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剛矇矇亮。
北平城的鴿哨聲,把陸誠叫醒了。
屋裏的藥味淡了不少。
老孃王氏喝了昨晚那一帖好藥,後半夜竟沒怎麼咳,睡了個安穩覺。
陸老根一大早就出了門。
臨走前,老頭子特意把那件平時捨不得穿的藍布大褂披上了,腰桿挺得比往常直了三分。
那幾塊大洋雖然沒動,但它是底氣。
有了底氣,人就有精氣神。
陸誠收拾利索,出門在衚衕口的早點攤上,花了四個大子兒,喝了碗熱乎乎的豆汁兒,配倆焦圈。
這是老北平人的“命”。
一碗熱湯下肚,五臟六腑都熨帖了。
喫飽喝足,陸誠邁步往天橋走。
今天的風沒昨天硬,但德雲茶園門口的氣氛,卻比昨天還冷。
剛到後臺門口,就見幾個穿着體面的夥計,正圍着班主周大奎,在那指手畫腳。
“周班主,別給臉不要臉。”
“我們那邊的盛雲老闆說了,念在舊情,要是你這慶雲班撐不下去了,這行頭、箱底,我們慶和班收了。”
“一口價,三十塊大洋。”
說話的是個尖嘴猴腮的中年人,那是慶和班的管事,姓劉,人送外號“劉扒皮”。
三十塊?
光是那一箱子繡金的戲服,少說也值二百塊。
這那是收購,這是明搶。
這是要把慶雲班連骨頭帶肉嚼碎了吞啊!
周大奎氣得渾身發抖。
“姓劉的,你做夢。”
“昨兒個我們誠子救了場,金爺賞了臉,我們慶雲班活過來了!”
“誠子?”
劉管事嗤笑一聲,那雙三角眼裏滿是輕蔑。
“就那個練了十幾年還是個死木頭的傻小子?周大奎,你那是迴光返照!”
“運氣好碰上一回罷了,你還真指望他能挑大樑?”
說着,劉管事身後走出來一個壯漢。
這人穿着短打扮,肌肉把衣服撐得鼓鼓囊囊,太陽穴高高鼓起,一看就是個練家子。
“這是我們慶和班新請的護院,通背拳的高手,馬三爺。”
劉管事得意洋洋。
“馬三爺聽說你們這出了個角兒,手癢,想搭把手,盤盤道。”
這就是“踢場子”!
在梨園行,文鬥唱戲,武鬥盤道。
要是輸了,這戲班子的招牌就得讓人摘了踩在腳底下。
後臺的夥計們都嚇得往後縮。
這馬三爺一臉橫肉,看着就不好惹。
“怎麼?沒人敢應?”
馬三爺捏了捏拳頭,骨節啪啪作響。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今兒個這招牌,我替你們摘……”
“你摘一個試試。”
一道聲音,從門口傳來。
衆人回頭。
只見陸誠掀開簾子,不緊不慢地走了進來。
他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看着土裏土氣,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喲,這不就是那個傻柱子嗎。”
劉管事陰陽怪氣。
“怎麼着,唱了一出林沖,真當自己是八十萬禁軍教頭了?”
陸誠沒理他,徑直走到周大奎身邊,輕輕拍了拍班主的肩膀。
“班主,您歇着。這種看家護院的狗,不用您費心。”
“你說誰是狗?!”
馬三爺大怒。
他在天橋這一片也是有名號的打手,哪受過這種氣?
“找死!”
馬三爺爆喝一聲,腳下一蹬,整個人像只大猿猴一樣竄了過來。
通背拳,講究個放長擊遠,手臂像鞭子一樣甩出。
呼!
這一巴掌帶着勁風,直奔陸誠的面門,要是扇實了,陸誠這滿嘴牙都得飛。
周大奎嚇得閉上了眼:“誠子快躲!”
躲?
陸誠壓根沒動。
他看着那呼嘯而來的巴掌,腦子裏只有師傅當年的那句話。
“只要根扎得深,他強任他強,清風拂山崗。”
不躲,不閃,不退。
他只是簡單地往前踏了半步,身子微微一側,肩膀順勢往前一送。
形意,熊形。
熊膀!
沒有任何花哨,就是一個字。
撞!
這動作看着笨拙無比,就像是一頭反應遲鈍的老黑熊,慢吞吞地撞向了一隻靈活的猴子。
可只有馬三爺自己知道,這一撞有多恐怖。
在接觸的一瞬間,他感覺自己撞上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輛失控的火車頭。
砰!!
一聲悶響,像是大鼓被重錘擂中。
衆人只覺得眼前一花。
那個剛纔還氣勢洶洶的馬三爺,整個人直接倒飛了出去。
足足飛了三四米遠,狠狠地砸在了後臺的道具箱子上,把那實木的箱子都砸裂了。
“噗??”
馬三爺張嘴噴出一口酸水,捂着胸口,疼得臉都紫了,半天爬不起來。
一招。
不對,半招都算不上。
就是一個簡單的“靠”。
“這……”
劉管事張大了嘴巴,下巴差點掉地上。
他那雙三角眼瞪得溜圓,看着陸誠,像是見了鬼。
“這怎麼可能?”
馬三爺可是練了十幾年功夫的好手啊!
