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峯,峯頂。
立於山巔,羣山盡收眼底。
唯獨罡風凜冽,寒氣逼人,尋常修士難以長時間滯留。
“我沒想到,你居然會願意管這事。”
掌門玄清真人凝望着山外那些寒霧,緩緩開口。
他身旁站着一個人,一個女人。
白裙如雪,烏髮如瀑。
“當初是我斬的劍奴,帶回的劍,如今出了事,理當我管。”
素清秋平靜說道。
當年那件事鬧得很大,很多人都以爲是太一門的掌門真君親自出手,方纔滅殺的劍奴。
但事實上,執劍者另有其人。
那也是青霜劍仙幾百年來最近的一次出劍。
只是她不願露面,更不在乎些許虛名。
這除魔衛道的英雄名頭,自然落在掌門身上。
中年道人望向山下,深邃的雙眸似能透過重重寒霧,他說道:“我見過那孩子,心性良善,也並未感受出一絲一毫的戾氣,你如何得知?”
素清秋道:“只是推斷,未必準確。”
“若劍真在他身子裏呢?”
這一次,她沉默片刻,說道:“劍是給人用的。”
中年道人道:“但用那柄劍的人都瘋了。”
“爲慾望揮劍,自然瘋魔。”
但是誰又逃得過慾望?
修仙修仙,修的是什麼?
是爲長生?還是爲自己的道?
說來說去,仍然是一種慾念啊。
哪怕是聖人,也不可能無慾無求。
中年道人未將此話說出,因爲他知曉對方心意已決,所以他此行前來,也只是想要一個承諾。
“雖然我始終覺得,插手這件事不符合你的性子,但既然你願意管,那便需要管到底。”
山頂罡風猛烈,吹拂着白裙。
女人淡淡道:“若他有朝一日迷失本心,墮入魔道,我自會斬之。”
玄清真人聞言頷首,“有你這句話,我也好向他們交代。”
他說完,欲要離去,想到什麼,又多嘴道:“對了,那兩個孩子既入你門下,你可莫要忘事,須得好生教導,至少傳下一門劍訣……”
他說着說着,忽然哂笑。
真是,自己也是老糊塗了,怎麼什麼心都在操?
好歹她也是一宗太上長老,活了幾百年,豈會連這點小事都做不好?
“你勿要見怪,權當老夫沒說。”
中年道人素衫飄飄,轉瞬不見。
獨留女人立在原地,望向山下,沉默無言。
她在想一件事。
這幾天來一直在想的一件事。
她想明白爲何覺得那少年眼熟。
因爲他生得好看。
因爲好看,所以眼熟。
可世上好看的人有那麼多,怎麼偏偏看着他的眉眼,會覺得有幾分相像呢?
於是不免想起兩月前揮出的那一劍。
那一劍將蒼天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一劍過後,她發現自己快有些記不清那個男人的模樣。
五百年過去,滄海桑田,記不清其實也很正常。
可她仍記得很多別的事情,記得那時候周圍的人都叫他先生,記得先生很好看。
記得那年開春,她揹着先生的遺體,走了很遠很遠的路。
是她親手下葬的先生。
怎麼會錯呢?
……
……
來到小雪峯的第三天,顧安漸漸適應了這裏的生活。
其實和以往在青魚峯沒什麼不同,無非就是修行,修行,還是修行。
哦不對,現在他多出一位經常能撿到各種小動物的師姐。
也不知雪山裏,怎會有那麼多的野獸出沒?
估摸還是山中靈氣充沛,又無人侵擾,經年累月,才長育瞭如此多的生靈。
時至傍晚。
顧安算着時間,推開茅屋,看向不遠處的山道。
這條路鮮有人走——應該說除了徐應憐,幾乎就沒人走過。
倒是聽聞在一兩百年以前,常有自詡天資出衆的弟子來此,沿道攀登。
他們意圖用這種方式展現自己的毅力和決心,以求得到那位太上長老青睞,破例收徒。
但無一例外,他們全都失敗了。
這也是素清秋當衆收下顧安後,會引起那麼多人廣泛猜測的緣由。
他憑什麼?
憑他長得好看?
顧安不在乎那些風言風語,他倒是隱隱猜到,太上長老收他爲徒,多半是和他腦子裏那把劍有關。
可這兩天他嘗試過許多方法,不管是天書還是那柄劍,都對他的試探毫無反應。
只能作罷。
顧安抬眼,眼前的山道蜿蜒曲折,加上道路建成太過久遠,以致許多石階都已經殘缺陳舊,還布着一層極淺的白霜,稍不注意便會打滑摔落。
一道略顯單薄的青影,正從視線的盡頭走來。
她走得很穩當。
男女有別,徐應憐自然不會和他住同一間茅屋,她住在山腰,寒霧籠罩的深處。
因此只有每天傍晚的時候,顧安才能見到這位徐師姐一面。
往往她手裏還會提着一隻不小心撞她劍上的野兔或山雞。
今天沒有。
她的身後跟着一個人。
青袍和白裙,少女和女人,一前一後。
她們誰都沒有說話,很安靜的走着。
傍晚的餘暉如一道金線,穿過漫天飛絮,斜斜落在她們身上。
這副場景有些意外柔和。
柔和到顧安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多餘。
但他很快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盯着少女身後那個女人,莫名的,有些緊張起來。
能忽然出現在小雪峯的女人,氣質又這般清冷出衆……
應當不會有第二個人選。
他不由想起之前昏迷時,中途醒來的那驚鴻一瞥。
原來他早就見過這位便宜師尊。
只是當時他意識尚不太清醒,只記得一陣地動山搖,石室塌陷。
他倒在滿地的塵灰中,艱難睜眼。
唯有那襲素白長裙平靜佇立,纖塵不染,不躲不避。
思緒回籠。
微微愣神的片刻,兩道人影已經走到顧安面前。
青袍少女低着眉,慢吞吞道:“師弟,今日沒有不長眼的兔子了。”
顧安沉默,心想這是咱倆現在應該關心的問題嗎?
他忽略掉不靠譜的師姐,轉而看向她身後,神色流露恭謹,認真行禮道:“弟子顧安,見過師尊。”
然後他下意識往對方裙下瞥了一眼。
臨到近前,能看見那條素色的長裙一直垂到地面。
遮掩的很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