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光峯。
石室。
隨着那陣大動靜結束,洞頂石壁不再開裂,地面不再震顫,一切塵灰落定,只餘寂靜。
女人站在石臺前,神情平靜,眸光透過白綢,落在石臺的那具乾屍上。
她的裙邊躺着一位少年。
一位上衣被扒爛,赤裸着上半身的少年。
這副場景有些詭異,想必任何人走進石室,見到這一幕都會微微怔住。
朱明真人走過那條狹長幽深的甬道,然後微微一怔。
他很快反應過來,朝着女人行禮。
一襲玄青廣袖長袍,衣袂垂落如墨瀑。
“朱明,見過太上長老。”
他的聲音渾厚低沉,神情肅穆,不苟言笑,就如諸峯一直以來對瑤光峯弟子的印象那般。
女人輕輕頷首,未有開口,目光仍留在石臺。
石臺上有一具乾屍。
乾屍的胸口有個洞,那裏原本應該還有一柄劍,但現在空空如也,只能看見根根白骨。
朱明真人走近了些,看着那具乾屍,他心中猜測得到印證,脣動了動,有些想問點什麼,又不知該從何開口。
“有人盜劍,掌門追去了。”
女人出聲,用簡短的一句話講明由來。
朱明真人肅穆的神情也因此稍稍緩和。
他說道:“既是掌門親自出手,問題應該不大。”
不論那盜劍的小賊是如何潛伏進太一門,又是如何精準知道那柄劍的下落,等掌門擒住,交於他,他總歸能問出來。
身爲一宗的戒律長老,他自然會一些刑罰,乃至一些極適合對付這種宵小的手段。
只是,真的沒問題嗎?
女人想着石室最初殘留下的那道氣息,想着那位天宮宮主,默然不語。
以對方的身份實力,不應對這柄劍產生歹意。
的確,這柄劍曾三度在修行界掀起腥風,造成殺戮無數,不乏有神通境的強者死在劍下,甚至當年還險些斬過一位聖人。
可這終究是柄至邪之劍,持劍人日夜受其侵蝕,心智漸失,最終淪爲劍奴——或許世上有很多人都渴望着這柄劍能帶來的力量,但絕不包括那位傳說中的離恨天宮宮主。
因爲這份力量在聖人眼中,還是太渺小了些。
所以,她是爲何而來?
素清秋想不明白,自然沉默。
朱明真人的目光離開石臺,看向女人裙邊躺着的少年,略一蹙眉,問道:“此人可是那小賊的同夥?”
素清秋沒有回答他,而是微微仰首,只見洞頂之上一道光影掠過,隨後緩緩在石室內凝實,現出掌門玄清真人的身形。
他看上去竟有些狼狽。
青衫微損,長髮披散,面色些微的蒼白,不復先前的氣度和威儀。
誰又能讓一位聖人狼狽?
朱明真人很是喫驚,一時語塞,忘記了行禮。
素清秋知曉更多,不像他那般失態,卻也微微皺眉,說道:“你着急了。”
玄清真人沉默一會兒,沒有否認,只是道:“如果能被人騎到頭上拉屎還不着急,也許那纔是真正的聖人。”
話糙理不糙。
不過這話從堂堂一宗之主的口中說出來,總歸有點惹人驚奇。
朱明終於回過神來,強壓下內心震驚,沉聲問道:“那賊人究竟什麼來頭?”
玄清真人道:“離恨天。”
聞言,朱明瞳孔微縮。
佛說三十三重天,離恨天最高。
太一門不信佛,但世界上有的是人信佛。
而把一方天地以“離恨天”爲名,無疑是在打那羣和尚的臉。
並且打了整整一千年。
和尚們無動於衷,一千年來只管唸經,渡人,傳教。
所以是他們不想管嗎?
當然是管不了。
離恨天素來神祕,外界對其知之甚少,但對在場的三人來說,多多少少知道一些陳年舊事。
更知道那位宮主的強大實力。
現在掌門真君親自走過一遭,體會理當更加明顯。
玄清真人沉默少許,知曉他二人所想,開口道:“與我交手的,只是她一具神念化身。”
“她的真實修爲,恐怕……已是第三境。”
尋常修士,常以凝氣,氣海,凝珠,神通,入聖五個大境界將人劃分。
玄清真人此時口中的第三境,自然不可能是這裏的第三境。
入聖往上,仍有四境。
一境一重天地,一境一重劫難。
修爲臻至第三境,可稱通神,是當之無愧的陸地神仙。
世間之大無不可去處,無不可爲之事。
太一門前些日子新出一尊聖人,已經是舉世皆驚,三州來賀。
可想而知,若將今日這番消息放出,那些避世清修的老傢伙將有多麼震驚,以至畏懼。
“這樣的人物,怎會貪圖那柄邪劍?”
朱明真人怔怔良久,打破沉默。
掌門搖頭,太上長老不語。
他自然也尋不到答案。
忽然,玄清真人想到什麼,說道:“但我追去時,沒見到那柄劍。”
劍失竊了。
且那柄劍生於天地,無人能摧毀,更無法納入儲物空間,他既沒有見到劍,那劍呢?
不約而同,三道目光匯聚一起,落在了兀自昏迷不醒的少年身上。
如果沒有意外,這灰袍少年應是當時唯一的見證者。
朱明真人的目光略帶冷意,他保持着起先的猜測。
白裙女子微微垂眸,依然沉默。
掌門玄清真人嘆了口氣,說道:“我已傳音執事堂,應該馬上有人前來,屆時可以查證。”
朱明道:“尋常問話,怕是無用。”
玄清真人看他一眼,道:“我知你有搜魂的辦法,但未查清楚之前,不要亂來。”
搜魂一直是邪術,而且被搜魂者往往要忍受莫大的苦痛,能扛過去還好,若是毅力不夠,精神錯亂,一朝癡傻的人從來不在少數。
朱明神情嚴肅道:“事關重大,如非必要,我亦不想行此邪術。”
他說到這,頓了頓,又道:“何況只是一個尚未入我門下的灰袍弟子。”
玄清真人聞言,眉頭越發緊皺,盯着他道:“我太一門傳世三千年,一向秉持仁義正道,別說外門弟子,縱使與我太一門毫不相幹,亦不可輕行邪術,毀人前途!”
掌門何故因小失大?
朱明一嘆,不再作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