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彥定睛一看,最上方,是“急售”兩個大字。
旁邊是小字:“書店一間,前鋪後院,風水極佳。”
“家中有事,無心經營,忍痛賤賣。”
林中貼完,喟然長嘆,正要進屋,李彥的聲音響起來:“伯父。”
林中嚇了一激靈,回頭看清來人,羞得雙臉通紅。
自從李彥離開林家,短短數月,可謂是風生水起。
如今紹興城,也算是小有名氣。
連中案首、桐廬殺倭、沈園題詞、辦《考場祕聞》……
一樁樁、一件件,無不敲打在他心頭。
如今每次聽到他的消息,都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扇在臉上。
告訴他,當初是多麼有眼無珠。
李彥看他神色複雜,又瞥見頸下的淤痕,再看到這則售店告示。
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也大致猜了個七七八八。
“伯父,爲何要急售書店?”李彥問道。
林中聞言,羞愧得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當初這間書店,是李彥父親親自選的地址。
如今在自己的一番經營下,竟然被迫賣掉。
如何能不羞愧?
“炒糧……賠了……”過了半晌,林中才從喉嚨裏擠出這幾個字來。
李彥點頭,沒有多問:“伯父想賣多少?”
林中聞言,沉默不語。
半晌,才斷斷續續地說出近況。
當初借了當鋪一百六十兩,三月爲期,月息三分。
到期應還一百七十四兩四錢。
如今糧價跌到五錢,只值六十多兩。
還有一百多兩的虧空,欠着當鋪。
若是等期滿,當鋪必定會依照契約,收回書店。
到時候,怕是分文不剩。
若是能提前賣了,還上欠銀,還能剩些。
李彥聽完,說道:“小侄最近手頭倒是有些銀子……”
林中聽完,瞪大了雙眼,不可思議地看着他。
李彥在林家這六年,可以說是寄人籬下。
自己的妻子、兒子如何待他,林中都看在眼裏。
難道是要趁火打劫,泄憤嗎?
剛想到這,卻聽李彥道:“如今糧價跌得厲害,許多人都在賣店,店鋪的價格也略有下降……”
“不過……”他話鋒一轉,“小侄覺得,這店位置好,早晚能漲上來。”
“便按照二百四十兩作價如何?”
林中喉頭聳動,仍是不敢置信:“你真願意接手?”
李彥點頭:“我辦了個書院,人不少,到時候採買書籍,也好有個放心的地方。”
如今《儒破蒼穹》火爆,他正準備開發些穀子……周邊。
這種錢,自然是要喫獨食。
雖然依舊難以避免被盜版,但倘若有間自己的書店,便更好了!
另一方面,則是見到林中這副模樣,有些於心不忍。
林家這三人,趙氏和林鈞對待他前身,都是苛責。
林中卻是唯一還算呵護的。
前身連考五年,每年都要一筆花費。
這錢,趙氏自然是不會給的。
每次都是林中偷偷從櫃上拿些,塞給他,讓他去考。
如今見林中落難,前身那些記憶卻是慢慢湧了上來。
林中聞言,眼眶突然紅了,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眼淚竟然滾落了下來。
“賢侄,是伯父愧對你,愧對你父親……”
沒說兩句,已經是泣不成聲。
“當家的,當家的……”趙氏聽到外面林中的哭聲,還以爲又要尋短見,趕忙跑出來。
林鈞也是慌慌張張的跟在後面。
待看到李彥,兩人都是愣住了。
“李彥!”林鈞臉色鐵青,“你見林家落了難,便來奚落是不是?”
林中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狠狠瞪了他一眼:“閉嘴!”
說罷,轉頭對李彥道:“賢侄,進來說吧。”
進了屋,趙氏和林鈞聽完林中解釋,臉上都是神色複雜。
“快給賢侄看茶。”林中對趙氏道。
“哦……”趙氏聞言,腳步慌亂地去了後院。
李彥在櫃前坐下,看着記憶中熟悉的書店,一時之間,也是有些感慨。
待趙氏端上茶,李彥看着那茶湯,又說道:“伯父,這書店賣了,怕是沒了生計。”
林中嘆息道:“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至多,不過是去碼頭上做工。”
話音落下,趙氏神色中有着掩飾不住的黯然。
林鈞臉色也變了變,也不知還能否順利參加下一科的鄉試。
李彥沉吟片刻,道:“如此,我倒有個提議。”
三人聞言,都轉頭看向他。
“便是我把店接了,還需要尋個可靠的掌櫃。”
“不如這樣,按照二百四十兩的市價折算,我佔七成股,出……”
他默算了一下:“一百六十八兩。”
“伯父佔股三成,每月仍在店中站櫃,開二兩月錢,如何?”
林中愣住了,他本以爲自此之後,書店便與自己無關了。
卻沒想到,兜兜轉轉,竟然又回到了當初和李彥父親合夥的時候。
還沒等林中說話,趙氏便急着開口道:“賢侄,我們答應了。”
林鈞的臉色,卻是大變。
林中看了一眼趙氏,眼眶又紅了:“賢侄……如此……厚道,真是羞煞我了……”
李彥搖搖頭:“伯父彆着急,我還有個條件。”
林中和趙氏聞言,都看向他。
李彥看向趙氏:“伯母,當日我離開林家,咱們把賬都算清楚了。”
“今日,也要把這賬算清。”
趙氏聞言,想到當日的事,臉上的表情甚是精彩,囁嚅道:“什麼賬……”
李彥道:“恕我直言,伯母於生意一道,並不算精通,以後書店的事,不得插手。”
趙氏這人怎麼說呢,充滿了小家子氣。
說好聽點,有些勢利。
說難聽點,便是狗眼看人低。
他前身在書店幫忙多年,不少來買書的人都背後議論,說她尖酸刻薄。
對於林中,李彥還是基本信任的。
知道他不會有太多心思,但若是趙氏從中插一腳。
說不得日後,還會鬧出什麼幺蛾子。
趙氏聽完,表情僵硬起來,不過如今這番光景。
李彥肯以二百四十兩的價格接手,已經是罕見。
更何況願意留給林家三成股,絕對是絕無僅有。
想了片刻,終於還是硬着頭皮點頭:“好,我不插手。”
李彥點頭:“合夥的生意,醜話得說在前頭,免得日後難做。”
“以後伯母,還有令公子……”他看了林鈞一眼。
“日後不得踏入書店半步!”
“咱們立字爲證,若有違約,我李彥有權收回剩餘的三成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