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降落在京城首都國際機場,大廳門一開,冷空氣撲面而來,鄭輝裹緊了身上的大衣和身後的林大山快步走出到達大廳。
李宗明已經等在外面,看見兩人出來,他趕緊拉開車門。
“老闆,一路辛苦。”
鄭輝坐進車裏坐上駕駛位的林大山說道:“回酒店吧。”
車子啓動,匯入京城的車流。
李宗明從副駕駛回頭說道:“酒店已經安排好了,還是上次的貴賓樓,房間也給你留了之前那間。”
“房間裏給你備了加溼器,過幾天聯排,怕你嗓子不舒服。”
鄭輝“嗯”了一聲,並沒有多說什麼。一個多月高強度的宣傳和演出,哪怕他有精力buff,但說和唱了那麼多,現在私下裏他就想沉默閉嘴。
李宗明繼續說道:“老闆,後面兩天給你空出來了,什麼安排都沒有,你好好休息一下,調整調整狀態。”
“二十三號上午九點,去央視一號演播廳參加聯排。這次是所有節目一起,算是第一次大篩查,很重要。
鄭輝說道:“知道了。”
這次聯排,說白了就是一次閉卷考試。所有演員都得到場,導演組和審查小組的人會現場打分,當場就可能刷人。
回到酒店,鄭輝洗了個澡就躺牀上,什麼都不想,昏天暗地的睡了一覺。
第二天醒來,他也沒出門,就在房間裏看書。
林大山從海澱圖書城淘回來的那些專業書,他一本一本地翻着。
從電影理論到劇本結構,他看得不快,但很仔細。
這些理論知識,他腦子裏已經有了。但在還沒有信息大爆炸的互聯網的年代,他選擇用最原始的方式去重新閱讀和理解一遍這些書籍,順便消磨時間。
期間,高媛媛打來過一個電話,電話裏的聲音帶着欣喜。
“鄭輝先生,你回京城了?我看到報紙了,恭喜你演唱會開得那麼成功。”
“回了,謝謝。”鄭輝的回答禮貌又疏遠。
“那個...你有空嗎?我想請你喫飯,就當是感謝你拍攝時候對我的照顧。
“最近不行,要準備春晚的彩排,時間很緊。”鄭輝直接回絕。
“哦...那好吧,那你先忙,我不打擾你了。”電話那頭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失落。
掛了電話,鄭輝把手機放到一邊,繼續看書。
李宗明的提醒和自己經歷,讓他深知沒必要的麻煩,要從源頭上掐斷。
就這樣休息了兩天,時間來到了一月二十三號。
一大早,鄭輝就起來了,對着鏡子簡單收拾了一下,李宗明和林大山已經在門口等着。
“老闆,車備好了,咱們過去吧。”
“走。”
去央視的路上,車裏的氣氛有些凝重。
李宗明反覆叮囑着:“老闆,今天人多眼雜,各路神仙都齊了。咱們是新人,少說多看,跟誰都客客氣氣的,別惹事。”
林大山開着車,也從後視鏡裏看了鄭輝一眼。
“老闆,要不我跟您一塊兒進去?”
鄭輝搖頭:“你進不去,也不用,不會有什麼事。你和宗明在外面等着就行,我自己進去。
車子在央視大樓門口停下,鄭輝出示了證件。
門口的安保人員接過他的證件,對着照片仔細覈對了一遍他的臉,又用金屬探測器在他身上掃了一圈,才揮手放行。
走進央視大樓,裏面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走廊裏,隨處可見行色匆匆的工作人員,他們手裏拿着對講機或者節目單,一邊走一邊大聲喊着話。
“舞蹈隊B組!趕緊到三號化妝間!”
“燈光!燈光再確認一遍追光燈的軌道!”
