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顧安都能察覺到的事情,那些山裏山外的大人物自然更加清楚。
這一刻,無數雙目光落在了那座孤峯。
畢竟她的成功與否,將直接關係到整個東洲,或者說,決定着整個天下的格局。
未來幾百年的格局。
倘若真的一門雙聖,西州那羣劍客,該如何自處?
那個提議,又當如何收場?
……
……
夜漸漸深了。
藥園的來客一一散去,重歸寂靜。
院內木屋,少年盤坐於蒲團,緩緩睜眼。
他的眼底閃過一抹靈芒,這是坐而自觀的表現。
他微微蹙眉,喃喃自語:“怎麼回事?爲何天書沒有反應?”
剛剛他自觀識海,卻發現那本自始至終都散發着淡淡金光的古書,居然不知何時變得黯淡了,雖說從中流露的氣息依舊古拙滄桑,但終究有些不同往日。
顧安甚至在書頁邊緣,發現一道細微的裂痕,那道裂痕極爲筆直,自邊緣覆蓋小半書脊,極是突兀。
——竟似被什麼人一劍劈了般。
很快,顧安搖搖頭驅散這個荒唐的念頭。
書在他腦子裏,要被劈也應該是先劈他。
不過……如今再用靈力去觸碰,確實沒有反應了,看起來就像是陷入了某種沉睡。
難不成是力量用盡,需要靠沉睡補充能量?
顧安想起先前和天書的交談。
每一次穿梭過去,都會造成巨量的損耗,所以三天前他從天書中出來,就一直等待着下一次天書開啓的時機。
結果等着等着,怎麼直接等到它“關機”了?
百思不得其解,最後也只能作罷。
顧安不再關注識海,轉而運起體內靈力,並且這一次是自他修行以來,從未嘗試過的一條路線。
靈力自丹田而出,順着經絡遊走,依次過命門、靈臺、玉枕、百會四穴。
這亦非入門心法的修行路線。
這是顧安成功拯救天命後,天書賜予的一種奇門神通。
名爲藏星訣。
一副星圖,緩緩浮現在他腦海,如刻在記憶深處,隨時可見。
起初,天書共賜下三種神通,供他挑選。
一爲劍訣,二爲拳法,三爲遁術。
顧安選擇了遁術。
他覺得在這樣的大爭之世,活命纔是首位,至於劍訣,他又沒想過要修劍,今後若升入內門,他也只是想拜入第四峯,爲一丹師。
因爲丹師最富,最安全。
拳法更是無用,那是粗鄙武夫所爲,想他太一門乃玄門正宗,門下弟子戰鬥時,皆是術法亂飛各顯神威,要麼扔符甩咒,誰跟你貼身肉搏?
言歸正傳,此藏星訣,便是一門遁術。
共分三重境界,一曰藏形,二曰藏影,三曰藏星……亦可稱踏星!
修至高深處,施術者以周天二十八星宿爲介,踏星而行,來去無蹤。
顧安現在要修煉的,正是第一重藏形。
按照法決描述,這第一重重在隱匿自身,收斂氣機,使之不顯於外,常人難以覺察。
例如想要脫身時,即可悄然退至衆人身後,神不知鬼不覺的遁走。
顧安覺得很適合自己。
他很滿意。
……
不知過去多久,閉目靜坐的少年緩緩睜開雙眸。
他已按照腦海裏那副星圖運轉完第一個小周天,今後要做的便是持之以恆,多加練習。
修訣非一夕之事,不必急於一時。
起身推門,發現夜愈發深沉,唯有天邊一輪孤月靜靜高懸,潑灑清輝。
大雪是在臨近傍晚時停的,也宣告着那場浩浩天劫的結束。
至於結果如何,自然就不是他這等外門弟子能夠知曉的了。
他只知道傍晚時有劍光沖天而起,直入雲霄,是時劍音如驚雷,光芒之盛,將湛湛青天都撕破了一道口子。
簡直恐怖如斯。
不過看這架勢,顧安暗自猜測,那位前輩多半是渡劫成功了。
他無端想着,心情都好上不少,加上近來又解決了自身修煉資質上的問題,遂一路邁着輕快的步伐往西去了。
藥園往西幾百米處,有一條清澈小溪,顧安日常洗漱,都在這裏。
月色皎潔,溪水泠泠。
少年挽起衣袖,俯身掬水,一把潑在臉上。
當真是清涼。
來上一口。
他顯然是心情不錯,一邊洗臉一邊哼着小曲,低聲自言自語。
“多得幾月,待我開闢氣海,升入內門,屆時就可離山,回蒼溪和小妹成婚。”
“嗯,下次寄信,可問問她準備好了沒……等會,這臭丫頭不會要拒絕我吧?應該不會,斷斷不會,敢拒絕就揍她屁股。”
說着說着,少年不禁笑了。
回想起那個從小就到處嚷嚷長大後要嫁給他的小丫頭,他眉眼分外柔和。
平靜的溪水被攪亂,泛起圈圈漣漪。
如此刻少年的心一般。
……
……
沿溪而上,十裏之外。
這裏僻靜清幽,人煙鮮少。
這裏是流經藥園那條溪水的源頭,再往上則是一道百丈飛瀑。
瀑布之下,形成一水潭,清流澄澈,潭面如明鏡,映出悠悠月光。
這理應是極好的風景。
然而在潭中靜靜躺着的那道身影映襯下,卻不免顯得有些黯然失色。
那是一名女子。
她平躺於潭中,青絲披散,白裙盡溼,衣裙多處皆有破損,顯露出片片肌膚。
那柄名爲“霜泓”的三尺青鋒跌落在岸邊,劍身依然清冽,映出冷光。
原本覆在眼周的那尺白綢倒是不知去了何處,顯露出她的全部容顏。
女子容貌清絕,雙目緊閉,面色微白,脣角還殘留着一縷殷紅血跡。
寒潭平靜,幽深。
她漸漸甦醒,睫羽顫動,睜開了眼。
這竟是一雙異瞳。
左眼漆黑如墨,右眸湛藍如蓮。
難怪她平日要用白綢遮目。
雖是醒了,卻沒急着動作。
傍晚時,她斬出那最後一劍,已是受了極重的內傷,再撐不住天雷轟劈,身如斷線的風箏,直墜而下。
最後醒來,便是在這寒潭了。
女人回憶完,怔怔望着天上明月。
入聖四境,幾百載修道,一朝化爲烏有。
值得嗎?
可後悔嗎?
她給不出答案。
正如這五百年來,她從未弄清楚,自己究竟是過了十八萬兩千五百個日夜,還是隻將那凡世三月……
重複了無數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