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髓天元此刻心裏真是百味雜陳。
這傢伙，不久之前不是還窩在鍛刀村裏埋頭打鐵嗎？
怎麼我才一兩個月沒盯着他。
轉頭就搞出這麼個大新聞？！
獨自斬殺上弦？
真是讓我牙都酸了，...
月光被烏雲吞沒的剎那，蝴蝶忍的指尖還殘留着日輪刀鞘上未散的寒意。
她站在原地，呼吸尚未平復，胸膛微微起伏，紫色的呼吸氣流在周身緩緩消散，像一縷被風吹散的薄霧。剛纔那最後一擊，幾乎榨乾了她全部的體力與精神——毒素的調配、領域展開的時機、突刺角度的計算、翻身後撤的毫釐分寸……每一步都踩在生死邊緣。而風鳥院瀧月收刀入鞘時那一聲輕笑，卻比任何誇獎更讓她心頭一緊。
“小忍妹妹，剛纔那招‘溶’，用得比你姐姐第一次使‘蝶之舞·終式’時還要穩哦。”
風鳥院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枚銀針，精準扎進她心口最柔軟的位置。
蝴蝶忍垂眸，睫毛顫了顫，沒說話。不是不想回應，而是喉嚨發緊，連吞嚥都帶着鐵鏽味——那是強行壓下反胃感時，舌尖泛起的血腥氣。她確實贏了。可贏的方式，和姐姐香奈惠斬鬼時那種行雲流水、美得令人屏息的從容，差得太遠。香奈惠的刀是花，盛開即斬；而她的刀是毒，隱忍、迂迴、靠時間與劑量慢慢蝕穿敵人的意志。這不是高下之分，而是……本質的不同。
風鳥院卻已轉過身，銀鞭纏回手腕，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骨渣與尚未完全灰化的殘肢，忽然道：“這鬼的血鬼術，是‘甲殼再生’一類的防禦型，但真正麻煩的，是他體內循環的‘鈣質結晶化’反應。”她彎腰拾起一小塊青灰色碎骨，在月光下翻轉，“你看，斷面不是單純的骨質，而是層層疊疊的微晶結構——像珊瑚，又像蜂巢。尋常日輪刀砍上去，力道會被分散、折射、再反彈。你剛纔刺不進去，不是刀不夠快，是它把你的衝擊力……轉化成了震波。”
蝴蝶忍怔住，下意識上前半步。
風鳥院將那片碎骨遞給她：“摸摸看。”
指尖觸到冰涼堅硬的表面，她果然察覺到細微的震顫餘韻——彷彿整塊骨頭仍在低頻嗡鳴。這不是死物，是活着的鎧甲。
“所以你用毒，是對的。”風鳥院聲音放得更緩，“毒素不需要‘破防’。它只需要……滲進去。”
蝴蝶忍終於抬起了頭，月光落在她淺褐色的瞳孔裏，像兩粒沉靜的琥珀。
就在這時，遠處山林方向，一聲極短促的鴉鳴撕裂寂靜。
不是烏鴉——是信鴉。但聲音不對。太啞，太滯，像是喉嚨被割開一半後勉強擠出的氣音。
風鳥院面色驟然一凝。
她猛地轉身，左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風之呼吸·伍之型：千羽旋】！”
一道肉眼難辨的螺旋氣流自她掌心迸發，瞬間捲起數十片落葉，在空中高速旋轉、切割、加速，化作無數細密銀刃，直射向鴉鳴來處的密林深處！
簌簌簌簌——！
樹葉爆裂聲連成一片。緊接着，三隻斷翅的信鴉從枝頭墜落，羽毛焦黑，喙中銜着的竹筒早已炸成齏粉。
“有人截了我們的信鴉。”風鳥院收手，聲音冷如霜刃，“而且，不是普通隊士。”
蝴蝶忍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當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麼。鬼殺隊內部信鴉系統由產屋敷一族親自監管，羽柱級別傳遞的情報，需經三重符咒加密。能無聲無息截斷、且讓信鴉臨死前發出異響的……絕非尋常刺客。
“是那個鬼乾的？”她低聲問。
風鳥院搖頭，目光已投向山林更幽暗的腹地：“不。他還在那裏。而信鴉是從……相反的方向飛來的。”
話音未落，地面忽地一震。
不是地震。是某種沉重、規律、緩慢的踏步聲，正從山脊線另一側傳來。
咚——
咚——
咚——
每一步，都像擂在人心口的大鼓。
風鳥院瞳孔微縮，右手倏然按上刀柄，卻沒有拔出。她側首對蝴蝶忍低聲道：“退後三十步。用你最快的速度，去鎮東藥鋪後巷的青銅鈴鐺下取一個紫檀木匣。匣子背面刻着‘初雪’二字。拿回來，立刻打開。”
“爲什麼？那是什麼？”
“是你姐姐留下的東西。”風鳥院語速極快，目光卻始終鎖死山脊，“她升任柱前，把最後一批改良版‘蜃氣毒粉’交給了我。原計劃等你正式入隊後再給你……但現在，恐怕等不及了。”
