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着,他也不等田中回應,徑直離開座位,走上了講臺。
臺下頓時一陣騷動,學生們都伸長脖子看,老師們也交頭接耳。
欒永慶在後排坐直了身體,眼睛發亮。
郝運走到講臺邊,掃了一眼。
講桌上除了話筒、筆記本電腦,就只有一個木質粉筆盒,裏面有幾支白色粉筆,還有一個不鏽鋼保溫杯。
“就它們吧。”
郝運隨手拿起粉筆盒和保溫杯,放在投影幕布前的地面上。
粉筆盒是原木色,長方體;保溫杯是銀灰色,圓柱體。
一橫一豎,簡單得很。
他關掉多餘的燈,只留投影儀微弱的光,又讓田中直人按滅PPT,讓前方陷入半明半暗。
“你看好。”
郝運蹲下身,打開手電筒,先是調到偏冷的光色,光線集中成一束。
“這是模擬陰天或特定天光。”
他用手電筒從粉筆盒的斜上方,大約四十五度角打過去。
冷白光束落在原木盒上,勾勒出硬朗棱角,背光面陷入深沉陰影,木紋在冷光下顯得細膩疏離。保溫杯則反射出冷冽金屬光澤。
畫面乾淨、清冷,確實有點“侘寂”味。
“看清楚了吧?”
“冷光,線條硬,陰影重,感覺是挺‘高級’,也挺‘安靜’。”
郝運一邊操作一邊點評。
接着,他調動手電筒,光色緩緩變暖,變成了約3000K的暖黃色。
“現在,調成傍晚或者清晨那種暖光。’
他調整角度,讓暖光從更側,更低的位置照過去。
溫暖黃光鋪灑在粉筆盒上,冷峻棱角被柔化,木頭顏色變得溫潤醇厚,透出些許暖紅。陰影部分也不再死黑,而是帶着暖意的深褐。保溫杯表面反射出暖金光暈。
整個畫面的氣質瞬間變了!
從清冷疏離,變成了溫暖踏實。
“再看看,”郝運聲音在安靜的報告廳裏格外清晰,“同樣的東西,暖光一打,是不是厚實了?飽滿了?好像這木頭盒子被曬了一天,吸足了熱氣;這鐵杯子也像是剛倒完熱水,摸着都燙手。”
他關掉手電,站起身,看向臺下有些發愣的師生,最後目光落在臉色變幻的田中直人身上。
“道理就這麼簡單。建築是磚石木頭,本身沒溫度。但光有溫度,也有性格。你用冷光,它就擺冷臉;你用暖光,它就給暖意。”
“大雁塔不是盆景,不是日式庭院裏修剪的松柏。你不懂我們的歷史文化,它是在黃土地上紮了一千多年的根,看過駝隊西去,聽過梵音東來。它披過沙塵,淋過暴雨,也映過無數次落日。”
“你想拍出它的‘禪意’?可以,找個雨天,用冷光,拍它的寂寥。但你想拍出它的“歷史”,它的‘分量,它的‘人間氣,那你就得在太陽好的時候,用暖光,拍它的溫暖和厚重。”
“攝影不是拿公式去套,是把你的感受,通過光影,塞進照片裏。你心裏覺得它該是啥樣,就去找能拍出啥樣的光。”
“我覺得大雁塔該是暖的,厚的、有分量的,所以我那麼拍。你覺得該是冷的,空的,有禪意的,那是你覺得。但你不能說我的不對,就像我不能說你的不對——除非你非要用你那套標準,來量我的塔。”
運說完,把手電筒揣兜裏,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報告廳裏安靜了好幾秒。
然後,“譁——!!”
掌聲猛地響了起來,先是後排的學生,接着蔓延到前排的老師學者。掌聲熱烈,還夾雜着幾聲叫好和口哨。
欒永慶在後排使勁兒鼓掌,臉都激動得有點紅。
雖然早知道總厲害,但親眼見他在帝都大學講臺上這麼鎮場,還是與有榮焉!
