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兩隻是定金。”李彥瞥了他一眼。
“待你考中,須再付五十兩。”
“什麼?”錢豐沒想到,天底下還有比他爹更奸的奸商。
“你家的塾師一年束脩幾何?”
“三十兩。”錢豐答道。
這已經是紹興府最好的西席。
再貴的,就不是錢能請到的了。
“你跟着學了幾年?”
“算上之前幾個先生……十年。”錢豐喪氣地低下頭。
“十年就是三百兩,那你現在過了縣試了嗎?”
“沒……沒有。”
“一百兩,不過包退。”
“真包過?”
錢豐雖之前對李彥聖人託夢一事深信不疑,但畢竟這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事到臨頭還是有些猶豫起來。
“不信算了。”李彥拔腿就走。
“李兄且慢。”錢豐有些慌了,忙再次拉住他。
“只是……”
“可以先試聽。”
“試聽?”
“就是先指點你半個時辰,若是覺得有效果,再交費。”李彥解釋道。
“這倒是可以。”
反正橫豎也不喫虧。
錢豐帶李彥來到自家一處綢緞鋪,和掌櫃打了招呼,要了文房四寶。
兩人隨後來到後堂。
“此處沒有書籍,我讓夥計去取?”錢豐問。
“不用。”李彥大手一揮,“研墨。”
“我研墨?”
“你見過先生給學生研墨的嗎?”
“額……”錢豐無奈,只好親自動手。
“從哪開始講?經義?”
李彥搖搖頭:“現在講經義來不及了,直接教你寫一篇策論。”
前世機構公開課招生,他是當之無愧的頭牌講師。
轉化率高達百分之八十。
搞定一個小胖子,手到擒來。
“寫什麼題目?”
李彥毫不遲疑:“就縣試那篇《論足民食以實倉廩》。”
“要是拿你那篇應付我,我可不會付錢的。”錢豐質疑道。
“放心。”
李彥鋪開紙,直接在中央畫了一個圓圈。
“這……”錢豐有些摸不着頭腦。
“倉廩。”
李彥筆尖在圈內一點,隨即拉出三條線,在末端又畫了三個小圈。
分別寫上“入”、“存”、“出”。
簡單直白的畫面,錢豐立刻秒懂,眼睛亮了起來。
接着又看到李彥在“入”字圈旁,寫下“田賦、漕糧、採購”。
“存”字旁,寫下“防黴、防鼠、防蠹”。
“出”字旁,寫下“軍需、賑濟、平糶”……
不一會兒,一副清晰的官倉運作圖,躍然紙上。
錢豐看得目瞪口呆。
讀了十年書,何曾見過將“倉廩”剖析得如此筋骨分明?
“看懂了?”
錢豐小雞啄米般的不住點頭。
“策論,不在辭藻,在於筋骨。”
“此文的關鍵在於‘流轉’二字。”
“無論題目如何變化,你只需扣住‘糧食從何而來、如何存儲、去往何處’這三問。”
“文章便有了骨架。”
錢豐的眼睛已經瞪得溜圓,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比如縣試這道題,當直指‘入’之弊……”
李彥突然抬頭:“我問你,如何增加庫存?”
小胖子看着“入”字圈旁邊的“田賦、漕糧、採購”六個字,思索了一下。
“稽查田畝?”
“孺子可教!”李彥讚賞道,“還有呢?”
“疏浚漕運?”
“對嘍,繼續。”
“招商引糧,平抑物價?”
“聰明!”
李彥打了個響指,把筆遞給他:“寫!攥成一段話。”
原來如此!
錢豐聞言頓時來了信心。
片刻之後,一段百十來字、翔實有據的文字躍然紙上。
李彥仔細讀了一遍,圈出幾個不合用的詞,改完,遞給他。
“讀一遍。”
“一曰稽田賦,當嚴核魚鱗圖冊……”
“二曰疏漕運,宜疏浚河道……”
“三曰招商賈,可發諭帖,許各地糧商……”
錢豐讀完,激動得渾身都有些顫抖。
這是我寫的?
我竟然能寫出這樣有理有據的文章?
十年來,錢豐頭一次感覺寫文章沒有那麼難。
不,不是難。
是如此簡單!
我悟了!
李彥看着錢豐的表情,滿意地點點頭。
其實這傢伙並不笨,商賈之家出身,甚至還有點小聰明。
遇到考試,只是沒法將書本上的知識和現實經驗有機結合。
所以一看到考題就抓瞎。
一旦有了合適的方法,幫他將腦子裏的東西系統的梳理出來。
寫一篇四平八穩的文章不成問題。
就算不出彩,也絕對能看。
接着,李彥又引導他,將“存”和“出”列出具體的條目。
不到一個時辰,一篇言之有物、語言流暢的文章便已成形。
錢豐呆呆地看着這篇自己親自寫就的文章,眼眶竟然都有些溼潤了。
要是我早點學會,何至於連考了四年?
何至於喫這麼多竹筍炒肉?
想到父親多年來的棍棒教育。
錢豐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李彥的胳膊,嚎啕大哭。
痛!太痛了呀!
李彥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樣,沒騙你吧?”
錢豐擦了擦眼淚,退後一步,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先生,我要跟你學。”
李彥將他攙起:“如果沒有疑問,現在就可以交費了。”
“一百兩不多吧,我有沒有多收你一文錢?”
“有!”
李彥有些驚訝,這都不滿意?
你還想要飛啊?
“早上先生喫了我一碗鱔絲面,作價三十文。”
“嗯?”
“中午蘭香居那一頓,醉雞一隻二十二文。”
“乾菜燜肉十五文。”
“清炒蝦仁二十五文。”
“醬鴨腿十八文。”
“先生狼吞虎嚥,食量頗佳,比我還多喫了些,我喫點虧,咱倆五五分賬。”
“菜餚算你四十文。”
“還有雪菜豆瓣湯一碗五文,米飯一碗一文,共計七十六文。”
李彥震驚的目瞪口呆:“你小子什麼時候算的?”
真他娘是個天才!
“剛算好的。”錢豐隨口答道。
然後繼續掰着手指頭,語速飛快的說道:
“一百兩減去七十六文,如今市面銀貴,一兩足色紋銀能換七百二三十文。”
“按七百二十文算!想必先生也不會在意這點錢。”
“一百兩就是七萬兩千文!”
“七萬兩千文,減去七十六文,還剩七萬一千九百二十四文!”
“折成銀子,約合九十九兩八錢九分七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