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如約抵達洛城。
與寧遠相比,這座城無疑要繁華氣派許多。
洛城依然不算什麼很大的城,但與顧安的家鄉蒼溪有着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商路發達,地理位置優越,憑此而立足。
官道上,車馬如流,塵囂四起,有進城的百姓,也有往來貿易的商賈。
兩襲青袍,兩名年輕的小先生並肩而行,混跡在這樣的人流中。
他們不知從哪弄來兩頂帷帽,垂下薄紗遮住面容,終於是不再那麼惹眼了。
大燕國境內常能見到道士,各州各縣也都設有道觀,香火向來興旺,如果只是尋常道士打扮,並不會太過引人注目。
進城時,交上些許銅錢,查驗路引,兩人順利入城。
一路行來,山水各異。
如今被擁擠的人流裹挾,街邊小販的叫賣,行人吵嚷,權貴縱馬揚鞭,一幅幅熱鬧的市井景象徐徐在他們眼前展開。
“的確比寧遠熱鬧太多。”
顧安頗爲感慨。
徐應憐沒有說話,進城以後,她便表現的很安靜。
或者說,她一直這般安靜。
這樣的安靜在太一門時,常常被人誤解爲冷淡,曾經顧安也一度這麼認爲。
直到和師姐朝夕相處,方纔知曉,其實師姐只是性子靜,又不擅表達而已。
但她此時的安靜,或許還夾帶着些別的意味。
三日來,通過顧安的旁敲側聽,加上徐應憐有問必答。
顧安慢慢知曉,師姐的孃親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父親則離世更早。
她算得上孤兒,自小靠着大娘養大。
大娘不喜歡她。
大娘想讓她安心讀書,學女紅,學琴棋書畫,學禮儀規矩,將來好做一個大家閨秀,覓得如意郎君,相夫教子,安穩度過這一生。
小應憐不肯,非要習劍。
大娘自然不喜。
大娘是一家之主,小應憐本就自小沒了爹孃,要寄人籬下,她若不喜,家中其餘人更不會喜。
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少不得白眼,冷語,性格也難免越發的孤僻。
當然,這一切都是顧安靠着師姐嘴裏的零碎言語,自己東拼西湊出來的。
依師姐的性格,恐怕就算真遭受了這些不公待遇,也不會與他人提起。
進了城後,引路的人成了徐應憐,她沒有在路邊停留,徑直往城南去。
她要先帶師弟去見那位朋友。
顧安亦有些好奇。
他提醒道:“既然三年未見,師姐要不要買點禮品前去?”
“買什麼禮品?”
“這可就多了,當然是你那位朋友喜歡什麼便送什麼好。”
少女停住腳步,想了想,道:“喜歡喫呢?”
“那就買些喫食零嘴,蜜餞果脯之類。”
徐應憐再度從懷裏摸出那兩枚銅錢,看向顧安,問:“這些能買多少?”
顧安無奈一笑,“師姐儘管買就是,有我給你結賬。”
“那我以後有錢了還你。”
遂找了家食鋪,照着剛剛顧安念出來的那三樣,各自稱了一些。
顧安心中好奇更盛。
他很少見師姐對待一個人如此認真,想來這位朋友也一定是師姐很重視的人。
行過大街小巷,最終在一方白牆停下。
這牆顯然是有些年頭了,底下青苔橫布,牆身斑駁,泛着淡淡的灰黃。
徐應憐在這裏站定,不再動彈。
顧安陪她站着,手裏還幫忙提着一盒桂花酥。
“師姐忘路了?”
“就是這裏。”
少女抬眸看眼牆頭。
有淡淡的甜香沁來,顧安跟着抬頭,發現原來是牆後的花開了,一枝斜斜地探出牆外。
花色極淡,白白淨淨。
“是這戶人家嗎?”
徐應憐搖頭。
顧安不再多問。
儘管這樣傻站着似乎有些奇怪,但他並不缺乏這點耐心。
時間緩緩流逝,直到天邊捲起一抹晚霞,落日的餘暉將這面白牆徹底染成金黃。
有挑擔的老嫗路過,她一步三回頭,瞧着在牆下站立的兩位小先生,似是在確認着什麼。
徐應憐取下帷帽,看着老婦人喊道:“花婆婆。”
“呀,真是小妮子你呀?我才先看你幾次,隔着紗,還真認不出來哩……你在等那隻三花狸奴吧?我就說嘛,除了你,沒人會在這裏守着。”
徐應憐輕輕嗯了一聲。
“那別等咧,早死求咯,去年這時候便死求咯。”
花婆婆的嗓門一向洪亮,她說完,重新挑起擔,慢慢走遠了。
徐應憐沉默了會兒,回身看向師弟,說道:“那我們也回去吧。”
回哪?
自然是徐府。
徐姓在洛城,是名副其實的大家族。
據說祖上還曾做過洛城的城主,只是如今時過境遷,代代更迭,不再復當年那麼風光了。
顧安提着那盒桂花酥,心想早知道是隻貓,誰會買這玩意啊?
話說桂花酥貓能喫嗎?
可惜無論能不能喫,那隻三花貓都已經喫不到了。
從白牆下離開。
走在路上,顧安忽然笑問起那隻三花狸奴是不是很可愛,很乖順,才讓師姐惦記至今。
徐應憐答它一點也不乖,又貪喫,還經常咬她,所以她其實也沒有那麼喜歡它。
顧安慢慢沉默下來,笑容也凍結。
也許他寧願自己不曾這麼問過。
……
走到徐府門前,已是日暮。
敲過門後,下人打着哈欠出來開門,見是兩位小先生,明顯愣住,待徐應憐摘下帷帽,更是微微張大嘴,兩眼瞪老圓,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表小姐回來啦,表小姐回來了!”
他一邊連滾帶爬,一邊衝着府裏大喊。
徐府很大,今夜燈火通明。
表小姐回府,算不得什麼大事。
當年府裏也沒誰在意過這位小姐。
但她身旁還跟着一位俊俏公子,仙姿逸態,這便是天大的事情了。
特別是當那位公子隨意露過一手仙法後,徐府上下頓時譁然,人心惶惶。
一整晚愣是沒幾人睡好了覺。
“表小姐是回來討公道的。”
這句話不知誰第一個傳出來,然後很快傳遍了整座徐府。
當年那些明裏暗裏奚落過表小姐的胞妹們,更是嚇得連夜去客房外跪了一夜。
……
翌日,天矇矇亮。
兩名小先生悄然離開徐府,走出洛城。
顧安昨夜心情很差,也確實打算給那些人一點教訓。
可後來師姐說。
當時年少出鄉關,山一重水一重,只有那位大娘一邊白着眼,一邊往她衣衫裏縫了兩張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