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篤、篤、篤。”
一陣敲擊聲打斷了鄭輝的思緒。
鄭輝喊了一聲:”請進。”
一個老人走了進來,老人左手拄着柺杖,右手拿着一本賬本,是宗族裏的三叔公。
在原身的記憶裏,這次回鄉安葬父母,全靠這位在族裏德高望重的三叔公張羅。
在這個宗族觀念極重的閩南村落,沒有宗族長輩出面,他一個剛成年的毛頭小子,就算手裏有錢,也搞不定買墓地、請風水先生、僱人挖穴這些繁瑣的流程。
“阿輝,醒了?”
鄭輝連忙起身迎上去:“三叔公,您怎麼來了?快坐。”
他拉開桌邊的一條長凳,請三叔公落座。
三叔公擺擺手,把柺杖靠在桌邊,把那本紅皮賬本往桌上一攤。
“剛忙完山上那邊,過來跟你對對賬。”
三叔公翻開賬本,鄭輝湊過去看,賬本記得很細,每一筆開銷都清清楚楚。
“風水先生看地,三百六。”
“墓穴開挖,請了六個壯勞力,幹了兩天,人工費一人一天五十,一共六百。”
“石料是大頭,用的上好的青石,墓碑刻字請的是鎮上最好的師傅,這一塊去了三千八。”
“還有祭祀用品,香燭、紙錢、金銀庫,加上給族裏幫忙的人備的宴席…”
“你之前給了兩萬塊,這幾天七七八八花下來,一共是一萬一千二百四十五。”
三叔公從中山裝的內兜裏掏出一個報紙包着的厚實方塊,放在桌上,一層層揭開報紙,裏面是一沓鈔票。
“這裏是八千七百五十五,你數數。”
三叔公把錢推到鄭輝面前,鄭輝看着那堆錢,沒動。
兩萬塊人民幣,在1998年,這是一筆鉅款。
這時候,普通工人的月工資也就幾百塊,在農村,蓋一棟兩層的小洋樓,三四萬也就夠了。
原身父母在澳門拼死拼活這麼多年,除去供他讀書和日常開銷,留下的積蓄其實不少。這次回來,鄭輝換了三萬人民幣,剩下的在內地銀行的存摺裏備着。
拿兩萬出來辦喪事,在村裏人看來,那是相當闊綽,甚至是有些敗家的。
但鄭輝知道,這是原身父母這輩子最後的體面。他們在外面漂泊半生,受盡白眼,最後回來,必須得風風光光地入土。
三叔公見鄭輝盯着錢沒動作,以爲他在心疼花出去的錢,嘆了口氣:“阿輝啊,叔公知道你父母錢來得不容易,但是身後事你說了要風光,這個支出也是必要的。
這次的事辦得體面,全村人都看着,沒給你爸媽丟臉。這剩下的錢,你收好,回澳門也好,留在這裏也好,都是安身立命的本錢。”
鄭輝回過神,他伸手,把那堆錢按住,然後緩緩推了回去。
三叔公一愣,眉頭皺起:“阿輝,你這是幹什麼?嫌賬目不對?”
鄭輝搖搖頭,“不是,三叔公,這賬我不用看,族裏辦事,我放心。”
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我爸媽生前常跟我說,當年他們去澳門,連船票錢都是族裏大家湊的。那時候家裏窮,沒少喫百家飯。這份恩情,他們一直記着,我也記着。”
“他們原本是想等我成年了,再回老家起大厝(蓋大房子),請全族人喫飯。只可惜…”
鄭輝聲音低了一些,“人算不如天算,房子沒蓋成,人先走了。”
屋內一陣沉默。
鄭輝抬起頭繼續說道,“這剩下的八千多塊錢,我不帶走了。我回澳門後,這老房子還得勞煩宗族幫忙照看。沒人住的房子,容易壞,瓦片要換,樑柱要防蟲,這都需要錢。”
三叔公擺手道:“看房子是小事,族裏順手就做了,花不了幾個錢。修修補補,幾百塊頂天了,用不了這麼多。”
鄭輝接着三叔公的話,“剩下的,就留給宗族裏那些沒錢讀書的孩子讀小學或初中吧。”
三叔公的手抖了一下,他瞪大眼睛看着鄭輝:“給孩子們讀書?”
鄭輝點了點頭,“村裏大家都窮,有不少想讀書但家裏困難的。這錢,就當是我爸媽積的德,也是給族裏後輩們的一點心意。”
八千塊,在這個年代的農村,足夠供十幾個孩子讀完小學了,這時候小學學費包含學雜費一學期也就一百出頭,初中也就幾百。
這不是一筆小錢。
“阿輝,你想好了?”三叔公語氣嚴肅,“這錢你拿回去爲好,在澳門那是大城市,花銷大。你一個人過日子,手裏沒錢心發慌。”
鄭輝站起身,把錢徹底推到三叔公手邊,“錢我會賺,但這情分,得續上。房子拜託您了,等我以後賺了大錢,肯定還要回來修繕祖屋,到時候再請大家喫席喝酒。”
三叔公盯着鄭輝看了好幾秒,確認這孩子不是在客套,也不是一時衝動。
老人點了點頭,把錢重新用報紙包好。
“好!好!鄭家出了個好後生!”
三叔公站起身,把那本紅皮賬本也推給鄭輝,但鄭輝沒接。
“賬本您留着,記着這筆錢怎麼花在孩子們身上就行。”
三叔公板起臉,“那不行!錢我收下,替族裏收下,但這賬目必須清楚。
等下我就去開宗族會,把你這意思跟大家夥兒說說。這筆錢,專門立個賬,每一分錢花在哪個娃娃身上,都要記明白。你什麼時候回來,隨時查賬!這是規矩,也是族裏的臉面!”
鄭輝看着老人嚴肅的樣子,沒再推辭,“行,聽您的。”
三叔公夾着報紙包和賬本,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看這間昏暗的老屋。
“這屋子,我會讓人明天來把瓦片翻一翻,再把地掃掃。你走之前,安心住着。缺什麼,直接去我家拿。”
“謝謝三叔公。”
送走三叔公,鄭輝站在門口,看着老人略顯佝僂但腳步輕快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他轉身回到屋內,看着空蕩蕩的房間。
兩萬塊,花得乾乾淨淨,但他一點都不心疼。
在這個講究宗族勢力的地界,這八千塊錢買來的不僅僅是名聲,更是整個宗族的庇護和支持。
父母的墳在這兒,祖屋在這兒,這就是根。
只要根基穩了,他在外面飛得再高,也有個落腳的地方。
後面他肯定是要國內發展,家鄉有個好名聲,怎麼都劃算。
而且…鄭輝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嘴角上揚。
有了腦子裏這個全能導演系統,錢這種東西,對他來說,還會是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