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劍是如此的快。
快到黏膩腥臭的碩大蛇頭已經高高揚起,那雙猩紅暴虐的豎瞳裏才閃過一絲極爲短暫的人性化的錯愕。
緊接着,蛇首與如山般的蛇軀分離,發出一聲無比淒厲的徒然悲鳴。
木劍終究是木劍。
尋常時候,徐應憐以劍意加持,自是無往不利。
然而一旦碰見這類修煉有成的大妖,遲鈍的劍刃便再難深入鱗甲,造成實質性傷害。
所以在接過顧安扔來的劍時,焦灼的戰局纔會瞬間發生更改。
徐應憐不知道這柄劍的名字,但劍被她握在手中,以無上威儀回應了她的祈求。
這樣的神劍當然有名字。
它的名字刻在劍身。
“霜泓”。
它是青霜劍仙的佩劍,折過西州劍子的劍,也曾在十萬雪原一戰成名,令無數魔族聞風喪膽,見之跪伏。
它如今位列天機閣天下靈器榜第九。
有很多人其實對這個排名並不滿意,覺得這實在有些委屈了它。
可霜泓畢竟四百年未曾現世,能有這個名次已是十分難得。
暴雨傾盆,雨線接連成幕。
少年與少女隔着雨幕相望。
一息後,有醒目的鮮血自斷頸處噴湧而出,溫熱粘稠,澆在少女身上。
她眸子微顫,握劍的手無力鬆開,身子隨之一晃,面朝前方栽倒。
好在在她徹底倒下之前,顧安已經見勢不對,閃身衝了過來,張開雙臂將師姐接住。
嘭!
一聲悶響。
他被那股下墜的力道撞得踉蹌,沒穩住身形,一同往後倒去。
所幸是背部着地,師姐在他懷中,兩人皆未受傷。
但其實又都受了不輕的傷。
顧安的傷勢是因爲被蛇尾抽飛,五臟六腑仿若移位,疼的他眉毛直抽抽。
而徐應憐的傷似乎還更重。
她的肩頭一片血肉模糊,傷口深處隱隱見骨,剛剛蛇頸噴湧出來的粘稠鮮血將她淋個通透,正絲絲往傷口裏滲着。
少女眉間蹙起,雙眸緊閉,本就淺淡的脣色此刻更是近乎慘白。
那張清麗容顏遭雨水沖刷,看上去如白紙一樣,顯然是在忍受着什麼莫大痛楚。
她是什麼時候受的傷?
顧安咬咬牙,輕輕喚了兩聲師姐,見沒有回應,不敢再耽擱,抱着她往林間去。
他記得不遠處就有一山洞,可以遮風避雨,稍作休整。
他當然不知,徐應憐之所以會受這麼嚴酷的傷,完全是拜他所賜。
在他被妖瞳定神的短短十息,這個常以平靜自持的少女瘋了般揮劍,不顧己身安危,替師弟至少擋下七次巨蛇的鞭笞和撕咬。
……
在顧安抱着師姐離去不久。
這方晦暗的天地,一地狼藉的廢墟中,忽然有了新的動靜。
分離的蛇首,理應永久閉闔的猩紅豎瞳……緩緩睜開。
厚重黑雲,一道驚雷炸響。
藉着這道雷光,能瞧見那些散溢出去、滲進泥土的鮮血,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倒流。
大地開始震顫,狂風捲走烏雲。
一抹黑影如從最深的黑暗中誕生,無聲無息遮蔽了天穹,連一絲一毫的星光都不曾漏下。
蛇生三首,龐然百丈,巍峨如山嶽。
如今三首去其一,另外兩隻猙獰頭顱低垂,俯視着那隻被斬落的蛇頭,尚完好的兩雙豎瞳閃過嘲弄,旋即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將同胞的屍軀和腦袋蠶食殆盡。
驚雷再起。
百丈蛇軀之上,血肉蠕動,第三首重新長出,只是和其餘兩首相比,顯得格外瘦小乾癟。
有人靜靜站立在中間蛇首。
一襲深紫色宮裝,廣袖垂落,衣袂在風中飄動,暴雨如瀑落下,卻不能浸染她周身分毫。
這身打扮並不華麗,甚至有些素淨。
但卻無人能忽視她的美麗,又叫人不敢直直將目光落過去,因爲那樣總會打心底生出一種“冒犯”的錯覺。
嫋嫋娜娜,美豔絕倫。
女人一旁,有明豔少女挽住她的手臂,看着腳下巨蛇輕笑道:“都說玄蛇桀驁,食七情六慾,能生九首,你怎麼修煉了幾百年,才三個腦袋呀?”
“回稟聖女,小蛇天資愚鈍,不敢奢求九首之功。”
玄蛇口吐人言,是一個透着萬分恭謹的成熟女聲。
“你是不是會飛,飛給我看看。”
“謹遵聖女之令。”
話音落下,如山嶽般的蛇軀借風直上雲霄,它鑽入厚實的黑雲中,騰蛇駕霧,雷暴閃爍,映出青黑色的蛇鱗。
若叫尋常人見了,說不定還要以爲是真龍出世。
“你這小蛇倒是聽話……”
少女微微一笑,更添幾分明豔,她輕拉着身旁宮裝女子衣袖,嬌聲道:“師尊,您便收了它吧,收回宮裏當個靈寵,以後姐姐們想去哪也都方便。”
玄蛇會意,當即道:“小蛇修行多年,從未濫殺一人,只食世間情慾,秉性純良……今後願聽宮主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爲了活命,它也算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到了極點。
雖然頭上這女人似乎也不在乎它有沒有濫殺無辜,但比起一頭到處作孽的惡獸,總歸是它這種妖物更容易被接納些。
紫裙女人沒有開口,只是垂眸,靜靜凝望着雲層之下。
透過厚重雲層,山林間能看見有一少年冒雨奔襲,他懷裏抱着一位昏迷少女,背後是重新繫好的長匣子。
女人的目光,便落在那長匣子上。
“失敗了……”
她忽然輕聲喃喃。
聲音婉轉,柔美動聽。
光是聽這柔媚的聲線,彷彿就能令人生出無限遐思。
姜雨寒聽得多了,自然不會被影響,她同樣在看雲下,只不過她的目光是緊緊落在那奔襲的少年身上。
先前讓玄蛇騰飛,大抵也是爲了這點小心機。
幸好玄蛇頗通人性,知道該往哪飛。
“師尊,什麼失敗了?”
自是渡劫失敗。
女人輕嘆,覺得有些可惜,又覺得這一幕好生相像。
從那柄劍附着的氣息來看,她確認對方的的確確是失敗了。
世人只以爲青霜劍仙渡劫成功,是三州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聖人,卻不知那其實是從入聖第四境一朝跌至入聖初境。
此後長生無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