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雪比進店時更大了。
天色暗沉沉的,路燈提前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暈裏,大片的雪花無聲地飄落。
凌乃好像調整好了心情,不像剛纔一樣慌亂了。
涼介走到她身邊,撐開傘。
凌乃自然而然地靠過來,肩膀貼着他的手臂。
“接下來呢?”他問。
金髮少女沒有馬上回答。
她低頭擺弄着剛買的手機。
然後凌乃抬起頭,把手機舉到兩人面前,屏幕對着他們。
“先拍張照。”
“現在?”
“不然買拍照手機幹什麼。”
她把手機舉高,身體往他那邊靠了靠,頭幾乎要貼上他的肩膀。
屏幕上出現了兩個人的臉,凌乃正對着鏡頭,涼介微微側着頭,雪花落在兩人的頭髮上,落在她紅色的圍巾上。
“你笑一下啊。”她盯着屏幕裏的他,語氣不滿。
“沒什麼好笑的。”
“那你就想想好笑的事。”
涼介想了想,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凌乃也在同一刻彎起了嘴角。
她按下快門。
咔嚓一聲,畫面定格。
屏幕上的兩個人並肩站在電器城門口,身後是漫天大雪和中央大街暖黃色的燈光。
凌乃笑得眼睛彎彎的,涼介的嘴角帶着一點淺淺的弧度,雪花落在他們之間,模糊了兩個人的邊界。
凌乃盯着這張照片看了很久。
“……………還行吧。”她把手機收回來,拇指在屏幕上劃了一下,把照片設成了待機畫面。
動作很自然,像是早就打算好了一樣。
然後她抬起頭看着他,眼神裏帶着一點得逞之後的小得意。
“走啦,去喫飯。”
她邁步走進雪裏,沒有等他撐傘。
但走出去兩步,她的手就從羽絨服口袋裏抽出來,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張開。
涼介看着那隻手,又看了看她的背影。
少女的金色馬尾上落滿了雪花,紅色的圍巾在風裏輕輕飄動,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等他。
他撐着傘快走幾步跟上去。
然後少女那隻垂在身側的手悄悄伸過來,小指勾住了他的小指。
涼介低頭看了一眼。
凌乃的手比剛纔在電車裏更涼了一些,但指尖勾着他手指的力道很緊,緊到微微發着抖。
她目視前方,假裝在看雪。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都沒有眨眼睛。
涼介收攏手掌,把那隻冰涼的手整個握進了掌心裏。
少女的肩膀輕輕顫了一下,然後,她的手指一點一點地回握住他,五根手指擠進他的指縫間。
十指相扣。
兩個人都沒有轉頭看對方。
一把傘,漫天雪,兩隻扣在一起的手藏在羽絨服口袋的邊緣,藏在十二月的冷風裏。
凌乃的耳朵紅透了,一直紅到脖頸。
“……………餓了。”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要被雪吞沒。
“想喫什麼?”
“什麼都行。”
“什麼都行是什麼。”
“就是什麼都行嘛。”
中午,兩人在集市旁邊的家庭餐廳喫了午飯。
凌乃點了一份聖誕限定的烤雞套餐,涼介要了一份漢堡肉。
等到用晚餐了之後,妹妹拉着他前往了商業街。
“今天那邊有聖誕集市,我想去買點東西。”
少女是這麼說的。
果然跟凌乃這樣的女孩子出門,主要任務還是逛街。
她不算是消費慾很強的女性,但在這種特殊節日,還是會不可避免地大量消費。
“已經給你這傢伙買過禮物了。”
“再就是琉璃的,還有給美惠子阿姨和爸爸。”
她掰着手指數着,聲音透過圍巾傳出來,悶悶的,但很認真。
“還有給女巨人的份……………”
聽到她這麼說,涼介倒有些意外,明明之前自己在她面前提起紗織的時候,還一副會炸毛的姿態。
竟然會想着主動送聖誕禮物?