講臺邊,田中直人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普普通通的粉筆盒和保溫杯,又看看臺下熱烈反應的學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時語塞。
他準備了滿腹的學術理論和美學分析,卻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用最直接、最原始的光影演示,把他那些精心構築的論點,拆解得如此直觀,如此......無可辯駁。
郝運沒再看他,轉身走下講臺,在一片掌聲和注目中,晃晃悠悠回到自己座位。
旁邊的老師這次沒再皺眉,而是眼神複雜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把自己的保溫杯往旁邊挪了挪。
郝運不懂聲色的摸了摸自己口袋裏的徽章。
特麼的,誰給你的勇氣,和一個“光影藝術家”,聊冷暖!
五一節一大早,郝運是被電話吵醒的。
不是鬧鐘,是梁鋒打來的,他操着晉省口音問:“總,昨兒說好今天去超哥拍廣告的地兒瞅瞅......咱啥時候出發?”
郝運把臉從枕頭裏拔出來,看了眼窗外大亮的天光,嗓子還有點啞:“......現在幾點了?”
“快九點了。”
“哦,半小時後樓下等我。”
掛了電話,郝運又癱了五分鐘才爬起來。
放假睡到自然醒的滋味是好,可惜熊超那邊還得去盯一眼。他胡亂洗了把臉,套了件寬鬆的灰夾克和運動褲就出了門。
梁鋒的車已經等在公寓樓下。
假期路上車少,二十分鐘就到了東四環附近的一個攝影棚。這地方外面看着不起眼,裏面倒是挺大,層高驚人,各種燈光設備架得跟叢林似的。
一走進去,郝運先瞧見了熊超。
好傢伙!
熊超穿了身深藍條紋西裝,一看就是緊急定製的,剪裁合身。
問題是他那身板太嚇人——胸肌把襯衫前襟撐得繃緊,肩背寬得像堵牆。頭髮是很短的寸頭,但配上這張棱角分明的硬朗臉孔和這身“束縛”住的精英打扮.......
活脫脫一個西裝暴徒,還是混血感很強的那種。
郝運看得直咂嘴,這小子要是留個長髮梳個背頭,再戴副墨鏡,直接能去好萊塢演動作片裏的冷麪保鏢或者反派了。
“郝總!”熊超看見他,想走過來,動作卻有點彆扭——顯然不太習慣這身行頭。
“別動別動,就站那兒!”郝運樂了,圍着他轉了一圈,“可以啊超兒,人靠衣裝馬靠鞍,這打扮......嘖,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熊超撓了撓頭,憨笑:“勒得慌。楊姐說必須這麼穿。”
他這一撓頭,旁邊造型師立馬急了,抄起髮膠就是一通噴。
熊超:………
郝運樂了:“楊琳呢?”
熊超指了指方向,楊琳和劉從容站在一片燈光設備旁說着話。
她今天穿了身褐色休閒裝,頭髮微卷挽在耳後,手裏牽着個八九歲的小男孩。孩子穿着小襯衫揹帶褲,安安靜靜站着,好奇地打量着棚裏那些大機器。
這是楊琳的娃?
“楊經紀,過節還帶孩子來加班啊?”郝運走過去。
楊琳回頭笑了笑:“郝總來了。孩子自己在家也無聊。今天拍攝團隊是瑞士來的,頂級的商拍團隊,工作方式很專業。這孩子最近在學德語,帶他來看一看,比家裏強。”
郝運隨口開玩笑:“學德語?那不如直接帶孩子去瑞士德國轉轉,實地感受一下。”
楊琳笑了笑,語氣平常:“我們家情況特殊,出國沒那麼方便。”
郝運瞬間反應過來了。
景禹說過,這位家裏是高官,那子女出入境管理應該會很嚴格。
淦!忘了這茬了!
