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夏西和自己世界裏的小遊戲鬥得難分難解之時。
在旁人眼中,他卻已開始了行動。
仔細淨手後在瑠火夫人榻邊坐下,三指輕搭上她纖細的手腕脈搏處,閉目凝神許久。
診脈畢,他又從蝴蝶忍的藥箱中取出聽診器,隔着單衣探查起了心肺的聲響,並以手勢引導她進行呼吸的深淺變化。
動作沉穩且專注。
明明一句話都沒說,卻讓周圍的每一個人都感覺到了他那安靜中隱隱的專業感。
聽診完畢後,便拿起筆和紙,不斷地書寫了起來。
安靜的房間裏只有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細響。
寫的是藥材的方子,還有一些所需要的器具清單。
這孩子,究竟是在裝模作樣還是真的有本事?
壽郎心中有些不太確定。
而蝴蝶忍卻是暗自心驚。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夏西這一手,明顯已經超過略懂醫術的範疇了。
先前的任務裏,因爲太忙而沒注意到,這大蘿蔔原來真的會醫術啊。
甚至可能還是一個不在自己之下的行家。
至於杏壽郎?
只是覺得夏西、斯國一。
若非擔憂驚擾母親,他或許都要大聲地稱讚出聲了。
將單子遞給了衆人。
煉獄父子對視了一眼,隨即按照上面的描述開始分頭尋找器具。
蝴蝶忍打開了隨身的精緻工具箱,裏面整齊排列着閃亮的金針,不同型號的瓷罐、小秤和研磨工具。
植壽郎則默默搬來一個更大的箱子,其中陳列着歷年各方醫師留下的器物。
從古拙的銅製拔罐,到略顯西式的手術刀與注射器。
堪稱一座微型的醫療器械館。
藥材也是很快蒐羅到了大半,
剩下缺失的少量東西,則是由杏壽郎帶着他的弟弟一路狂奔出了府邸,去東京的醫局採購去了。
等待的時光裏,夏西沒有一絲情緒波動。
就靜坐在病塔前,閉目養神,彷彿老僧入定一般。
蝴蝶忍仔細看着夏西剛剛開出的那張藥方,眼中不時閃過思索與恍然的光芒。
方子中,多爲溫陽通絡、扶正固本的藥材。
但有幾味藥的搭配和劑量......在小忍看來,也是頗爲大膽。
這,真的可行嗎?
而跪坐在病榻另一側的植壽郎,雖同樣沉默,心境卻截然不同。
但相比夏西的沉穩來說,明顯不一樣。
緊蹙的雙眉,還有緊握的雙拳,都透露着他內心的焦灼。
藥材和簡易加工後的器材很快被買回。
夏西終於起身。
他親自打開每一包藥材仔細檢查起來。
又拿起少許在指尖捻磨,輕嗅起了味道。
隨後,他將部分藥材投入藥臼細細研磨。又一部分藥材放入特製的銅罩下,以文火慢慢燻蒸,讓帶着藥性的溫熱蒸汽緩緩籠罩在了瑠火鼻口附近。
示意蝴蝶忍開始熬藥後,他又拿起了對方的金針在酒精燈焰上掠過。
這是在消毒。
內服湯藥,藥氣燻蒸,輔以金針刺穴。
統子的方案是三法並舉。
將幾個孩子趕出去後,夏西示意瑠火背對自己,褪去部分外衣。
他的下針的手法極好。
快、穩、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
刺入的穴位,有些是常見穴位,有些卻位置微妙,甚至不在傳統經絡之間。
進針的深淺、捻轉的角度也都是頗爲講究。
並且每下一針,他都會停頓片刻,像是在感受着指尖傳來的什麼反饋一樣。
隨後才繼續下一處。
整個過程中,少年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專注得彷彿眼前不是一位風姿溫婉膚白貌美的太太,而是一位躺在試驗檯上的大體老師。
時而調整燻蒸的藥材距離,時而輕微捻動已刺入的金針。
似乎是因爲高度專注的緣故。
夏西的髮絲和衣角都開始漸漸被汗水浸溼。
可手上的動作卻是分毫沒有變形。
作爲蝶屋的醫師與藥師家的傳人,她越是細看,心中便越是心驚。
這手法,穴位……………
她在極東從未見過。
甚至藥師家和鬼殺隊的傳承中都從未見過。
特別是他下針時那種篤定感覺。
絕對不是什麼照本宣科。
彷彿就像是瑠火夫人的那些病氣淤塞,乃至各大穴位,全部以肉眼可見的方式標註在了身體上一樣。
這大蘿蔔......
比起他來說,那什麼下弦零餘子算個屁的神醫。
兩個小時後,夏西取下最後一根針。
同時也挪開了特製的燻蒸罩。
煉獄瑠火併沒有表現出什麼翻天覆地的變化。
依舊虛弱,可一直微微蹙着的眉頭,卻不知不覺舒展開來。
她長長的舒了一口氣:“胸口那塊壓着的東西好像化開了一點。呼吸.......也輕鬆些了。”
這孩子,似乎比以往醫師的技藝都要高深啊。
披回外衣,她神色複雜地望向這位與自家孩子年紀相仿的少年。
然後就看見一碗深褐色的湯劑被對方低了過來。
夏西仍未言語,只以眼神示意。
喝!
瑠火看懂了他的意思,接過藥碗一飲而盡。
很苦,還帶着一股中藥濃烈的怪味,和熬煮過後的焦澀。
但瑠火沒有皺起哪怕一點眉頭。
彷彿她喝的是一碗再普通不過的涼水而已。
這些年,自己丈夫和孩子所經歷的,遠比這碗藥苦澀千萬倍。她又有什麼資格去猶豫和皺眉哪怕一下。
興許是中藥湯劑溫度或者辛辣的緣故。
她那蒼白的臉頰上,竟然極其緩慢地浮現出一抹極其淡薄血色。
雖然轉眼又被疲憊掩蓋,但那一瞬間的變化仍舊被衆人瞥在了眼裏。
壽郎猛地跨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像是害怕驚擾到了什麼,便會驚散這如海市蜃樓般的好轉跡象。
他看向夏西,那雙死寂已久的紅眼眸裏,翻湧起着巨大的震撼和難以置信。
這個少年,這個孩子………………
似乎真的能夠對自己妻子的病症有辦法!
希望,是火苗。
再度點燃了他那沉寂已久的雙眼。
他張了張嘴,有些哽咽道:“謝......謝謝。六,七車大夫。”
直到此刻,他才驚覺,自己竟連這少年的名字都未曾記清。
而一旁的瑠火夫人也難得的微笑起來。
她輕輕拉住丈夫的手,溫聲嗔怪道:“這孩子的叫九車夏西,植壽郎。”
隨即,她轉向夏西,鄭重地俯身致意。
而旁邊的貓頭鷹大叔,也纔有些羞愧的跟着俯下了腰桿。
“萬分感謝,閣下!”
聲音響亮,頹廢也消散了許多。
這一刻,似乎終於和那個元氣十足的杏壽郎完全一致了起來。
是父子了。
只可惜,夏西卻彷彿完全沒有聽見他們的致謝。
拿着筆在紙上繼續書寫起來。
是後續的調理注意事項、平日的藥方,以及下一次治療前需要觀察的點。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的走回到病榻的另一邊。
然後盤坐下來。
姿態與治療開始前,別無二致。
下一秒。
夏西眨了眨眼,看向衆人。
夏西:“嗯?我臉上有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