這算什麼,降低敵人警惕心的策略嗎?還是說認可對方作爲自己女友的存在。
凌乃注意到了,偏過頭瞪了他一眼。
“什麼啊,那種表情,別誤會了,不是因爲認可她纔買的,只是.....只是禮貌而已。”
“畢竟上次的光盤,是她讓你帶給我的。”
“我不想欠她人情。”
她說完,又把頭轉回去,加快了腳步。
涼介看着她的背影,大衣的下襬隨着步伐輕輕擺動,金色的馬尾在雪中晃來晃去,像一團跳動的、溫暖的火焰。
他笑了一下,邁步跟上去。
聖誕集市比想象中要熱鬧得多。
步行街兩側搭起了一排排白色的臨時帳篷,上面掛着槲寄生的花環和金色的鈴鐺。
帳篷裏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商品,手工藝品、聖誕飾品、熱紅酒、薑餅人,還有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兒。
街頭藝人穿着聖誕老人的衣服,站在路邊吹薩克斯,《Have Yourself A Merry Little Christmas》的旋律在飄雪中流淌開來,被雪染上了一層朦朧的溫柔。
人很多,情侶、帶着孩子的年輕父母、三五成羣的學生,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節日的笑意,呼出的白氣在空氣中交織成一片溫暖的霧氣。
凌乃走在前面,眼睛東張西望,看到什麼有趣的攤位就湊過去,彎着腰看玻璃櫃裏的手作飾品,看完又若無其事地走開,繼續尋找下一個目標。
涼介跟在她身後半步,雙手插在口袋裏,視線始終落在她的背影上。
“這個怎麼樣?”
凌乃在一個賣手工香薰的攤位前停下,拿起一個裝在玻璃瓶裏的香薰蠟燭,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柑橘味的,琉璃好像喜歡這種。”
她把蠟燭舉到涼介面前。
“你覺得呢?”
涼介低頭聞了一下,淡淡的柑橘香,和紗織身上的味道有點像,但更甜一些。
“不錯。”
“那就這個。”
凌乃爽快地付了錢,讓攤主把蠟燭包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隨身的帆布袋裏。
兩人繼續往前走。
少女又陸續買了給美惠子的手工曲奇禮盒、給高城勇夫的領帶夾、給五更真緒的黑貓掛件、給井上莉奈的貓咪圖案手帳本,給野村秀夫的咖啡豆。
每買一樣,她都會認真地問涼介“這個怎麼樣”,得到肯定之後才掏錢。
帆布袋漸漸鼓了起來。
“你還真是給每個人都準備了禮物啊。”
涼介看着她把一盒包裝精美的巧克力塞進袋子裏,忍不住說了一句。
“當然啊。”
凌乃頭也不抬地回答。
“聖誕節就是要送禮物給重要的人吧。”
她說完,忽然頓了一下,耳朵又紅了。
“......我不是說你啊,別誤會。”
“知道了。”
涼介笑了一聲。
凌乃把袋子的口繫好,背在肩上,繼續往前走。
兩人又逛了一個多小時。
凌乃買了一條格子圍巾,說是給琉璃的追加禮物,又買了一對貓咪造型的陶瓷杯墊,說是給美惠子的。
涼介的手裏多了兩個紙袋,加上她背上的帆布袋,兩個人看起來像是搬家的。
“差不多了吧?"
涼介看了一眼越飄越大的雪。
凌乃站在一個賣手工飾品的攤位前,低頭看着玻璃櫃裏一排排耳環和項鍊,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一對小小的銀色耳釘上,是很簡單的款式,兩個小小的星星形狀,表面做了啞光處理,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澤。
“喜歡這個?”
涼介湊過去看了一眼。
少女迅速移開視線。
“要你管。”
“這對耳釘,麻煩幫我包起來。”
凌乃對攤主說。
“…….……你買給誰?”
涼介看了一眼那對星星耳釘,又看了一眼凌乃的側臉。
少女的耳垂很小,白皙柔軟,在冷風裏被凍得微微泛紅。
但她沒有耳洞。
“不告訴你。”
凌乃付了錢,接過包裝好的小盒子,塞進口袋裏。
“是送給紗織的?”
“嘖,關於女巨人的事,你這傢伙倒是猜得很準啊。”
凌乃不滿地撇了撇嘴,明顯地泛起了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