他趕緊打哈哈岔開話題:“啊......也是,國內也挺好。孩子看着就聰明,像你。”
小男孩兒牽着楊琳的手,眨着大眼睛看着郝運。
郝運在懷裏摸索了一陣兒。
發現兜兒裏除了手機,中華還有打火機外,啥也沒有。
他尷尬笑笑:“不好意思哈,今天不知道你帶孩子來,也沒準備啥見面禮,下次補上。
楊琳笑了:“郝總您太客氣了,沒關係的。”
但小男孩倒是沒客氣:“叔叔,我想要《秦時明月》的玩具。”
郝運愣了愣。
《秦時明月》的玩具?公司有弄這種周邊嗎?
但看着孩子撲閃的大眼睛,他只能硬着頭皮應:“……..…行,下回給你弄一個。”
“謝謝叔叔!”
“......不客氣。”
正說這話呢,菲奧娜也從另一邊走了過來。
她今天穿了身香檳色的西裝套裙,顯得幹練又優雅。
“郝先生,歡迎來探班。”菲奧娜與運握手,“今天負責拍攝的是我們百達翡麗長期合作的瑞士團隊,導演和首席攝影師都是歐洲一線廣告專家。爲了這次亞洲區新系列,我們特意請他們飛過來的。”
外國團隊?專程飛過來?
郝運一邊聽着,一邊心裏快速算了筆賬:一個頂尖歐洲團隊,國際機票、五星酒店、按天計算的高昂勞務費、設備運輸保險......這一趟下來,沒個大幾十萬美金根本打不住吧?
他忽然有點羨慕。
瞧瞧人家這燒錢方式!爲了拍個廣告,專門從歐洲空運頂級團隊。這才叫真·不差錢!哪像自己,想虧點錢還得絞盡腦汁找藉口,說服完員工還要說服系統......
想着想着,他眼睛一亮,扭頭看向旁邊的劉從容。
劉從容正跟楊琳低聲交流,忽然感覺到運的目光,抬起頭:“總?”
“老劉啊,”郝運拍了拍他肩膀,語氣充滿了鼓勵,“你那個《男人裝》港臺版、海外版,不是正在籌備嗎?好好弄!等弄得差不多了,需要拍什麼國際範兒的大片,你跟我說!”
劉從容有點懵:“啊?郝總您的意思是......”
“這陣容,我也給你弄一套!”郝運手一揮,頗有指點江山的架勢,“全球飛的攝影團隊!紐約、巴黎、米蘭......哪兒時髦咱們飛哪兒拍!模特?找最好的!場地?租最貴的!別怕花錢,咱們對標的就是百達翡麗這配置!”
劉從容張了張嘴,滿腦子都是問號和驚歎號。
不,不至於吧總?!
咱們就是個男性時尚雜誌,國內還沒徹底站穩呢,這就開始謀劃全球飛拍大片了?
人百達翡麗賣兩三塊表就是咱一期雜誌的利潤啊!
跟他們比啥啊!
但他看着運那閃閃發光的眼睛,愣是沒敢把質疑說出口,只能乾巴巴地點頭:“......好,好的總,我......我努力。”
菲奧娜在旁邊聽着,露出欣賞的笑容:“郝先生對品質的追求,令人敬佩。”
郝運擺手:“客氣,以後多跟你們學習。”
很快,拍攝正式開始。
郝運和楊琳他們都湊到了拍攝區。
第一部分是腕錶的特寫鏡頭。
這倒不需要熊超做太多表情和動作,只需要他佩戴幾款經典的百達翡麗腕錶,展示手背和手腕的局部即可。
負責特寫拍攝的是個金髮碧眼,留着精心修剪鬍鬚的攝影師,叫漢斯。他工作起來極其專注,幾乎整個人趴在專業微距相機上,燈光助理在一旁根據指令不斷調整光線。
熊超在這方面倒是沒什麼壓力,手往那兒一放,保持穩定就行。
漢斯拍了幾組,然後把相機連接到一旁的筆記本電腦上。
菲奧娜、楊琳、郝運都湊過去看。
確實拍得牛逼。
高清屏幕上,特寫照片纖毫畢現。
熊超的手部皮膚並不細膩,甚至有些粗糙,指關節明顯,手背有淡淡疤痕和濃密的汗毛。但正是這種質感,結合他健身造就的粗壯小臂線條,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力量感。
價值不菲的腕錶,戴在這隻充滿“糙”勁和力量感的手腕上,非但不違和,反而形成了一種極具張力的反差美。
"very good!”菲奧娜滿意地點頭,“漢斯的技術一如既往的出色。熊先生的手部條件,與我們要傳遞的‘力量與永恆”概念非常契合。”
楊琳也微微頷首,顯然也覺得這照片拍的不錯。
郝運也在心裏給了高評價。
不愧是歐洲一流商業攝影團隊。哪怕自己擁有Iv.2的攝影技術,也挑不出什麼毛病。這老外攝影師是真有兩把刷子。
他想,恐怕只有Iv.3的大師級技術,才能突破到另一個層次吧!
