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味道……
錢豐感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忘掉了。
想吐,當着人家的面,實在是不禮貌。
想咽,完全是難以下嚥。
卡在了那裏。
劉璟以手扶額,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李彥看着二人神色,漸漸感覺有些不對。
哪裏不對,又說不上來。
“李先生怎麼不喫?”
盛情難卻,李彥實在不好推辭。
拿了一塊定勝糕,咬了下去,登時瞪大了眼睛。
就像啃到了一塊石頭,冷硬,根本咬不動。
上一次喫到這種口感,還是剛上學時,走路絆倒,磕斷了兩顆牙。
“窩……有東系……落在了切上。”
錢豐含着那荷花酥,含糊地說道。
也不等回話,飛速地跑出了門外。
只聽“哇”的一聲,院內傳來一聲嘔吐的聲音。
幾人忙側頭去看。
李彥終於明白哪裏不對了,忙將手裏的定勝糕藏到衣袖中。
轉頭對兩人道:“我去看看!”
說罷,不等回答,大步流星地走開了。
“你那荷花酥放了什麼?”劉璟顫聲問道。
“這白色的荷花酥,餡料是用茯苓調的。”劉芷神色中有些自得。
“茯苓健脾,讀書人最是需要。”
那玩意又苦又澀,還有一股土腥味!
劉璟一臉的震驚:“綠色的呢?”
“這綠色的更費心思,我用菠菜汁和的蓮蓉,爲了顏色翠綠,還加了一點點鹼水固色。”
劉芷一臉的得意洋洋。
鹼水!!!
“那定勝糕呢?”
“定勝糕是我照着《宋氏養生部》的方子做的,用的生慄子做餡。”
“生慄子做餡?”
“這樣纔好定型,不散。”劉芷理所當然地說道。
“……”
待兩人回來,都是面色緊繃。
尤其是錢豐,臉色發白,腳步虛浮。
看向劉芷的眼神中,滿是恐懼。
猶如耗子見了貓。
“怎麼樣?”劉芷眨着大眼睛,追問道。
“什麼?”錢豐下意識地問。
“味道啊。”
兩人同時打了個冷顫:“挺好……挺好……”
“咳……”李彥咳嗽一聲,暗暗把袖裏的定勝糕藏好。
“府試在即,不能再耽擱時間了。”
“糕點回頭在下‘一定’細細品嚐。”
“現在上課。”
錢豐聞言,如蒙大赦,一步挪到桌前,老老實實地坐下。
雙手平放,一動也不敢動。
劉璟也迅速歸位,生怕姐姐的目標轉移到自己身上。
劉芷有些失望,嘆了口氣,看了一眼桌上的糕點。
那綠色的荷花酥還沒品嚐呢。
見三人一副認真的神情,不好再打擾,在角落裏坐下。
“今天要做的,是考官畫像分析?”李彥鬆了一口氣,隨即扳直了身子,開口道。
“畫像分析?”
兩人都是一愣,同時抬頭看他。
“《孫子》雲:知彼知己,百戰不殆。”
偉人也說過,誰是我們的朋友,誰是我們的敵人。
這是……首要的問題。
劉璟聞言,坐直了身子。
沒想到這一課竟然還能跟兵法聯繫到一起。
“不知道考官的喜好,就如同上戰場不勘察敵情。”
“上了考場,便如同無頭蒼蠅,只會負多勝少。”
角落裏的劉芷聞言,眼睛也亮了起來。
這李先生有些意思,竟然把科考比作打仗。
三人仔細品味着這句話,都是點頭。
劉璟像是想起了什麼:“聽說鄉試、會試,有人販賣考官的文集,銷量不菲。”
“對,這便是爲了揣摩考官的喜好。”李彥道。
“不過買文集的人,大多也是瞎猜,沒有系統梳理,也是白搭。”
“分析考官,不止要看文風。”
“他的施政方案、公文格式、遣詞造句……”
“都需要研究。”
李彥說着,將手頭的兩摞薄薄的紙放到兩人面前。
“你倆要去嚴州府考,這是嚴州知府韓叔陽的一些資料。”
“時間緊迫,市面上只找到這些,將就用。”
兩人低頭看去,只見紙上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字。
都是李彥喬遷之後,這幾日收集的一些信息。
韓叔陽此人頗有些政績,是嘉靖二十六年的三甲進士。
初任金華府浦江知縣,官聲不錯。
後來還在戶部任過職,去年剛調任的嚴州知府。
上任之後,平定礦亂、平反冤獄、興修水利。
贏得了嚴州上下的一片好評。
只是可惜,這是一個實幹型的官員,公開的文章並不多。
李彥只在官府邸報上,找到有限的幾篇公文。
文章上,可供分析的內容有限。
“所以,”李彥繼續說道,“韓叔陽的第一個特點便清晰了——實幹。”
錢豐和劉璟聞言,都在紙上寫下了這兩個字。
“實幹的官員也有很多,每人側重的點都不同。”
“韓叔陽明顯看重律法、民生……”
李彥滔滔不絕,將韓叔陽的施政特點一一剖析。
錢豐和劉璟偶爾插一兩句,作爲補充。
角落裏的劉芷眨着眼睛,也漸漸跟着聽入了迷。
等分析完,錢豐和劉璟回看所寫的內容,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議。
這頁紙不大,但卻將一個知府的偏好幾乎一網打盡。
尤其是錢豐,雖然過了縣試,但多年失敗下來,對於府試仍是沒有任何信心。
有了這頁紙,一下子感覺有了底氣。
“接下來是這幾篇公文,我們逐句解讀。”
李彥拿起一篇文章,念道:“……據申經理祠祀並印刷文集等項,具見周悉,足垂永久……”
這是韓叔陽在浦江任上爲宋濂,也就是《送東陽馬生序》的作者修祠堂時,向上級彙報的一篇公文。
因宋濂被譽爲明初第一文臣,影響頗大。
這件事在他任上算是件大事。
讀完,李彥端起茶杯,喝了兩口。
隨即放下,問道:“你們聽完,有何感受?”
“細緻!”錢豐說道,“祠祭產田地的數量、租谷銀兩、祭祀用品的具體清單都一一列出,不厭其煩。”
李彥點點頭,又看向劉璟。
“務實。”劉璟補充道。
李彥點點頭,這也是他讀完這篇文章,最大的兩個感受。
“還有嗎?”
二人都是搖了搖頭。
“你們可能沒有注意,”李彥補充道,“文章後半部分,對田地的分級,明顯是受《大學》和理學的影響。”
李彥將文章中的內容一一指給二人,二人聽完都是點頭。
“這篇文章,我能看出來的,也就這麼多了。”
李彥將文章放下,去翻下一篇。
“李先生,我能說兩句見解麼?”
角落裏,一個聲音幽幽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