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綿綿。
雲層漸漸厚實起來,翻騰着,如一滴墨落入清水,將天空暈染成淡淡灰色。
灰雲之下,以雙河村的村口爲界,涇渭分明站着兩撥人。
一方是樸素村民,十來名青壯漢子,面帶急色,目光每每掃過對面,都會露出幾分警惕和不安。
蛇神祭祀是大事,不容耽擱,現在卻在最關鍵的抬轎環節上出了差錯,怎能不急?
若非對面是兩位清貴的小先生,恐怕他們早就一擁而上,動手搶人了。
兩相對峙。
忽然不知是誰開口。
“劉大哥,都這時候了哪還顧得上那麼多?要我說,反正這些道士也盡是騙喫騙喝……”
此話一出,頓時引起公憤。
“是啊劉哥!上次那青龍觀老道嘴裏說的那般信誓旦旦,大家好不容易湊些香火錢孝敬,結果一上山就嚇得尿溼了褲頭,灰溜溜逃走,到現在也不見給咱個說法!”
“沒錯!而且也是他們多管閒事在先,怨不得我們!”
人羣霎時沸騰,此類話語層出不窮。
也有機靈的,早先回頭把那小新娘子的爹孃叫喚過來,莊稼漢黑着臉,沉聲嚷道:“二丫別鬧了,快回來!你若不去,就得由着你弟娃去!”
“前日我們不是說好了,你去替弟弟嗎?”
聽着熟悉的聲音,女娃紅着的眼眶立馬又溼潤了,一點點淌出淚來。
她緊緊抓住青袍衣襬,只露出小半腦袋,很是委屈道:“可是爹爹騙我,你答應要給我買芙蓉糕的,也沒給我買呀……”
她其實要求並不高,只是想在進山之前,嘗一口這種在說書先生那聽來的點心。
“嘿你個破爛玩意,知道那東西賣多貴嗎?!你喫喫喫,成天就知道喫,早該給你送山上孝敬蛇神爺去了!”
莊稼漢臉更黑了,張嘴便罵。
一邊罵一邊捋着袖子,氣勢洶洶,也不顧什麼禮數,直咧咧要過來拿人。
“瞧你們愣的!兩個毛沒長齊的屁大娃,披身青皮,有啥好怕的啊?”
他三兩步擠出人羣,邁過那條界線。
下一秒,異變驟生。
只聽“咻”一聲輕響。
這聲音極其細微,宛若風過,轉瞬即逝。
似有一樣事物劃破了灰濛濛的天光。
莊稼漢止住腳步,僵在原地,渾濁瞳孔微微瞪大。
緊接着,更多人瞪大了眼,看清楚那樣事物。
那是一柄劍。
一柄醜陋的、看着十分鈍拙的木劍。
這柄劍先前負在少女身後,現在它靜靜懸在半空。
懸在莊稼漢的面前。
鈍拙的劍鋒與他脖頸僅兩指之遙。
“你要死嗎?”
青袍少女依然靜立在原地,她未有任何其他的動作,眸光明亮平靜,語氣更是平淡至極,彷彿只是在陳述,而不是詢問。
一月前,她在內門大比的決賽中與對手糾纏了很久。
那個對手太靈活,懂變通,她險些因此輸掉。
但如今不會了。
師尊傳下十二道劍意,於是她看到十二條深淺不一的線。
她花了三天看懂第一條線。
這條線最淺,也最短,就像稚童拎着柳枝在細軟沙中劃過輕輕一筆。
她看懂這條線,便知曉了何爲御劍。
傳說中神通境的劍修可以隔着百裏御使飛劍殺敵,神鬼難測。
徐應憐尚在養意,她的劍自然無法飛出百裏。
但劍出身前三丈,不算難事。
而這一幕落入那些村民眼中,哪還能不明白他們這是碰上了真正的神仙,絕非什麼尋常道士。
眼中的怒意頃刻消散,轉爲惶恐,十餘人紛紛跪伏在地,忙不迭叩首。
嘴裏顫巍巍高呼:“仙師恕罪,仙師恕罪……”
徐應憐面無表情,不做言語。
在她身後。
顧安揉揉緊抓着他衣襬的女孩腦袋,輕聲道:“好啦,別怕,看見沒,有這樣厲害的仙人在,管它什麼蛇神野鬼,只要敢行惡爲禍,不過一劍除之。”
顧安不是那等嫉惡如仇的性子,做不得救世大俠,但在自己的能力範圍之內,他也願意施予援手,保護良善。
何況有師姐在旁,也根本輪不到他出手。
至於以身涉險……他們一路行來,大多山野僻壤,百姓愚昧,鬼神之說盛行,起先顧安還頗爲小心,後來發現盡是些阿貓阿狗,凡人假扮,慢慢也就放鬆了警惕。
想想也是,自七百年前妖族無意插足人魔兩族爭鬥,在青丘女帝的號召下遁出塵世,世間從此太平,妖物近乎絕跡,哪還有那麼多妖邪作亂?
退一萬步講,以師姐的修爲,半步凝珠,放在一些小門小派,已可被奉爲長老之流,行事何須畏畏縮縮,遮遮掩掩?
想着這些有的沒的,顧安忽然感覺到衣袖被人輕輕扯了扯。
低頭,迎上一雙微微發紅的眼。
小新娘子怯怯道:“仙師,要不還是算了吧,我要是不去,蛇神爺震怒,村子會死很多人的……”
“那你先前爲何又要跑?”
“我,我害怕……”
“現在就不怕了?”
“怕,可是沒辦法呀,我不去,弟弟就要去,嗚嗚……”
說着說着,淚水又不爭氣地淌下來,她使勁擦着,卻是怎麼也擦不乾淨。
“誒,別哭,這樣吧,你坐回轎子裏,按照之前的流程繼續,我倒要看看,又是哪來的人在裝神弄鬼。”
顧安示意讓師姐收回劍,自己則牽起小新娘子的手,邁步朝花轎走去。
那身大紅婚服沾着好多泥點,臉蛋和頭髮也髒兮兮的,顧安替她清洗了一番,重新露出那張白嫩紅撲撲的小臉。
怪是可愛。
走到花轎前,他率先坐進去,又將小新娘子抱上來,然後放下轎簾,淡淡的聲音自轎中傳出。
“起轎。”
此前抬轎的八名漢子面面相覷,最後一咬牙,反正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還不如選擇相信面前這兩位小先生。
豁出去了!
至少仙師們願意插手,說不定真能夠替村子除了這頭禍害呢?
鑼鼓再次敲響,抬轎隊伍浩浩蕩蕩,走出村口,沿着泥濘的山路向上行去。
只是這一次,隊伍末尾多出一位神情冷淡的青袍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