就被這小子輕輕一撞,廢了?
陸誠收勢,站在原地,連大氣都沒喘一口。
他看着自己的肩膀,心裏對自己這“十年功力”有了底。
熊形,笨是笨了點,但真好用。
“還有人嗎?”
陸誠抬起頭,目光掃過劉管事。
劉管事被這眼神一掃,只覺得後背發涼,腿肚子轉筋。
“沒、沒了……”
“沒了就滾。”
“回去告訴盛雲,慶雲班還沒死絕呢,咱們戲臺上見真章。”
“是是是……”
劉管事哪還敢廢話,招呼兩個夥計架起半死不活的馬三爺,屁滾尿流地跑了。
直到他們跑遠了,後臺這才炸了鍋。
“我的娘咧,誠子哥,你這也太神了!”
“那一撞,我還以爲地震了呢。”
“解氣,真特麼解氣!”
周大奎激動得滿臉通紅,衝上來一把抓住陸誠的手。
“誠子,你這是……整勁,你練成整勁了?”
作爲老江湖,周大奎自然識貨。
陸誠沒立刻答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見陸誠點頭,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後臺這些武行、替身、龍虎武師,都是喫功夫飯的,哪怕自己沒練到,也聽過見過。
整勁是什麼?
那是功夫登堂入室的第一個大門檻!
意味着將全身散亂的氣力擰成一股,力起於腳,主宰於腰,發於脊背,貫於四肢,一拳一腳,皆帶全身之重。
練不出整勁,打一輩子都只是花架子。
更別說下面的明勁、暗勁了。
“真是整勁!”
一個年紀稍大的武師喃喃道。
“剛纔那一下,我看着都懵,那大塊頭少說兩百斤,誠子你看着瘦,怎麼跟個車撞過去似的……”
“可不是,我就聽‘砰’一聲,跟擂鼓一樣,那人就飛了。”
聽着這些,陸誠又笑了笑,才道。
“笨鳥先飛,我這笨功夫練了這麼多年,總算聽了個響。”
“好!好!好!”
周大奎連說三個好字,眼眶微紅,“祖師爺顯靈啊,咱們慶雲班,有救了。”
“誠子,明兒個咱們演什麼?”
管箱大爺湊過來,一臉期待地問。
以前排戲,都是班主定,陸誠只有聽喝的份。
可現在,所有人都看着陸誠,彷彿他纔是那個拿主意的人。
陸誠沉吟片刻。
昨天的林沖,那是悲憤,是壓抑,是人被逼到了絕境。
今天的氣勢打出來了,那就得乘勝追擊,把這把火燒得更旺!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十指微張,骨節粗大。
剛纔那一記熊形,撞得痛快。
但他體內那股子剛得來的“虎形”真意,還沒地兒撒呢。
陸誠抬起頭,眼中精光一閃。
“把那一身行頭拿出來,明兒個咱們演……《武松打虎》!”
“好嘞!”
管箱大爺一拍大腿,興奮道。
“《武松打虎》那可是熱鬧戲,我這就去給您拿武松的短打行頭,再找根結實的哨棒。”
周圍的夥計們也紛紛叫好。
“誠子哥現在的身手,演武松那肯定是威風凜凜。”
“慢着。”
陸誠突然開口,打斷了衆人的忙活。
“誰說我要演武鬆了?”
後臺瞬間安靜下來。
周大奎愣了。
“不演武松?這戲裏除了武松,那就剩……”
衆人的目光下意識地看向角落裏那張落滿灰塵,平時只有龍套才穿的斑斕虎皮。
陸誠伸手一指那張虎皮,笑了笑。
“那個武松,讓順子演。”
“明兒個,我演虎。”
“啊???”
這一嗓子,把後臺所有人都驚得下巴差點掉地上。
那個叫順子的小武行更是嚇得連連擺手。
“誠子哥,您別開玩笑了,您現在是頭牌,是大角兒!哪有角兒去鑽那張皮的?”
“那是‘鑽筒子’,是下九流才幹的活兒,我要是敢騎在您身上打,班主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周大奎也是急得直跺腳。
“是啊誠子,你這是自降身價,哪有放着英雄不演,去演個畜生的?”
在這梨園行,角兒就是天。
讓角兒去演個被打死的畜生,傳出去慶雲班讓人笑話。
陸誠卻搖了搖頭。
往前邁了一步,脊椎猛地一炸,一股腥風煞氣憑空而起。
那一瞬間,衆人彷彿看到的不是陸誠,而是一頭剛剛下山,準備擇人而噬的吊睛白額大蟲!
哪怕沒穿虎皮,那股子氣勢,已經讓周大奎腿肚子發軟,想說的話硬生生噎了回去。
“班主,角兒大,還是戲大?”
陸誠看着周大奎。
周大奎想了想。
“角兒是戲的魂,戲是角兒的根。”
“沒了好角兒,戲難出彩。可離了戲的臺,角兒也成不了氣候。”
“但要說孰大?自然是戲比天大!”
陸誠也認可,點了點頭。
“紅花還得綠葉配。老虎若是隻病貓,武松打死它也不露臉,觀衆看着也犯困。”
“再說了,能把人演好不算稀奇。”
“能把這沒名沒姓、沒一句臺詞的畜生演活了,那才叫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