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師姐?”
偏頭,身着灰袍舊衣的少女端坐在牀邊,明亮雙眸映出點點微光,正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莫名的,顧安抓住蓋在身上的那層單薄灰衣,往上提了提。
衣領蹭過鼻尖,帶來一抹淡淡的草木清香。
“你現在要叫我師姐。”
徐應憐沒有移開目光,她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清透,被這樣一雙眸子盯着,總會讓人誤以爲是不是自己犯下什麼錯事。
顧安當然沒犯事。
他怔了怔,依言又喚了聲徐師姐。
“沒有徐。”
少女微微搖頭。
她的語氣很認真,神色亦然。
“……師姐。”
顧安不像她那般執着某個字眼,如此喚着,打量了一下週圍,問道:“這是哪?”
“這是小雪峯。”
“小雪峯?”
顧安徹底怔住。
他怎麼會在小雪峯?
轉而腦子裏又傳來一陣一陣的刺痛,他咬緊牙,抱着腦袋,半晌才緩過來。
緊接着,各種零碎的記憶片段紛湧而至。
那是他昏死過去後發生的事。
隱約記得中途曾醒來一次,見着一個女人。
石室崩塌,地動山搖。
猶如刀絞般的疼痛使他滾在地上,死命叫喚……
然後,他又暈了。
再次醒來,便是現在。
這期間,發生了什麼?
顧安思索着,將目光落在牀邊的少女身上。
他覺得這位徐師姐應當知曉一些內情。
不過在他印象中,兩人說上話的次數少得可憐,或許連朋友都算不上,此刻自然需要斟酌一下用詞,想着怎樣開口才比較好。
“你是我揹回來的。”
徐應憐忽然說道。
“揹回來?”
“嗯。”
少年沉默片刻,想起什麼,嘴角扯出一抹略顯僵硬的笑容。
“對了,師姐,有多的衣服能借我穿一下嗎?”
顧安不是變態,總光着個膀子實在不合適。
“已經借給你了。”徐應憐指指被他攥緊的那件單薄灰衣。
“這,這個好像穿不下……”
這件灰袍是三年前入門時發的,如今她自己穿都顯小,顧安自然更是穿不了。
“那我原來的衣服呢?”
“被撕了。”
“哦,嗯?!被撕了?!!”
“不是我撕的。”
徐應憐認真解釋,並且給出合理推測:“可能是師尊撕的。”
“師尊?”
“師尊。”
“你師尊是誰?”
“素清秋,也是你的師尊。”
少年聞言,雙手抱頭,久久無語。
這到底什麼跟什麼啊!
他昏迷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啥?
……
……
太一門近來發生了好些大事。
首當其衝的自然是太上長老出山收徒。
還一收就是倆。
這實在有些令人喫驚,畢竟要說徐應憐也就罷了,後面收下的那少年又是哪冒出來的?
一番打聽,才得知那少年不過是一尚未開闢氣海的外門弟子。
除了臉生得好些,一無是處。
這憑什麼入得太上長老門下?
這些議論和猜測,在第二天戛然止住。
因爲有另一件天大的事震動了整個宗門,吸引走了所有弟子的注意。
宗門進賊!
這小賊不僅打傷了瑤光峯的李師兄,還盜走了一樣宗門寶物!
一時間,羣情激憤。
上下幾百年,還從未見過如此囂張的小賊,偷東西敢偷到他們太一門的頭上!
案情很快查明,由瑤光峯的長老公之於衆。
一名來自離恨天的妖女在外門潛伏三年,然後藉着大比之日,六峯空虛,盜取寶物後遁逃。
太一門廣下追殺令,通緝三州。
這是明面上的交代。
翌日。
在小雪峯一晚上徹夜未眠的顧安收到掌門之令傳召。
有執事守在山門前那片竹林,待他出來,便遞上手中青衣。
面見掌門,不管怎麼說都是一件大事,總不能真讓他赤裸着上身前去。
青衣也代表着另一層涵義。
他的的確確晉升內門了。
稀裏糊塗的晉升,稀裏糊塗的成爲了那位太上長老的徒弟。
也是小雪峯上如今唯二的兩名弟子。
是好是壞?
貌似是許多人羨慕不來的。
但終究和他原本的意願相差了十萬八千裏,而且太上長老無端收他爲徒,背後的意味也引人深思。
姜雨寒潛伏三年,是爲了盜劍。
如今劍在他腦子裏。
那太上長老是否知曉?掌門真君是否知曉?
如果沒有“天書”,顧安絕對會第一時間主動吐露一切,畢竟料想那柄劍也絕不會是什麼正經東西。
但事涉“天書”,這個可以說是他作爲穿越者的最大金手指,要說出劍的下落就得暴露天書……
所以顧安很糾結。
一晚上徹夜難眠,也有這個原因。
換好新衣,顧安想着這些心事,從竹林中走出。
接着由執事引路,兩人往天樞峯而去。
一路上,少見人影。
穿林過霧,於某一刻瞧見前方多出一棟閣樓。
可能是早有安排,他們一路走來,期間沒有遇到一個天樞峯弟子,更無人阻攔。
這裏是天樞峯峯頂。
這棟閣樓便是掌門真君的住所。
雕樑畫柱,飛檐鬥拱。
漫山雲霧環繞,更顯清幽。
執事面色恭敬,在閣樓前停下腳步,抬手示意。
顧安深吸口氣,上前推門。
伴隨一聲吱呀輕響。
少年邁步而入,這才發現樓裏其實已經站着不少人。
皆是些年輕弟子。
顧安識得左側一人,他面色蒼白,時不時掩嘴輕咳,正是那日和姜雨寒鬥法的瑤光峯師兄。
他身旁另有一人攙扶,瞥見顧安進來,攙扶他的那名弟子頓時目露憤慨。
顧安沒有理會,轉頭看向右側。
果不其然,他和孟知節對上目光。
“快去吧,掌門在裏面等你。”
孟知節走過來,在他身旁低聲道。
顧安點點頭,知曉不是閒聊的時候,也不做停留,往裏走去。
小樓後是一洞府。
踏入府中,得見一中年道人負手而立,素衫墨髮,氣度從容,目光沉靜溫和。
這是顧安第一次見到掌門,也是第一次見到聖人。
比起聖人二字所帶來的威儀,這位掌門真君看上去更像是一位尋常長者,令人下意識心生親近。
“弟子顧安,見過掌門真君。”
他躬身行禮。
而接下來發生的對話,則有些出乎了他的預料。
對方並沒有任何審問的意思,只是隨口問了兩句,在得知他確實不知曉姜雨寒的妖女身份後,便輕揮袍袖,示意無礙。
唯獨臨走之際。
中年道人靜靜看着他,忽然道:“你可知那妖女盜走的劍,是一柄什麼樣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