?”
“恭敬不如從命。”
“額……”錢豐沒想到向來木訥的李彥竟然如此痛快,一時有些沒反應過來。
“錢兄不必客氣,”李彥拍了拍他的肩膀,“和你一樣就行了。”
不一會兒,兩大碗熱氣騰騰的鱔絲面就端上了桌,香味撲鼻。
“李兄這是要去看昨日的縣試放榜?”
李彥“嗯”了一聲,挑起一大筷麪條,吹了兩口,吸溜進嘴。
真香。
錢豐聞言頓時興奮了起來。
“李兄昨日言之鑿鑿,要做案首,不少人可是都聽到了。”
李彥又“嗯”了一聲,繼續喫麪。
連續六年未通過縣試,錢豐心裏有着抑制不住的、那種見證記錄被打破的興奮。
“不知考完之後,李兄有何打算?”
錢豐已經在暢想李彥第六次不中的場面了,嘴角都有些壓不住。
李彥咬了一大口荷包蛋,還是糖心的。
吞下之後,才含糊地說了句:“且看吧。”
錢豐搖了搖頭:“我觀李兄一表人才,絕非池中之物,萬萬不可灰心吶。”
否則在下可就慘了,錢豐心裏暗暗地加了一句。
李彥“嗯”了一聲,端起碗,呼嚕呼嚕的把湯一飲而盡。
“多謝了,錢兄,我先去,給你們佔個位置。”
說罷,抹了一把嘴,拔腿就走了。
“多好的人吶。”錢豐轉頭對書童說了一句,這才低下頭專心喫麪。
隨即,感覺有些不對:“他結賬了嗎?”
書童有些懵:“好像……沒有……”
“這一碗鱔絲麪價值三十文吶!”
攤上傳來一聲哀嚎。
李彥捧着渾圓的肚子,踱步來到了縣衙。
雖然離放榜還有些時間,照壁前卻已是摩肩接踵。
外圍,還有一些販賣喫食、茶水的小販,吆喝着叫賣。
無數書生翹首以盼,神情或緊張、或期待。
李彥擠了半天,才找到一處沒有遮擋的角落。
不少人見到李彥,都露出一絲哂笑。
昨日他在考場上睡覺,被新來的縣令點名的事早已經傳開。
也不知這傢伙是不是已經發了癔症,發瘋了,竟在場外口出狂言,說要做案首。
這更是成了考生們口口相傳的笑話。
連續五年沒過縣試,現在卻要做案首。
夢裏倒是有這番好事!
錢豐喫完,搖搖晃晃地走到人羣前,朝裏招呼了一聲。
李彥旁邊一人立刻回頭舉起了手:“少爺,這裏。”
“果然是富哥,還有負責排隊的書童。”李彥心中腹誹。
錢豐擠過人羣,來到書童所佔的位置,側臉看到李彥,也是一驚。
“緣分吶。”李彥給了他一個微笑。
“方纔……”錢豐剛要提鱔絲面的事,突然見到前面的人羣往後退了退。
“放榜了,放榜了……”人羣中有人說道。
錢豐忙嚥下說了半截的話,伸長了脖子向前看去。
只見兩名衙役抬着漿糊桶,緩緩走來。
一名書吏手捧一卷大紅紙,在衆人翹首以盼中,將團案“啪”地貼上了照壁。
錢豐一眼向榜尾看去:“劉乃青、周之良、王永……”
一行看完,依舊沒有自己的名字,心裏“咯噔”一聲。
轉念一想,好像也沒有李彥的名字,頓時覺得輕鬆了不少。
“只要李彥也沒中,我就不算最慘……”錢豐碎碎念道。
突然,人羣像是炸開了一樣,爆發出一陣壓抑不住的驚訝聲。
錢豐有些納悶,並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繼續往前看了兩行,依舊不見自己的名字,心中已是被失望佔滿。
“少爺,看……”書童扯了扯他的衣袖。
錢豐聞言,瞬間精神了不少。
難道說我今年考中了?
“少爺,案首……”
書童着急地朝榜首指去。
一個熟悉的名字赫然高掛於最上方的位置。
“李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