沒有人閒聊,每個人的臉上都寫着緊張和嚴肅。
一個戴着耳麥的年輕導演看見了鄭輝,小跑着過來。
“鄭輝先生,您來了,跟我走。”
他領着鄭輝穿過幾條長長的通道,來到一扇大門前。
“您先進去候場,裏面是歌舞類的演員休息區。’
導演推開門,裏面是一個巨大的通鋪式後臺,足足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
上百號人擠在裏面,穿着各式各樣演出服的舞蹈演員在角落裏壓腿,民歌歌手湊在一起小聲對key,幾個雜技演員在空地上翻跟鬥。
嘈雜,擁擠,但又有一種奇異的秩序感。
鄭輝掃了一眼,大部分都是他不認識的生面孔,應該是各大歌舞團抽調來的演員。
在這個大通鋪的周圍,有幾個用隔板臨時搭起來的小房間,門是關着的。
他看見其中一個門上貼着“梅豔芳”的名字,另一個門上貼着“趙本山、宋丹丹”。
能有獨立休息室的,都是大腕兒中的大腕兒。
小品演員尤其需要獨立空間,他們要在上場前一遍遍地對詞,找感覺,不能受外界打擾。
大部分歌手,不管名氣大小,都得在這大通鋪裏候着。
年輕導演指了指一個空着的摺疊椅:“鄭輝先生,您先在這兒坐會兒,您的節目比較靠後。”
“好,謝謝。”
鄭輝找地方坐下,林大山不在,他只能自己去角落的飲水機那兒接了杯水。
他剛坐下沒多久,旁邊就傳來一個帶着臺灣腔的聲音。
“鄭輝?真的是你啊!”
鄭輝一回頭,看見前任賢齊正一臉驚喜地看着他。
“齊哥,你也來了。”鄭輝站起身。
任賢齊走過來和鄭輝打趣道:“可以啊你小子,去年年底那張《浮生》,搞得整個港臺天翻地覆。”
“我八月份發的《愛像太平洋》,本來以爲穩了。結果你年底殺出來,我天天讓公司的人給我報你的銷量,生怕被你超了。”
這話是玩笑,也是抬舉。
鄭輝去年年底才冒頭,嚴格來說,跟已經火了好幾年的任賢齊還不是一個量級。
但《浮生》在港臺的爆火,確實讓鄭輝有了跟天王級歌手掰手腕的資格。
鄭輝謙虛地說道:“齊哥你開玩笑了,我那就是運氣好,正好趕上大家喜歡聽那種歌。”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任賢齊擺擺手:“我聽了你的歌,寫得好,唱得也好。”
鄭輝沒有繼續糾纏於這個話題,他問道:“齊哥,你什麼時候到的京城?”
“前天就到了。”任賢齊嘆了口氣:“這邊規矩多,讓提前來適應適應,你呢?”
“我也是前天。”
“感覺怎麼樣?”任賢齊朝周圍努了努嘴:“跟咱們在外面跑商演,完全是兩碼事吧?”
鄭輝點頭:“氣氛太嚴肅了,感覺不像來演出,像來考試。”
“誰說不是呢!”任賢齊深有同感:“我第一次來的時候,緊張得腿都哆嗦。
在這裏唱歌,底下坐的不是觀衆,全是領導和評委。一個眼神不對,一個音跑偏,可能就把你節目拿下了。”
兩人正聊着,一個穿着演出服的女歌手從旁邊走過,看到任賢齊,笑着打了個招呼。
“小齊,來了啊。”
“是啊,也姐。”任賢齊也笑着回應。
鄭輝認得她,是張也。
他站起身,禮貌地問了聲好:“張也老師,您好。”
張也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你好,鄭輝。你的歌我聽過,很受年輕人喜歡。”
她的態度很溫和,但眼神裏帶着疲憊和焦慮。
打完招呼,她就匆匆走向了舞臺的方向。
任賢齊看着她的背影,對鄭輝說道:“看到沒,都這樣。甭管多大的腕兒,到了這兒都得提着一口氣。這次聯排要審查評分,刷人呢。”
鄭輝明白,這種場合,人情客套都是次要的,所有人的心思都在自己的節目上。
他又看到了幾個熟面孔。
唱《爲了誰》的蔣大爲,正坐在一個角落裏閉目養神,眉頭微微皺着,似乎在默戲。
還有一位女歌唱家,她正和一個像是導演的人在低聲討論着什麼,表情嚴肅。(理解萬歲)
鄭輝沒有再上前打擾,只是遠遠的望過來的歌手們點了點頭。
那些內地歌壇的前輩們,看到他,也都禮貌地頷首回應。
大家對他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新人王都很好奇,但眼下這個節骨眼,誰也沒心情多聊。
每個人都在爲接下來的大考做着準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後臺的人越來越少,大部分演員都到舞臺兩側去準備了。
鄭輝的節目排在《七子之歌》的後面。
他能聽到舞臺方向傳來的稚嫩童聲。
“你可知Macau,不是我真姓...”
