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發展,似乎有些偏離正常軌道,不過終究只是小問題,並不重要。
比起這些,顧青現在有一個更迫切的問題需要解決。
秋娘發燒了,就在上完藥後的不久。
早在第一次看見女孩身上那些潰爛的傷口之時,顧青就擔心過這一點,只是一天一夜下來,看着她狀態還算穩定,便漸漸放鬆了警惕,沒成想最後還是沒有逃過這一劫。
所幸顧青自己就是個醫師,憑着記憶,他很快配出清熱退燒的方子,然後去庫房取了藥材,升起火爐煎藥。
這期間小院又來了位客人,一位小客人。
是來送饢餅的,南橋裁縫鋪的女兒,大家都喚她小環,平日裏乖巧伶俐,深受街坊們的喜愛。
顧青之前給她媽媽治過病,所以這次小環是特意過來道謝的,順帶也量一下尺寸——昨天顧青在她家定了套過冬的新衣裳。
“顧先生,這些餅您就收下吧,上次多虧有你的幫忙,媽媽才能那麼快好起來……”
女孩抱着比自己臉都大的饢餅,小腦袋從餅後面探出來,大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
“謝謝,不過今天怕是量不了尺寸了,只能麻煩你明天再跑一趟。”
顧青笑了笑,沒再拒絕,然後把秋娘發燒的事說給小環聽。
“沒事沒事,不麻煩,一點都不麻煩!”
小環用力的點了點頭,她把饢餅放在一旁桌上,卻沒直接離開,而是在顧青身邊蹲下來,給他遞柴添火。
之後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
“她是顧先生買回來的嗎?”
“嗯。”
“那一定很漂亮吧!”
“這是什麼邏輯?”
顧青有些哭笑不得,端着熬好的藥,起身朝房間走去。
小環跟在他後面,踮着腳尖,小心翼翼的往裏張望。
小女孩就是好奇心重,顧青乾脆朝她招招手:“過來搭把手,幫我扶一下。”
“好嘞!”
小環聞言,眼睛一亮,連忙湊到牀邊,幫顧青把人扶好。
同時睜着那雙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眼前這個女孩。
一頭烏黑的長髮,如新雪般純淨的側顏,長又濃密的睫毛微微顫動,哪怕只露着半邊臉,一樣有些讓人移不開眼。
“這個姐姐真好看,難怪顧先生會喜歡!”
小環不禁發出感慨。
顧青心想那你是沒見過把她剛買回來時候的樣子,全身髒兮兮的,活像個小叫花子,可沒有半點如今的模樣。
他探出手,輕輕按在秋孃的額頭。
燙得驚人。
連帶臉蛋也染上一抹潮紅,她倒是沒有燒的失去意識,只是渾身無力,昏昏沉沉。
如今聽見小環的聲音,睫毛顫動,勉強睜開了眼。
“來,喝藥。”
顧青舀起一勺湯藥,遞在她嘴邊。
“嗯嗯!姐姐快把藥喝了,有顧先生在,你一定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小環在一旁加油助威,這個小女孩似乎對顧青有着迷之信心。
喝完藥,臨走之際,小女孩還依依不捨的趴在牀邊,衝秋娘眨眨眼道:“姐姐你可要快點好起來哦,我聽說,顧先生把你買回來,是準備當那什麼……嗯,我想想,對了,是準備當小媳婦養着的!”
“滾滾滾,你這又從哪裏聽說的,淨胡說八道。”
顧青端着空碗,滿頭黑線,拎着小屁孩的衣領丟了出去。
再回頭,卻見女孩已經重新閉上眼,她抿着脣,大概是在裝沒聽見,唯獨那半張臉蛋紅潤如血。
也不知究竟是發燒還是另有緣故了。
…...
接下來的日子,小院恢復往日寧靜。
秋孃的高燒對於顧青來說,不是什麼大事,只要及時處理,無甚大礙。
只是女孩行動不便的問題,顧青沒有太好的法子,但也總不能一直在牀上躺着,容易得褥瘡不說,對心理健康也不友好。
於是一碰見晴天,顧青就會搬來一張躺椅,放在院裏的那株杏樹下,再把秋娘抱出來,正所謂換個環境,換種心情。
平日無事的時候,顧青也會給她講講城裏的趣聞,讀一讀時下流行的話本,讓那張總是冷冰冰的小臉多些其他表情。
這般日漸相處之下,女孩對顧青的警惕越來越少,甚至開始變得依賴,全然沒有最初那副冷漠疏離的模樣了。
有次顧青外出採藥,不過是回來的晚些,也提前叮囑了小環過來照看,但等他到家時,仍然在院中看見這樣一幕。
杏樹下,小環圍在椅子旁邊,神色慌張,急得來回打轉,嘴裏還不停唸叨着什麼。
而椅上的那個女孩則一言不發,只呆呆的望着院門口,眼神空洞,彷彿沒有焦距,她的臉蛋還印着一道淺淺淚痕,顯然是剛剛哭過。
這一切,直到看見顧青出現,那隻空洞的眼睛才重新有了神採。
後來顧青聽小環說,秋孃的哭是那種默默的、毫無聲息的哭泣。
她不吵不鬧,只是靜靜的淌着淚,但無論小環怎麼安慰哄勸都沒有用。
那種安靜簡直叫人覺得窒息。
總算,顧青回來了就好。
經歷了這件事後,顧青極少再出過遠門,只安心陪着秋娘養傷。
天氣好時,他時常會站在樹下和秋娘閒聊,不過院裏也實在沒什麼能聊的,左右繞不過頭頂這株樹。
“別看它現在落盡了葉,枝幹黑黢黢的,其實來年開春,這些枝上全滿了,密密匝匝,杏樹開花又早,葉子還沒出來,全是花。”
“很好看嗎?”
“好看,白的……也不是全白,根上會帶着些淡淡粉色,像胭脂,屆時風一吹,簌簌地落。”
女孩不說話了,只仰頭看着那些光禿禿的樹枝。
“那要等很久吧。”
男人摸了摸她的頭,“也不久,過了年,立了春,再下過兩場雨,就該開了。”
只是他們終究沒有等來花開,甚至沒等到過年。
顧青買回秋娘時是十二月初,如今經過一個月的休養,女孩身上的外傷已經盡數康復,除了行走不便,其他和常人無異。
唯獨小腿上的那縷黑色紋路越發深邃,並隱隱有向上蔓延的跡象。
不能再拖了。
一月初,顧青賣掉了院子,湊足路費,背上竹筐,竹筐裏裝着秋娘。
他們要從西岐啓程,去往三千裏外的紅河,去尋那一味傳說中可以續命的靈藥。
“重嗎?”
背上傳來女孩低低的問話。
“你能有多重?不過是當揹着筐藥,從西岐走到紅河。”
年輕的藥師邁開步子,輕笑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