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恨天這個名號,可往上追溯千年之久。
而任何能存續如此長久的事物,總不簡單。
千年來。
世人只知這是一個全由女子組成的神祕教派,行事素來乖張,不辨善惡,只憑喜好。
且每過一段時間,必會出現在江湖之中,掀起一陣血雨腥風。
久而久之,自然成了那些以正道自居的修行者們口中的妖女。
身爲瑤光峯首徒,李青峯早年下山遊歷,曾遠遠見過離恨天的妖女興風作亂,遂一語喝破其來歷。
青袍男子的目光,緩緩落在少女手持的那條漆黑長鞭上,他面色無悲無喜,開口道:“耶羅十三。”
龍鱗作鞭,鳳羽爲梢,驅雷掣電,是爲耶羅。
此物位列天下靈器榜第三十七。
依天機閣記載,耶羅上次現身,是在離恨天當今聖女手中,亦是天宮第十三代傳人。
所以喚其耶羅十三。
灰袍少女並不在意他道破自己身份,只是微揚長鞭,一股濃郁的靈力波動自她體內爆發而出,適時鞭身覆過道道紫金雷霆,方纔飲過鮮血的鞭尾已朝着男人疾射抽去。
身隨鞭動,捲起千堆雲霧。
沒有任何多餘廢話。
既然已經出手,那她接下來能逗留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十分寶貴,自不能浪費。
青袍男子面容凝重起來,同樣掐訣,口中敕令頻出,一抹金光於他掌心閃現,化作屏障堪堪擋下襲來的長鞭。
然而不消三息,隨着鞭影如驟雨般落下,金光劇烈震顫,須臾間已是裂紋密佈,搖搖欲墜。
“凝珠中境!”
兩番交手,李青峯判斷出眼前這妖女的真實修爲境界。
他瞳孔微縮,暗想離天機閣上次記載對方出現,不過纔過去短短三年,她的修爲竟又有了精進!
這般修行天賦,到底是何等妖孽?
不過李青峯並不慌張,反而在心底微微鬆了口氣。
起初見這妖女徑直闖入峯內腹地,他還以爲至少是有神通境的大修士爲其掠陣,如今看來,當真只有她孤身一人。
他雖先前遭受偷襲,受了輕傷,又因爲被罰在思無涯禁閉數年,一時無趁手法器傍身,許多引以爲傲的神通難以施展。
但他畢竟同爲凝珠中境,甚至單論靈力雄渾程度,應當還要勝過對方一些。
兩位凝珠境鬥法,動靜絕不會小,附近的師長們很快就能發覺。
他若只守不攻,堅持片刻,定能撐到宗門師長到來。
屆時,就是這妖女的死期!
一念至此,青袍男子眼神微凝,再度掐訣,同時閃身往後急退。
他雙手結印,各種五行道法信手拈來,周身映出漫天五色霞光,輪轉不休。
任那黑鞭如何凌厲,快若鬼魅,自有強風,柔水,厚土,巨木,替他一一擋下。
這便是太一門道法的難纏之處,五行相生相剋,生生不息,變化無窮。
每一鞭擊碎阻礙,又會有新的阻礙立刻生成。
少女見狀,眉頭微皺,情知不能再這麼拖延下去。
她手腕輕翻,手中長鞭凌空一甩,須臾間雷霆大作,化作千百條可怖雷蛇,從四面八方絞殺而去。
青袍男子冷笑一聲,不慌不忙,正待再施術法應對,忽見一樣事物從那妖女袖中飛出。
他心神微凜,不敢大意,仔細看去,卻見那是一方巴掌大小的銅鏡。
也就在此刻,銅鏡忽然光芒大作,裹挾着一股無形的詭譎力量衝來。
霎那間李青峯只覺神魂震顫,腦海深處傳來一陣鑽心疼痛,剛欲施展的術法也不由爲之遲滯。
這遲滯的時間極爲短暫,僅過去一瞬,李青峯便憑藉強悍的意志強行清醒過來。
然而比他更快的是那條長鞭。
“卑鄙!”
他只來得及怒罵一聲,旋即身子就被長鞭狠狠抽飛,於半空中口吐血霧,旋轉如陀螺,五臟六腑彷彿錯位,兩眼一黑,竟直直昏死過去。
且他的身子起碼在空中飛出十餘丈,方纔有些許滯緩之勢。
可見這一鞭子力道之大,威力之甚。
眼看他就要破開雲霧,墜入萬丈深淵,少女皺皺眉,抬手揮鞭,將男人捲了回來。
“若非擔心牽連到顧師兄,豈能饒你。”
她暗暗想着,不再耽擱,飛身來到前方一處石壁。
這方石壁看上去和周遭山崖並無二致,毫不起眼。
但當少女取出一枚符篆貼在上面後,其上靈光流轉,只聽轟然一聲巨響,石壁緩緩裂開,居然現出一條極深極窄的甬道。
這等隱祕地界,她是如何得知?
依先前李青峯的反應,恐怕連他這位瑤光峯首徒都不知曉思無涯還能有此去處。
待少女踏入甬道後,一道人影終於從那塊刻着思無涯字樣的石碑後緩緩現出身形。
人影的臉上仍殘留着明顯的震驚和茫然,好半晌才反應過來,連忙跑去崖畔,扶起那位師兄,查看他的傷勢。
昏迷不醒,氣息微弱……
好在心脈平穩,應無性命之虞。
他轉而看向那條幽深甬道,內心一時五味陳雜,無比糾結。
本以爲好友是被妖女所惑……沒成想好友纔是那個邪道妖女!
他雖見聞不廣,不知離恨天是個什麼地方,但剛剛目睹完那場大戰,無疑已經能證明二人誰好誰壞。
回想着與姜雨寒三年來相處的點點滴滴,他陷入深深的沉默之中。
一邊是三年好友,總是喜歡黏着他,口口聲聲顧師兄的活潑師妹,一邊又是妖女作亂,殘害同門。
他該如何抉擇?
少許,少年苦澀一笑,心想他哪裏能有什麼選擇,無非是將此事回稟宗門,請師長們定奪。
這注定是一件要驚動掌門真人,乃至各峯峯主的大事。
他一尚未入門的弟子,若能在這件事裏不受波及已是萬幸,還需抉擇什麼?
心底雖是這般想的,但他站起身時,略一猶豫,還是走進了那條狹長甬道。
無論如何,他想去問個明白。
至少,姜雨寒對他沒有惡意。
事到如今,哪還能看不出,這些天少女的刻意疏遠迴避,便是想着今日之後,能儘可能的不牽連於他。
只是,既然親見,他又怎能真的完全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