蝴蝶忍渾身一震。
香奈惠留給她的東西？
她甚至不知道姐姐何時悄悄做了這些。
“快去！”風鳥院厲喝一聲，銀鞭已如活蛇般甩出，纏住旁邊一棵百年古松的主幹，“我拖住它——最多半刻鐘！若我沒回來，匣子交到產屋敷當主手中！記住，別開蓋，別嗅聞，別讓任何光……照進匣內縫隙！”
蝴蝶忍咬住下脣，一絲血珠沁出。她沒有猶豫，轉身便掠入夜色，足尖點地，身形如蝶掠影，快得只剩一抹淡紫殘痕。
而山脊之上，烏雲終於徹底裂開一道縫隙。
慘白月光傾瀉而下，照亮一個佝僂如枯枝的身影。
他拄着一根纏滿乾涸血跡的藤杖，身上裹着褪色發硬的深褐鬥篷，兜帽壓得極低，只露出下半張臉——鬆弛的皮膚佈滿老年斑，嘴角向下耷拉，彷彿一生都在咀嚼苦澀。可當他緩緩抬起頭時，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純白無瞳，唯有一圈淡金紋路如年輪般層層環繞，中間兩點猩紅，像兩粒燒盡的炭火。
下弦之肆。
無慘親賜名號：“朽木”。
風鳥院瀧月站在林緣，銀鞭垂地，髮梢無風自動。
她沒拔刀。
因爲對方根本沒帶武器。
那根藤杖，就是他的刀。
“哎呀呀……”老鬼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朽木，“這麼年輕的羽柱大人，也學那些毛頭小子，專挑月圓夜守株待兔麼？”
風鳥院笑了。笑意未達眼底。
“朽木先生，您這身打扮，倒讓我想起小時候養過的一隻八哥。”她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口，“也是這般駝背，也是這般愛學人說話……可惜啊，它活不過三年。”
老鬼臉上的褶皺僵了一瞬。
隨即，他咧開嘴，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哦？那它……是怎麼死的？”
“被我餵了半勺‘腐骨散’。”風鳥院歪了歪頭，語氣溫軟，“您猜，它臨死前，是不是也像您這樣，一邊咳嗽，一邊把骨頭咳出來？”
話音未落——
老鬼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不是假裝。是真實的、撕心裂肺的嗆咳！他佝僂的脊背猛地弓起，喉結上下滾動，一口濃稠黑血噴在枯葉上，騰起一縷腥臭白煙。更詭異的是，那血落地之處，枯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蜷曲、碳化，繼而崩解爲灰燼。
風鳥院瞳孔驟縮。
不是毒生效了。
是……對方在主動排異！
她在信中看過悲鳴嶼行冥的筆記：下弦之肆的血鬼術名爲“朽蝕”，並非單純腐蝕，而是能將自身部分軀體“預設性壞死”，再通過咳血、脫皮、斷肢等方式，將毒素、火焰、雷擊等一切外源傷害，以生物組織爲載體，原封不動……反向釋放！
剛纔那口血，是他在試探她的毒源！
“有趣。”風鳥院終於拔刀。
日輪刀出鞘的剎那，整片樹林的空氣陡然稀薄。刀身未染血，卻已泛起一層流動的銀輝，彷彿裹着液態月光。
老鬼停止咳嗽，緩緩直起身。他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風鳥院握刀的右腕：“羽柱大人的刀……很美。可惜啊，美得……太脆了。”
話音未落，他枯瘦的指尖竟憑空滲出一滴墨色黏液，懸停半尺，緩緩旋轉。
風鳥院眼神一凜。
那不是血。
是“朽蝕”的核心——寄生孢子。
只要沾上一星半點，便會順着傷口、毛孔、甚至呼吸，鑽入宿主體內，開始瘋狂分解肌肉、神經、骨骼……最終將活人變成一具行走的腐殖質培養皿。
她曾見過類似病例。三天。
從感染到全身潰爛，僅需三天。
而此刻，那滴孢子已化作一道黑線，無聲無息射向她右腕脈門！
風鳥院不閃不避。
就在孢子即將觸膚的瞬息——
她手腕一翻，刀鋒斜切而上，竟以毫釐之差，將那滴黑液精準劈成兩半！
嗤！
半滴孢子撞在刀身上，瞬間蒸騰爲腥臭黑霧；另半滴卻被刀鋒帶起的銀色氣旋裹挾，倒射向老鬼面門！
老鬼瞳孔一縮，枯杖猛然橫檔！
轟——！
黑霧炸開，杖身竟發出金屬扭曲的刺耳哀鳴。杖頭纏繞的乾涸血跡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森然白骨——赫然是用人腿骨雕琢而成！
風鳥院卻已欺身而近。