清澈的童聲合唱,迴盪在演播大廳裏,一曲唱罷,現場響起了短暫的掌聲。
緊接着,他聽到了報幕員的聲音。
“下面,有請澳門青年歌手鄭輝,爲我們帶來歌曲《我和我的祖國》。
那個年輕導演跑到他身邊:“鄭輝先生,到您了。”
鄭輝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走向舞臺的入口。
燈光昏暗的側臺,他看見了那羣剛表演完的合唱團小演員和容韻琳。
他們穿着統一的小禮服,臉上還帶着表演後的紅暈,正由老師帶領着,安靜地準備下場。
孩子們看到他,都好奇地睜大了眼睛。
鄭輝衝他們笑了笑,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他走上舞臺,追光燈瞬間打在他身上。
眼前一片亮得炫目,他幾乎看不清檯下的景象。
只能隱約看見,在正對着舞臺的觀衆席前排,坐着十幾個人。
他們面前都擺着一張小桌子,每個人都拿着紙和筆,面色嚴肅,似乎在等待着什麼。
應該就是任賢齊說的那些評委了。
現場很安靜,落針可聞。
幾秒後,鋼琴的前奏通過音響緩緩流淌出來,如同山澗的溪水。
鄭輝握住麥,開口唱道:“我和我的祖國,一刻也不能分割...”
沒有宏大的美聲,沒有激昂的吶喊。
他的聲音像是在情人耳邊的呢喃,又像是一個遠行歸來的遊子,對着故鄉的土地在傾訴。
臺下,那十幾位評委幾乎同時停下了筆,抬起頭。
他們的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在春晚的舞臺上,唱這種大歌,所有人都習慣了用最高亢飽滿的情緒去演繹。
這種私人化的,帶着流行唱腔的演繹方式,他們是第一次聽到。
控制室裏,總導演劉鐵民和幾個副導演,正盯着監視器的屏幕。
屏幕上,是鄭輝的臉部特寫。
“無論我走到哪裏,都流出一首歌...”
唱到副歌,他的聲音依然沒有拔高,只是情緒裏多了依戀和深情。
他就像那浪花,祖國就是那大海。
浪花離不開大海的懷抱,那種血脈相連的感覺,被他用最溫柔的方式唱了出來。
一首歌的時間很短,只有三分多鐘。
當最後一個音符落下,鄭輝對着臺下鞠了一躬。
過了好幾秒,擴音器裏才傳來導演的聲音。
“可以了,鄭輝先生,您可以下去了,辛苦了。
鄭輝再次鞠躬,轉身走下舞臺。
在他與側臺的陰影交匯時,他隱約聽到導演組那邊傳來交談聲。
一個他聽過的聲音,好像是黃海濤副導演,正對着審查小組那邊的人說道:“...我個人覺得很不錯...他上次來試音就...沒有任何差別,唱功好,心理素質也好……”
後面說了什麼,鄭輝沒聽清,他已經走進了後臺的走廊。
回到那個喧鬧的大通鋪後臺,鄭輝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他坐在那裏,看着後面一個又一個的演員上臺,又下臺。
有的人下來時喜氣洋洋,有的人下來時垂頭喪氣。
衆生百態,在這一個小小的後臺裏,展現得淋漓盡致。
一直待到中午,有工作人員來通知,說已經可以離開了。
鄭輝跟任賢齊道了個別,他們交換了聯繫方式,如果這次通過了,都要在京城準備後幾次彩排,他們還約好過了一起去京城喫美食。
鄭輝跟着人流走出演播廳,坐上了李宗明停在路邊的車。
“老闆,怎麼樣?”
“唱完了,讓等通知。”
春晚的事情,沒人能打包票,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回到酒店,鄭輝洗了個澡,又拿起了電影方面書籍看着。
對他來說,春晚是一次大考,但不是他人生的全部。
考試結束,就該準備下一門功課。
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天,第三天下午,鄭輝正在房間裏看書,桌上的手機響了。
是央視那個年輕導演打來的。
“鄭輝先生您好,打擾您了。”對方的語氣很客氣。
“沒事,您說。”
“跟您同步一下,剛纔導演組開會定了,您和您的節目《我和我的祖國》,通過了這次審查。’
鄭輝的心跳漏一拍。
“導演組對您的表演非常滿意,節目保留。請您準備參加下一次彩排,具體時間,我們會另行通知。”
“好的,謝謝導演。”
“不客氣,那您先忙。”
電話掛斷。
鄭輝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幾秒,然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拿起酒店房間的電話,撥通了李宗明的房間號。
“宗明,審查通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