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張馳。
三日前,張馳曾說過,如果三天後徐世雄拿不出結果,這座西岐城便要易主。
如今時限已至,他沒有得到任何通報,自然要過來問罪。
天師觀雖然明面上不插手朝廷國事,但地位之超然,國師大人之尊貴,讓他們這些觀內弟子同樣擁有了莫大的權力。
有時從他們口中說出的話,堪比聖旨。
何況此次追緝逃犯一事,非同尋常,不論是師尊那裏,亦或是朝廷,必然都是對他全力支持。
不是欽差,勝似欽差!
“徐城主,你莫不是以爲,我張某人摘不掉你這頂烏紗帽?”
青年道人一襲黑袍,自夜色中緩步走出。
他面容冷漠,緊盯着徐世雄,眼神凌厲逼人,幽幽聲音中更是透着明晃晃的威脅之意。
徐世雄微不可察的皺皺眉,不過很快壓下情緒,平靜道:“張仙師請息怒,這三日來,徐某一直在竭力追查此案,未有半分懈怠,只是無奈時間太緊,線索太少,還請仙師明鑑。”
“廢物!”
青年道人尚未開口,他身旁的胖道人師弟已經忍不住罵道:“這可是我們師尊,是國師大人親口點名要找的人,你知不知道若是辦事不利,會有什麼後果?!”
徐世雄聞言,面色不變,心中卻是一動,倘若只是普通的追拿逃犯,哪怕這個逃犯是鎮北將軍的小女兒,也絕不應該驚動國師纔對,只怕這其中還另有隱情。
“行了。”張馳冷哼一聲,朝身後擺擺手,一個人影跟着踏出夜色,此人瑟縮着腦袋,神情惶恐,顫巍巍的站在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如果顧青在這,定能認出這人便是最初賣給他秋孃的那個牙婆。
“諸,諸位大人,小人,小人的確賣過一個雙腿殘廢的小乞兒,但,但確實不清楚那到底是不是個女娃啊,只是小人隨手在門前撿來的……”
忽然,不等幾人開口,牙婆已經撲通一聲,嚇得跪倒在地,她就一市井小民,什麼時候見過這陣仗,連連磕頭求饒,哭的那叫一個涕泗橫流。
青年道人眉頭微皺,神色間閃過一絲不耐煩,下一瞬,他抬手拍出一掌,掌中靈光閃爍,落在牙婆後腦門上,於是刺耳的求饒聲戛然而止,人也應聲倒地,再無聲息。
一灘嫣紅血泊,漸漸在腳底暈開。
“聒噪。”
張馳淡淡開口了,他雖是在說牙婆,目光卻始終緊盯着徐世雄。
“敢問徐城主,現在可有線索了否?”
……
……
是夜,雙榆村。
一戶人家,客舍,燭火搖曳。
距離顧青和秋娘出發,已經過去整整六天。
若從青集鎮進山開始算,則已過去三日。
按照顧青原本的計劃,他們本不應該在這裏停留,而是再往前幾里,有一小鎮,更適合落腳休整。
只是下午時分,顧青運氣不好,在徒手攀坡時,無意驚擾到了冬眠的蝮蛇,給他左手虎口處狠狠來上一口。
劇痛和腫脹感瞬間來襲,好在顧青反應迅速,第一時間抽劍斬卻蛇頭,然後又敷上隨身攜帶的藥膏,方纔沒有大礙。
這一世,他自小在山中長大,對各類毒蛇猛獸均有瞭解,加上以往經常進山採藥的緣故,他的身上總會常備着應急的藥膏,以防萬一。
這次明知要行三千裏路,就更不可能疏漏了。
“疼嗎?”
剛換完藥,顧青撕着乾淨布條重新包紮時,便聽見身旁傳來低低的問話。
一旁的牀上,女孩正安靜躺着,她偏過頭來,那隻漆黑眸子倒映出搖曳的燭火,小臉忽明忽暗。
顧青包紮傷口的手頓了頓,本想很淡然的來句“不疼”,盡顯高人風範,奈何他實在不擅長說假話,而且不管是在藍星還是穿越後,他其實一直都是一個很怕疼的人。
連打針都怕的那種。
於是眉毛一挑,說道:“還行。”
這時候,便不得不佩服秋娘,猶記得第一次給女孩上藥時的場景,那可比顧青今日這點小傷嚴重多了,她居然也能忍住一聲不吭。
“你很怕疼嗎?”
秋娘又問。
“一般般……話說就算怕那也是很正常的吧?正常人誰不怕疼?只有變態纔會不怕。”顧青想到前世在藍星,就有一種極爲扭曲的行爲藝術,被稱之爲性虐戀。
這句話說完,客舍裏沉默下來,只剩顧青偶爾將眉毛擰在一起,然後嘴裏發出的嘶嘶的聲音。
這是因爲他在包紮傷口時不小心用力過頭,不免連着倒吸好幾口涼氣。
過了一會兒,女孩清冷的聲音再度響起。
“我們還要走多遠?”
“不知道,反正得走到紅河去。”
不知是有意無意,顧青一直沒跟她透露過紅河離西岐到底有多少裏,所以她只知道要去紅河,卻不知有多遠,更別提要走多久。
“那一定還有很遠。”
秋娘忽然用上陳述的語氣。
她這句話顯得有些莫名其妙,並且就此停住,不再開口。
按理說,這種話說完,後面總應該再接一兩個句子,例如很遠究竟是多遠,例如既然還有那麼遠,要不我們別去了吧之類。
但他們畢竟不是去旅遊,不可能說走就走,說停就停。
他們是爲了去尋求那一絲虛無縹緲的活命希望,更準確的說,是她。
秋娘不害怕死亡,卻揹負着比死亡更深沉的東西,但凡有一線生機,她也絕不想放棄。
所以她說完後便停住了,她說不出口那些放棄的話,只能等着顧青來說。
“怎麼,你害怕了,不想去了?”
顧青終於包紮好傷口,轉過頭看她。
“是你,你怕疼,還有那麼遠,你還會疼很多次。”
女孩沒有跟他對視,早在他轉頭的前一秒,她就移開了視線,直直的看着房梁。
“你激將我?”
顧青挑眉,說道:“那這個紅河,我還非去不可了。”
秋娘覺得他有些煩人。
明明知道她不是那個意思,可他偏就是要這麼故意曲解。
也許他一直這麼煩人,從他們最開始相遇的時候就是,一句話也不說,上來就要給她治傷,給她喂藥,還說會治好她。
莫名其妙,誰稀罕你治?
女孩沉默的想着,再次側過了頭,這次是朝向裏邊,背對着他。
無聲的溼意在枕間瀰漫開。
年輕的藥師站起來,伸個懶腰,然後吹滅蠟燭。
這下好了。
客舍裏一片漆黑,誰也看不見誰,就算有誰偷偷掉眼淚,也不用擔心難堪。
“關燈,睡覺。”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