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
底下那隻原本在睡覺的老虎,猛地睜開了眼。
那一瞬間,陸誠感覺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來。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
琥珀色的瞳孔裏,沒有一絲一毫的情感,只有漠視一切生命的冷酷。
它轉過頭,視線越過那幾個扔石子的學生,死死地盯住了欄杆邊的陸誠。
它感應到了。
感應到了同類的氣息。
或者說,感應到了挑釁。
“吼??!!!”
一聲咆哮,毫無徵兆地炸響。
這一聲,不是嗓子喊出來的,是從胸腔裏擠壓出來的,帶着低頻的震動。
周圍那幾個學生嚇得媽呀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臉都白了。
就連遠處的猴山都瞬間安靜了下來,萬籟俱寂。
只有陸誠,不僅沒退,反而往前探了半個身子。
他的瞳孔收縮,死死記住了老虎剛纔那一瞬間的發力狀態。
從腳掌抓地,到腰胯合攏,再到脊椎如波浪般傳導,最後胸腔共鳴。
這一吼,威懾山林!
陸誠的喉結上下滾動,學着老虎的樣子,胸腔微微震顫。
“嗯……”
一聲悶哼從他鼻腔裏發出來。
雖然聲音不大,但他感覺自己體內的氣血像是被點燃了,五臟六腑都在跟着共鳴。
這就是虎威!
不是張牙舞爪,不是大喊大叫。
而是那股子要把眼前一切活物都撕碎,吞喫入腹的霸道!
“懂了。”
陸誠長出了一口氣,眼中的神採變了。
如果說來之前,他只是一隻有了十年功力的“笨熊”。
那現在,他這頭“熊”的身體裏,住進了一頭真正的“惡虎”。
他看了一眼天色。
太陽西斜,該回去了。
……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德雲茶園裏早就人滿爲患。
昨兒個陸誠那場《林沖夜奔》傳神了。
今兒個聽說這新角兒要演老虎,不管是想看好的,還是想看笑話的,把這茶園子擠得水泄不通。
二樓包廂裏,金爺依舊坐在正中間,旁邊多了個面白無鬚的老者。
“金爺,這陸誠真有那麼神?”老者抿了口茶,淡淡問道。
“五爺,您是內行,待會兒您給掌掌眼。”
金爺笑着剝了個花生。
“反正昨兒那場,我是看服了。但這演老虎……嘿,我也沒底。”
這老者正是北平梨園行的前輩,人稱“譚五爺”,那是真正懂戲的主兒。
後臺。
鑼鼓手老張手裏拿着一面特製的銅鑼,這叫“虎音鑼”。
演《武松打虎》的時候,老虎一叫,就得敲這玩意兒,聲音嗡嗡的,聽着像那麼回事。
“誠子,待會兒你一抖摟毛,我就敲鑼,咱們配合着點。”老張囑咐道。
陸誠正在系虎皮的釦子。
這虎皮經過他的改良,緊緊地貼在身上,顯出他寬闊的背闊肌和結實的腰身。
他戴上虎頭帽,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下巴。
“張叔,這鑼,撤了吧。”
陸誠的聲音從虎頭裏傳出來,悶悶的。
“啊,撤了?”
老張愣了,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撤了鑼,怎麼出聲。你要用嘴喊啊?那哪能聽得見?”
“臺底下幾百號人吵吵嚷嚷的,你嗓子喊劈了也壓不住場啊!”
傳統戲曲裏,人的嗓子再大,也比不過樂器。
這虎音鑼是幾輩人傳下來的規矩。
“沒事,我嗓子好。”
陸誠活動了一下脖子,脊椎發出咔咔的脆響。
“而且,那銅片子敲出來的動靜,那是死物。”
“今兒個,我要讓他們聽聽活的。”
周大奎在一旁聽得心驚肉跳。
想勸,但看到陸誠那雙藏在虎頭下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行……聽他的,撤鑼!”周大奎一咬牙。
……
“咚!咚!咚!”
急促的鼓點響起,這是《武松打虎》的開場。
順子扮演的武松,搖搖晃晃地上了臺。
這小子今兒個是真的怕,那腿肚子都在轉筋。
這醉步走得倒是比平時更像了幾分,真像是喝多了站不穩。
“酒家……再來三碗!”
順子唸白還有點顫音,但這顫音恰好符合了“醉酒”的狀態。
臺下叫了一聲好。
劇情推進,武松上山,見榜文,知有虎,卻硬着頭皮不肯回。
就在這時,鼓點驟然一停。
全場燈光壓暗,只留一束慘白的光打在“景陽岡”的那塊大青石後頭。
一陣陰風彷彿從後臺吹了出來。
沒有鑼聲。
沒有那種標誌性的“哐哐”虎嘯配樂。
死一般的寂靜。
臺下的觀衆正納悶呢,有人剛想罵“怎麼沒聲了”。
突然。
“呼??”
一聲沉重呼吸聲,通過那特殊的胸腔共鳴,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就像是有頭巨獸,正貼在你的耳邊喘息。
緊接着。
那塊大青石後面,緩緩探出了一個巨大的虎頭。
【當前劇目:《武松打虎》】
【當前角色:吊睛白額大蟲(虎)】
【扮演要求:百獸之王,不怒自威!】
陸誠出來了。
他沒有像傳統戲曲那樣直立着走出來,或者是跪着爬出來。
他是“流”出來的。
沒錯,就像是一攤水銀,順着石頭流淌而下。
他的肩膀聳動,脊椎起伏,四肢着地。
那身虎皮彷彿長在了他身上,隨着肌肉的運動而顫抖。
這哪裏是人在演戲?
這分明就是一隻真的餓虎,正在審視它的獵物。
二樓包廂裏,譚五爺原本眯着的眼睛猛地睜開了,手裏的茶杯一晃,茶水灑了一身。
“這身法……這是形意拳裏的‘虎形’練到骨頭裏了啊,沒個十幾年功底,打不出來的。”
“好功夫!”
臺下的觀衆還沒反應過來,只覺得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臺上。
順子看着那頭逼近的“老虎”,他是真嚇尿了。
他能清楚地看到陸誠眼裏的兇光,那是真想喫了他啊!
轉身就想跑,結果腳下一軟,連滾帶爬地摔了出去。
這一下“搶背”摔得狼狽至極,卻真實得讓人頭皮發麻。
陸誠動了。
“吼??!!!”
在這個沒有任何擴音設備的年代,陸誠這一聲咆哮,運足了丹田氣,配合着簡化版的“虎豹雷音”。
聲浪如炸雷滾滾,在封閉的茶園裏迴盪。
離得遠的聽不大清。
但離得近的前排茶客,只覺得耳膜生疼,桌上的茶碗蓋子被震得叮噹作響。
幾個膽小的姨太太直接尖叫出聲,捂住了耳朵。
沒有虎音鑼。
但這人聲,比鑼聲更恐怖,更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