【風之呼吸·柒之型：天翔鶴斬】！
這一刀，快得不像人類所能施展。刀光未至，勁風已如鶴喙啄擊，直刺老鬼雙目！
老鬼仰頭後撤，兜帽滑落，露出全貌——
沒有頭髮。頭皮佈滿龜裂紋路，縫隙中滲出細小黑色菌絲，正隨呼吸微微搏動。
“原來如此……”風鳥院收刀，脣角微揚，“您這雙‘白金之瞳’，是靠不斷吞噬其他鬼的眼睛才長出來的吧？怪不得……要特意保留‘朽蝕’的核心孢子。”
老鬼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竟緩緩……笑了。
“羽柱大人果然博聞強識。”他抬起枯手，輕輕撫過自己凹陷的眼窩，“可惜啊……您知道得太多，命，也就留得太短了。”
話音落，他忽然張開雙臂，如一隻展翼的禿鷲。
下一秒——
方圓百丈內的所有樹木，樹皮 simultaneously 龜裂！
無數漆黑菌絲破木而出，交織成網，瞬間籠罩整片林地。菌絲頂端，一顆顆飽滿的墨色孢子囊鼓脹欲裂，散發出甜膩腐香。
風鳥院腳尖一點，縱身躍起。
但她剛離地三尺，腳下泥土便轟然塌陷！一隻由菌絲與腐肉捏合而成的巨大手掌破土而出，五指箕張，狠狠攥向她腰際！
【風之呼吸·叄之型：晴嵐破】！
刀光如切開晨霧的利刃，銀輝暴漲，生生將巨掌從中劈開！可斷口處湧出的不是血，而是更多蠕動菌絲，如活物般纏上刀身！
風鳥院手腕一震，刀身銀輝驟然熾烈——
滋啦！
菌絲接觸光暈，瞬間碳化、崩解！
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老鬼已消失在原地。
風鳥院脊背汗毛倒豎。
她猛地旋身，刀鋒橫掃——
鐺！！！
枯杖與日輪刀悍然相撞！
這一次，風鳥院竟被震得後退半步，鞋底在泥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老鬼卻紋絲不動，枯杖頂端，一簇新生的黑色菌絲正貪婪吮吸着刀身逸散的銀輝。
“您的呼吸法……”他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絲奇異的滿足，“很補。”
風鳥院盯着他杖頭那簇吸飽光芒後愈發油亮的菌絲，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冷笑：“原來如此。您不是在怕我的刀……您是在‘養’它。”
老鬼緩緩點頭，白金瞳中猩紅微閃：“羽柱大人的呼吸之力，是這世上最上等的……培養基。”
風鳥院忽然收刀歸鞘。
“那您可得抓緊了。”她後退一步，抬手抹去額角一縷汗珠，笑容清冽如霜，“因爲……我馬上就要死了。”
老鬼一怔。
風鳥院卻已轉身，朝着蝴蝶忍離去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小忍妹妹，你姐姐留給你的東西……我替你試過了。”
“很遺憾，不太合口味。”
話音未落，她身影已化作一道銀線，疾掠而去，速度竟比先前快了近倍！
老鬼愣在原地，白金瞳孔急速收縮。
他忽然意識到——
那根本不是退走。
是誘餌。
真正的殺招，從來不在刀上。
而在……她故意泄露給自己的，那句關於“腐骨散”的謊言裏。
風鳥院瀧月從不喂八哥腐骨散。
她喂的，是“蜃氣毒粉”——香奈惠親手調配、以七種幻夢蝶鱗粉爲基，混入十六種致幻真菌孢子的終極毒劑。無色無味，遇熱則活，遇光則散，唯獨……在接觸“朽蝕”類活性孢子時，會引發鏈式增殖，生成一種能短暫癱瘓鬼之再生能力的神經毒素。
而方纔那滴被劈開的孢子……
其中半滴，已隨刀鋒銀輝，悄然滲入她自己的掌心舊傷。
她早就在等這一刻。
等老鬼，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那柄“會發光的刀”上。
等他自己，親手把致命的鑰匙，塞進她手裏。
風鳥院的身影已消失在山道盡頭。
老鬼低頭，看着自己枯杖頂端那簇吸飽銀輝、正瘋狂膨脹的黑色菌絲——
它越來越亮。
越來越燙。
越來越……像一顆即將引爆的星辰。
他猛地抬頭，望向風鳥院消失的方向，白金瞳中第一次掠過真正的驚懼。
“不……不可能……”
他嘶聲低吼，枯杖狠狠插入地面，試圖切斷菌絲與本體的聯繫！
可已經晚了。
那簇菌絲，已在他掌心，悄然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