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記憶中的路線,阿杏動作很輕地扶着陳江的手肘,前往石塔。
陳江能感知到她的謹慎,笑了笑:“不必如此,阿杏。我雖目不能視,心裏卻是清楚的。”
話雖如此,他也並未抽回手,任由她扶着。
來到石塔門口,陳江唸咒開門,徑直走了進去。
阿否則是停留在了原地,沒有跟着走進去。
她很清楚,師父和虞姐姐有很多自己並不知曉的過往,他們需要單獨相處。
當然,其中還有另一層原因————虞緋夜不讓她進去。
“喲,這是什麼情況?你轉世的時候,眼睛忘帶了?”
剛來到石室門口,虞緋夜那慵懶中帶着惡劣的嗓音便響了起來。
陳江:“......”
“皮囊外相,無需在意。”
他語氣溫和,“能再相見,終歸是幸事。”
“......誰想跟你見面?”
虞緋夜斜倚在石牀上,撇撇嘴,“自作多情。”
“好好好。”
陳江失笑。
他早已習慣了對方的性子,也不反駁,只是道,“不論如何,還是感謝施主這些年來照拂阿杏,照拂青燈寺。”
“......少在這裏假惺惺的。
虞緋夜帶着一絲惱怒,“這不就是你希望看到的結果嗎?”
這死禿驢,明知道阿杏一個弱女子守不住這座寺,死之前不給阿杏留點護身的東西,僅僅只是放開了一絲對自己的封印,讓自己的力量能蔓延出去。
這是陽謀。
赤裸裸的陽謀。
陳江微微一笑,並未否認。
實際上他還是偷偷留了些後手的,即使虞緋夜不出手,他也留了力量保護阿杏。
雖然結果是好的,但是......
“我好像不該放開封印。”
感知着虞緋夜的狀態,陳江微微蹙眉。
他的感知漫過整間石室,那些熟悉的冰冷石壁、生鏽的鐵欄、以及石牀上的虞緋夜。
只是......
這片空間裏,除了虞緋夜的氣息,還縈繞着另一股龐大、躁動、壓抑的東西。
是緋紅。
它不像從前那樣被穩穩壓制在虞緋夜體內,而是如同漲潮的海水,從她周身無聲地漫溢出來,在石室的每個角落緩慢流淌。
感知蔓延過去的時候,那片滿溢的力量居然詭異地湊了過來。
原本他感知到的,沒有任何色彩的世界,忽然附上了一層緋紅色濾鏡。
整個世界都透着荒誕的血色。
“停。”
伴隨虞緋夜的聲音,陳江的感知被踢出了石室。
“都弱成現在這個樣子了,就別胡亂感知了。”
虞緋夜語氣冷漠,“否則,不小心死了,可別怪我。”
“你怎麼了?”
陳江的感知被隔離到了石室外,眉頭緊,“你的力量......失控了?”
“還沒有完全失控,不過確實有些不受我控制了。”
虞緋夜斜倚在石牀上,慵懶道,“別自作多情,跟你解開封印沒關係。”
“那是因爲什麼?”
“很簡單很常見的原因。”
虞緋夜聳聳肩,“變強的速度太快,掌控力還沒跟上,自然就這樣咯。”
很多修士在突破境界時都會出現這種情況。
“......僅僅是這樣?”
陳江有些懷疑。
“不然呢?”
“可你被關在這都已經上百年了,力量不下降都算幸事,怎會……………”
“你以爲我是你?”
虞緋夜打斷他,嗤笑一聲,“弱小的老東西。
陳江:“…………”
我這具身體才十六歲,還叫我老東西就過分了吧?
他沉默了幾秒,又問,“阿杏說你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就是這個原因?”
“差不多吧。”
虞緋夜伸了個懶腰,擺了擺手,“行了,問完了就走吧,我要睡覺了。記得把封印加固一下,以後沒什麼事情也別進來了。讓阿杏連靠近都別靠近。”
......你應該剛醒吧?
剛醒沒多久就睡?
陳江看了一眼度化進度。
37%。
和上一世死掉時一樣。
陳江在原地站了幾秒,最終還是轉頭離開了石塔。
雖然他知道事情肯定沒那麼簡單,但以虞緋夜的性格,她不想說,怎麼問也問不出結果。
看了一眼陳江離去的背影,虞緋夜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上面,緋紅色的靈力正在不安分地跳動。
“畢竟,本就不是屬於我自己的力量。”
她微微握拳,低聲自語,帶着一股自嘲,“失控,也是一種必然。”
“師父。”
走出石塔,阿杏還在塔外等着。
她走上前來,關切地問道,“虞姐姐還好嗎?”
“………………挺好的。”
陳江頓了頓,語氣溫和地答道,“就是有些嗜睡。”
“那就好。”
阿杏鬆了口氣,“幾年前她忽然不讓我進去,讓我有些擔心,沒事就好。
陳江回頭,‘看了一眼石塔上方的天空,沒說話。
“我們走吧師父。”
“嗯。”
阿杏去做飯了,陳江則拿着木棍,循着記憶,回到了自己曾經的禪房。
推開禪房的門,木門發出熟悉的“吱呀”聲,和前世記憶中差不多。
他並沒有立刻進去,而是站在門檻,感知着這間熟悉的小屋。
一張矮榻,一扇窗,一個衣櫃。
一切都在原來的位置。
一切都沒有變。
他邁進屋內,腳步極輕,木棍點在青磚上,發出“嗒”的一聲。
沒有灰塵揚起的氣息。
磚縫潔淨,矮榻無塵,窗欞明亮。
或許是有人日日擦拭,夜夜打掃,十六年間從未間斷。
陳江走到衣櫃前,將其打開。
裏面疊放着幾件衣物。
最上面是一件僧衣,是他穿了很多年的那件,肩頭有一處細密的針腳,線是染過的棉線。
僧袍下面,則是一件袈裟。
明慧老和尚生前常穿的那件,已經被洗得發灰了。
這些衣物全都被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木箱裏。
等待着它們曾經的主人歸來。
“說起來,這些衣服都很多年了啊......我的僧衣就不說了,修補過好幾次了,但師父留下的袈裟卻還是保持原樣......想來,這應該是件不錯的法寶......”
心裏思考着這些亂七八糟的,門外傳來阿杏的喊聲:
“師父,喫飯啦。”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