然而,到了第二部分......
拍攝熊超正麪人像,需要他與腕錶互動,展現氣質和氛圍時,問題來了。
熊超往燈光中心一站,整個人的狀態瞬間就變了。
剛纔拍手部特寫時的自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肉眼可見的僵硬。他像被釘在牆板上,肩膀繃着,脖子梗着,臉上努力想擠出漢斯要求的“內斂的自信”“深邃的凝視”。
結果出來的效果......跟未成年人第一次拍身份證似的。
漢斯開始還能用簡單的英語單詞指揮:
“Relax!”
“Look here!"
"More natural!"
可說着說着,漢斯就着急了,嘴巴劈裏啪啦冒出一串誰也聽不懂的外語。
熊超本來就緊張,一聽外語更惜了。
漢斯想讓他側身,手勢比劃半天,熊超理解成了往後站。漢斯讓他表情“soft”一點,熊超努力了一下,結果看起來像牙疼。
兩人雞同鴨講,溝通完全不在一個頻道。
漢斯母語是德語,英語不算流利;熊超最近經孔書傑補習,英語有所進步,但還遠達不到和外國人交流的程度。
就這麼磨蹭了快半小時,一張能用的照片都沒拍出來。
燈光師、助理都開始有點疲了,現場氣氛明顯變得焦躁。
菲奧娜皺眉,親自走過去,用中文、英語和德語在兩人之間充當翻譯。但有些微妙的拍攝指令和情緒引導,經過三國語言翻譯再傳遞,味道就變了。
熊超努力想配合,但被鏡頭盯着,被一堆陌生人圍觀的緊張感,加上聽不懂指令的茫然,讓他越來越放不開。
郝運在下面看着,都替熊超覺得累。
這小子礦上打架、健身房擼鐵是一把好手,可對着鏡頭“演”氣質,真是難爲他了。
又僵持了十幾分鍾,菲奧娜也有些無奈,正準備叫停休息。
郝運坐不住了。
他站起來,走過去拍拍菲奧娜肩膀:“菲奧娜,這麼下去不是辦法。時間拖得越久,他越緊張。要不讓我試試?”
菲奧娜轉頭,有些疑惑:“郝先生,您是說......?”
“我來拍。”郝運指了指漢斯那套設備,“讓他歇會兒,我上手拍兩組看看。”
菲奧娜明顯猶豫了。
她知道運也是攝影師,但這是百達翡麗的商業廣告,不是藝術創作。而且漢斯是公司重金請來的人像大師....……
貿然讓郝運上手,是不是有點不尊重人家?
“專業的事,或許還是交給專業的人更穩妥?”她委婉地說。
郝運沒接話,轉頭問楊琳:“楊經紀,‘休息一下’用英語咋說來着?”
楊琳愣了一下: "Take a break。”
“哦了。”
郝運徑直走向還在跟熊超比劃的漢斯,拍拍他肩膀,指了指休息區,模仿楊琳發音:“漢斯,Take a break, ok?"
漢斯正拍得火大又鬱悶,聽到能休息,愣了愣,點頭放下相機,走到一邊喝水去了。
郝運沒客氣,直接走過去抄起了那臺沉甸甸的專業單反。
他掂量了一下,嗯,手感不錯,鏡頭也是頂級貨。
漢斯一看這架勢,嚇了一跳,眼睛瞪大,那可是他喫飯的傢伙!