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豐澤園,日頭偏西,把前門樓子的影子拉得老長。
李三爺也是個雷厲風行的主兒,既然抱上了這根粗大腿,那是半刻也不敢耽誤。
兩人也沒坐車,就這麼一前一後,溜達着往西城走。
四民武術社,坐落在西城太平橋。
這地界兒清靜,沒天橋那麼喧鬧。
還沒進衚衕,就聽見裏頭傳來整齊劃一的“哼哈”聲,聲震瓦礫,透着股子名門正派的底蘊。
路上,李三爺還給陸誠簡單介紹了下。
這四民武術社可不簡單,那是庚子年間就立下的招牌,旨在“強國強種”,裏頭的教頭都是真正見過大世面的,跟那種跑江湖賣藝的把式不可同日而語。
當年形意大宗師劉德寬劉老爺子,那是跟八卦掌董海川、太極拳楊露禪稱兄道弟的人物。
如今這社長劉文華,是劉老爺子的親侄子,也是盡得真傳的掌門人。
到了門口。
兩扇黑漆大門敞開着,門口沒掛什麼花哨的幌子,就兩塊黑漆木牌,一邊寫着“強種保國”,一邊寫着“尚武精神”。
門楣上頭,一塊斑駁的匾額……【四民武術社】。
這地界兒,在北平武林那是“祖庭”一般的存在。
講究的是有教無類,士農工商皆可習武,故名“四民”。
臺階上,站着兩個穿着青布短打的青年,腰板挺得跟標槍似的,眼神銳利。
“李師叔?”
其中一個青年認出了李三爺,拱了拱手,但身子沒動,眼神卻落在了李三爺身後的陸誠身上。
陸誠今兒穿得隨意,月白長衫,手裏沒拿槍,看着就是個溫潤如玉的富家公子哥,甚至有點像是個教書先生。
“這位是……”那青年眉頭一皺,眼底閃過一絲輕視。
這四民武術社是形意門的大本營,往來無白丁,不是武林名宿就是軍政要員。
帶個“小白臉”來,這算怎麼回事?
“這位是陸誠,陸宗師。”李三爺趕緊介紹,語氣恭敬,“我特意請來見劉社長的。”
李三爺怎麼說也是一館之主,在這兩個後生面前,竟然還得賠着笑臉。
“陸誠?”
那青年一愣,隨即恍然大悟,嘴角露出一抹玩味。
“哦??就是那個最近在天橋唱戲唱紅了,聽說還會兩手功夫的角兒?”
“聽說昨兒個在廣和樓鬧得挺大?把那張嘯林給廢了?”
這話說得,陰陽怪氣。
雖然廣和樓一戰傳得神乎其神,但在這些正統武館弟子的眼裏,外面的傳言多半是誇大其詞。什麼躲子彈?那是說書先生的段子吧!
在他們看來,戲子就是戲子,哪怕會點功夫,也是花拳繡腿,哪能跟他們這種冬練三九夏練三伏的正統傳人比?
“既然是唱戲的,那我也就不攔着了。”
青年讓開半個身位,但那隻腳卻橫在了門檻上,似笑非笑。
“不過,咱們武術社有規矩。”
“文人走側門,武人過橫樑。”
“陸老闆既然是‘宗師’,想必這腿腳功夫了得,不如給我們露一手?從這……”
他指了指那兩米多高的門梁。
“翻過去?”
這哪是試探,分明是刁難,是明晃晃的下馬威。
武行裏的老規矩向來如此,這幫自詡正統的傳人,打從骨子裏就排斥陸誠這樣的野路子。
正應了那句“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這幫心高氣傲的弟子,就是要藉着由頭,殺殺這個半路殺出的‘野路子’的威風。
李三爺臉色一變,剛要發火。
陸誠卻伸手攔住了他。
陸誠看着那個橫着腳,一臉戲謔的青年,臉上沒有絲毫怒氣,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翻過去?”
陸誠搖了搖頭。
“那是猴子乾的事兒。”
“我陸誠走道,從來都是走大路,走正門。”
話音未落。
陸誠邁步了。
他走得很慢,就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
但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氣勢就重一分。
當他走到那青年面前三尺處時。
轟!
一股無形的,如山嶽般沉重的氣場,瞬間壓了下來。
那不是勁力,是【忠肝義膽】結合【亂世梟雄】的威壓,再加上入了暗勁後,那種氣血對普通人的天然壓制!
那青年的笑僵在了臉上。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頭遠古猛獸給盯上了,渾身的汗毛瞬間炸起,冷汗唰地一下就溼透了後背。
他想動,想把腳收回來。
可是,腿不聽使喚!
那條腿像是灌了鉛,又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在劇烈地顫抖。
陸誠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了過去。
就在陸誠的衣襬即將碰到那條攔路腿的一剎那。
“噗通。”
那青年終於承受不住這股恐怖的精神壓力,雙膝一軟,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跪在了陸誠面前!
這一跪,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聽着都疼。
陸誠腳步未停,甚至連衣角都沒亂,直接跨過了高高的門檻,走進了大門。
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在門口迴盪。
“下盤不穩,心浮氣躁。”
“這站樁的功夫,還得回去練個十年。”
門口,另一個看門的弟子早就嚇傻了。
他眼睜睜看着平日裏心高氣傲的師兄,被人一個眼神就給“瞪”跪下了,連話都不敢說一句。
這……這是什麼妖法?!
李三爺跟在後面,看着這一幕,心裏那個爽啊,同時也更加敬畏。
這就是宗師。
不戰而屈人之兵!
殺人誅心啊!
進了二門,便是一片開闊的演武場。
比起陸家那個改建的後院,這纔是真正的練武之地。
地上鋪着黃土,壓得實實的。兩邊擺滿了石鎖、石擔、梅花樁。
幾十個穿着白褂子的弟子正在練拳,呼喝聲此起彼伏。
而在演武場的正北面,一張太師椅上,坐着個穿着長衫的中年人。
面如滿月,頜下留着短鬚,手裏端着紫砂壺,眼神如電,正盯着場中的弟子們。
這便是四民武術社的社長,形意門名宿,劉社長。
也就是那天在廣和樓二樓包廂,親眼目睹陸誠躲子彈的那位高人。
“劉社長!”
李三爺緊走幾步,高聲喊道。
劉社長聞聲抬頭,目光越過李三爺,直接落在了陸誠身上。
那一瞬間,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並沒有火花四濺。
劉社長放下了茶壺,原本嚴肅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抹極其罕見的,如同見到了失散多年親兄弟般的笑容。
他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迎了下來。
“陸老弟!”
“那日在廣和樓一別,我是夜不能寐,正想着什麼時候去拜訪,沒想到你倒是先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